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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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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辅里的题目大多是换汤不换药,那类经典模型套一套的题种,他看完题干就结束,其他的会想一想,要是解题思路很清晰,也一样直接过,所以需要他做的并不多。
不过每道题一做就是一两个小时。
他解完后会分析一遍出题人的意图和想法,再研究怎样调整和修改条件可以让求解的突破口更隐蔽狡猾一些。
他能思考这些很深很久,有时睡得很早,有时凌晨了也不困。
这样的日子,有些累,但很有趣,也充实,时间也就因此变得很快。
高三后,六中理科实验班的氛围跟普通班不大一样,午休时,资优生们顶着黑眼圈在争谁每天睡得最早,都是老妈要催没法子。
而月考后最是热闹,三五成群的对答案,对着对着叹气说我理综没来得及做完生物都白了,接着又有人追着说我语文作文好像写偏题了,倒像是小孩取了贱名好养活,大家都垂头丧气的说着考砸了考砸了,最后也是大家一起在红榜上霸了前三十。
而高睿从来不在那些小群体里,他们都清楚他是真的学得轻易,尽管他本人从没那么觉得。
把心钻进去学,耗心,不可能不累,而如果为了分数去学,再耗脑子也比耗心要轻松些,而且耗脑之余也可以耗耗别的脑筋。
高三的秋天,理实班里有几个体育特长突出点的女同学为了冲加分,每周练四个下午的排球准备去考运动员级别。
在当时的阶段,也只有那类机会可以争取,其他方式的加分结果已经尘埃落定,班里早已经没人准备竞赛了,全部扑在高考上。
高睿是一直在物理竞赛班里的,不过他是玩票性质。
其实他在还没文理分科时就进了竞赛班,一开始也很拼,只是没拼多久。
刚进的那会儿,他听闻有位全国高中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前辈是高考考到了清华金融,会放弃保送资格是因为保送的专业有限,就去全面的了解了一番竞赛,之后又权衡了几天,就把心思收了回来。
虽然他很喜欢力学,但那只是竞赛里的一小部分。
而力学之外的大学范畴的内容,他在看到自己身上的高中生校服的时候就很难去钻,而且就算硬是钻进去学透,保送到理想学校理想专业的概率也极小。
为了加分逼自己去钻那么多不是当下该掌握的知识,他觉得不划算,有些冒进,风险也大。
到达终点的路还是一个笔直的方向最好,最清晰,老想着捷径反而可能什么都抓不住,而走到一半不通,退也来不及。
如果他决定要走一条路,他的走就是一心一意走到底。
而捷径也的确不容易走,即使是考运动员,理实班里的那些女生也没一个加成了分,倒是考完回来后,家长天天中午给她们送家里的饭补身体。
家长们清楚身体是本钱,班主任刘宝莉也三番两次强调过这一点,她在动员大会后的班会课让高睿在黑板一角写倒计时的时候就指着那三位数的数字对全班学生说:高考拼到最后拼得是体力。
等到了最后一个月,大家才明白那句话是真的:已成定局,就看你高考那天的心力体力能把肚子里的货发挥出几成。
最后的冲刺,作业都是每科一天一张卷子,别人的卷子红蓝黑三色,字密密麻麻的,大量的习题卷也不是为了提分了,而是为了让学生练解题速度,找到最适合的答题顺序。
高睿只挑一些自觉还有练习必要的题目做,稍微标一下主要步骤,简易的思路草稿打在题干边。
任课老师们是默许他这样的,事实上,也默许很多学生这样。
只不过那些学生都不会这样做,他们自然也不想做卷子,但毕竟是老师布置的,不好好做又会觉得心里不踏实就一张张做得很认真,所以这时他们看高睿可以那么干脆随性的应付就莫名觉得不痛快,便总在私底下总酸溜溜地说,老师会随他去,那是因为被老班刘宝莉打过招呼了,老班和高睿的爸是很铁的发小。
当然,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舒坦些罢了,心里都清楚高睿在年级里是什么苗子。
那年有非典,是六月高考的第一年,也是省里实行了先出批次和考分再填报志愿的制度的第一年。
出分后,他的理综是六中的最高分。
班里与他一直较劲的几个男同学对此心里有些不平衡。
两千年大纲课改过,省内高考开始独立命题了,连着两年的题目都出得刁钻,似乎不是为了选拔学生而是在炫技。
考前,六中辅导竞赛的老师们都预测说零三年省里的命题组依旧会出难度很高的卷子,也不知专家是不是换了一波,出来的考题,难度断崖式跳水,一张理综卷,谁都可以准时做完。
最后的结果,竞赛老师导师倒没预测失误:高分扎堆,一分夹好几个人。
这种大家都考得好的情况,对理科有天赋的同学自然是不好的,疏于小细节靠难题拉分的人名次会滑到后面去。
高睿虽骄,但也是细致之人,对于放在心里的尤为细致。
他是年级最高分,没有并列者,
