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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冬至傍晚之 ...

  •   高睿扫了一眼菜色,在椅子后摆好公事包,脱下大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时示意学生也落座。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订地方的。”
      他有些饿了,拿筷子夹了最近的那碟淡黄色的豆腐干丝放在碗底,白瓷在包厢的灯光下散着润润的光泽。
      “也是居州的老字号了。”
      豆腐干丝还是一样的味道。
      爸爸妈妈死了,他也不再是少年了,做豆腐干丝的人换了,或者也是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只有豆腐干丝长生不老,永远是带一点咸香的豆制品的甘甜味道。
      “人民广场这家开得最久。”
      高睿放下了筷子,搁在一边的手,骨节有些颤动。
      “我小时候常和我爸妈来。”
      包厢里静谧无声。
      静得都可以将楼下大厅放着的音乐声降了多少音量都听出来。
      那句原本已经因港台口音而有些含糊的下雨天的歌词,在降低音量的同时更加地听不清楚,也在同时,无端地填满了所有沉默不语的人的思绪。
      师弟师妹听到的是:恋爱的人不用道歉。
      尹绣绣听到的是:被爱的人不用道歉。
      高睿听到的是:悲哀的人不用道歉。
      尹绣绣挤出极其自然的笑容。
      “上次我跟我朋友来这吃过,她是居州人,我想老师你也是居州的,口味应该差不多,而且这里离医院也不远,您过来也近。”
      尹绣绣说完突然发现那句话也可以说成是“我们过来也近”。
      她和高睿是一起离开诊室的,只不过他们是从不同的办公室下班,念及此,她又在心里自我嘲讽地笑了笑,她会有这种想法真是放肆。
      “是近。”
      高睿靠回椅背,望了出去,南新路口字形人行天桥溶在了那一片夜色里渐渐浓厚起来的霓虹之中,远远看去,走在上头的人像是一脚就可以碾死的蚂蚁们。
      他十八岁后就再也走不上去,只能望,望也望不久。
      酒家外的马路鸣笛声刺出来。
      他回过了神。
      “下次还是定海鲜馆吧,反正一年也就一次。”
      无人应答,全都默不作声。
      他才发现学生们一个个都用担忧而惶恐的眼神盯着自己,视线一低,那瓶鲜榨玉米汁的玻璃瓶身光可鉴人,映着的自己的一双眼眶已经微微红了。
      他笑了笑,忙道:
      “动筷子,你们都给我把筷子拿起来。“
      高睿握着筷子的手开始过去转转盘,学生们附和的声音渐渐尴尬地热络起来,一个个都拿小心翼翼的余光注意着老师。
      高睿转了两圈菜,越转越慢,没了力气的手轻轻的搁好了筷子,攥了攥,还是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你们先吃,我去楼下打个电话。“
      导师起身,学生们也一齐起身,他取下了椅背上的大衣外套,犹豫了一个瞬间,把公事包拎在了手里,那里头有烟。
      他不常抽烟,烟也不会备在身上。
      他没有瘾,毅力好,十四年都这么过来了,毅力没法不好,他一抽烟,就是有了烦心事,连着猛抽一个多礼拜。
      高睿侧身绕开了进来上菜的服务员出去,尹绣绣上前一步,被往餐桌边走的服务员挡了回来。
      “你们起来做什么?”
      他在门外做了个叫他们全都落座的手势,又指了指餐桌上包厢中央已停止转圈的玻璃转盘。
      “我回来时会加几道菜,你们现在赶紧吃掉点,别到时候都没地方给我摆。”
      门关上了,尹绣绣和师弟师妹面面相觑,玻璃转盘上只有八碟冷盘,服务员也只是刚上了一份糖醋排骨而已,
      尹绣绣过去拉开门,深深地看了一眼绒面墙体的包厢走道,回来时对拿了空托盘往外走的服务员微笑说:
      “你好,麻烦给我们上三碗米饭。”
      “好的。”
      服务员出去了。
      “绣绣师姐,”
      师弟突然站了起来,惶恐无措地捏着手。
      “是不是我刚刚说错话了老师才?”
      尹绣绣安抚着微笑,走回去,轻按他的肩让他坐下。
      “不要多想,跟你没关系。”
      她抬眼看了一眼玻璃墙外的夜,语气远比刚降临的夜要深沉:
      “今天是冬至,也许是这样,老师今晚才会有空。”
      话音一落,
      师弟不说话了。
      师妹没胃口了。
      他们都没有听懂,只是莫名地被尹绣绣声音里的情绪给感染了,仿佛被拽到了什么悲伤的漩涡里去。
      其实,高睿的学生都知道他的父母已经车祸去世了,但只有尹绣绣会想的起来冬至是什么日子。
      如果不认识童泽,尹绣绣也是想不起来的。
      尹绣绣想,十多年了,再觉得没什么,也还是记在心里的,即使是每天在医院学校连轴转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高老师,也无法把冬至这天当成寻常的一天。
      尹绣绣也想起了自己,虽然远在这座南方港口城市,但她也想得起久远的那一天,想起的瞬间心里如冬至的气温一样冷。

      11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炜成已经从醉醺醺的状态醒了过来,没有醉得彻底,足够的惊愕可以让神智战胜酒精。
      童泽嚼着萝卜干,余光落在身侧的绣花屏风上,现在吃饭的人也多了,那些带着谈笑声的阴影们在屏风上不断地飘来飘去。
      “就字面的意思。“
      童泽咽下了萝卜干,介绍酒家历史的屏风上的1894的绣字让她里猛地想起上次邻桌的母亲拍桌训斥女儿的场景。
      “我的情况,你应该从绣绣那知道的差不多了。”
      她朝对面的林炜成看了一眼,清了一下被白酒烧到的嗓子,开口的声音溢满了市侩势利的情绪:
      “我母亲在我十岁病故,后来我父亲也走了,他们总共留下了三套房子。”
      她将钱包翻开,照片页朝上在桌面推过去,她的视线也推过去,她让林炜成看,最后看的却只有她。
      她淡淡一笑。
      “爸爸,妈妈,我,三个人三套房子,一套是我爸单位分的,一套我妈在单