不过高考的成败从来跟旁人的评价没什么关联,虽然被很多优秀的同学艳羡了,也嫉妒了,但也是失败了。
他在电话里查询到高考成绩之后,就不想再去学校了。
他的考分比理想志愿的近三年的最低录取分低了四分,全低在了英语理综一起也拉不回来的语文的四分,填志愿的参考书资料上显示说去年该专业省内录取人数为1。
他这次不是六中的名次1,也不是11。
理想志愿就那么远去了。
梦,暂时有了终点。
而它的起点很早。
在他的童年。
高睿刚开始念书的那一年,每天下午三点放课后都从南新小学走到南新路人行天桥,上天桥,下天桥,再一路走到附院等高水祥下班一起坐公车回家。
他在办公室做作业,一天一天看着窗户外的老房子被推倒成平地,比婴儿哭还闹心的建筑噪音轻了下去,美丽骄傲的大高楼一层层地竖了起来,那时他就有了造房子的梦想。
高中后,小梦想长成了土木系,没长成建筑系。
土木工程能够更多地接触现场,他学了力学后,视野更宽,发觉了道路隧道等等各种建造过程中神奇的平衡之美。
世纪初,土建类专业的录取分和生物一个性质,基本不会降。
他也犹豫过要不要报分低一些的大学,只是从小揣到大的梦,总想让它在最好的土壤里萌芽开花,而他也有这个能力,不如再等一年。
这种事,事关未来,他清楚填一个填也是白填的志愿之前得知会父母,没有当面讲,打了电话。
高水祥晚上在学校办公室改本科生的期末试卷,电话里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魏敏说只要他想清楚就可以了。
父母持模棱两可的没有偏颇的让他自己决定的态度,他反倒有些犹豫,但一夜过后,他在志愿表上写下了那个志愿,只填了一个,填复读同意书般的郑重。
到了六中学生交志愿表的那一天,高三教学楼开满了五颜六色的便服花丛。
实验班的很多女生烫了卷发背了写字楼女白领的皮包,男生们朴素些,大多只换了普通的短袖衫,可露出校服里的身形,配上明朗而沉着的眼神俨然已是一群在光耀前路踏出第一步的青年。
实验班的资优生大多思想成熟,也更为通晓世故,但同时也会恰到好处地掩饰自认是伴随高智商而产生的精明,总是一副让旁人察觉出他们的优越自利却又找不到丝毫高傲痕迹的谦逊姿态。
晓得这种特点的人很容易猜到他们在高考出分后的首度聚首,会如何用寒暄旁敲侧击地暗暗地打探什么,评论什么。
暗里酸言酸语,当面又一派情谊深重,说着什么“念大学以后寒暑假回家要常聚聚”,“分开了我们也是同学,一起奋战过高考的朋友最珍贵了”。
其实只是为了日后将中学时的分数攀比升级成更复杂的攀比继续较量,另外也是在为而立之年后的精英人脉圈打第一步基础。
返校那天,高睿清楚教室里会多热闹,进六中后直接去办公室把志愿表交给刘宝莉就出来了。
确认签字那天,他没去。
结束以后是全班同学可以聚齐的最后一个中午,有谢师宴。
他首度拿了二位数名次,并跌出理科年级前二十,虽然六中在省里数一数二,省排名依旧亮眼,但终究是落榜了去复读,而那些老师肯定都知道他还是填了清华。
他无法向那些老师敬酒,尤其是语文老师。
他会讨厌语文有一半也是因为反感她。
老太太讲课风格古旧,无趣,程式化应试教育。
高二起,教作文是要求学生隔天背一篇完整的历年高考满分作文,文章不够了就铅印连月考年级里的满分作文。
每周都会有一次语文的早自习要抽背做记录,挨个到讲台上背给她听,背不出来的抄五遍。
高睿没背过,一个学期顶多二十周,被抽中的概率反正也小,宁愿中奖后字迹狂草地抄个五遍。
老太太后来也就不抽他背了,看那些笔迹眼睛疼。
老太太是肯定不喜欢他,就他那随性的学习态度,她最不要看了。
理科老师倒是一直喜欢他,不单是因为成绩,他们觉得高睿那样不是狂,是灵。刘宝莉教英语,不说他也不是因为父辈的交情,他的英语成绩无可挑剔。
刘宝莉对他不放心,几次三番和那位老太太好好聊过,可老太太也还是对他起起伏伏的语文分数不上心。
上心的话不就是自找不痛快,他无视语文,老太太也无视他。
他冲刺时估量过,就算语文考了个历史最低分,理综和其他科目也足够拉分甩开人,只是没估量到高考的年级前三都是普通班的黑马,而名列前列的同学也全靠语文和英语的分数排高低顺序。
无论是在谢师宴上遭遇那位老太太的冷眼,还是老太太结束师生关系后会恢复生活中对小辈的慈祥,他都不想再接触到她。
一旦输了,以往的灵就变成了骄狂无知,骄兵必败,败了后就会开始质疑那曾经凭实力得来的自信也许只是自满而已。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错了,但承认以前应该谦虚着用功一点,不要过于纵着自己的喜好。
谢师宴那天,他白天一个人在家没出门,也没吃饭。
之后的几天也是,人空空的,脑子又不用思考不用转,不怎么消耗,人待在空调房里也饿不起来,等到晚上再和父母一起吃饭。
一周过后的某一天,晚餐很丰盛。
吃蒸螃蟹,配镇江香醋、鲜姜。
高睿默默拆蟹壳,拆了一只又一只,慢条斯理操作吃蟹工具的样子像是大饭店里的拆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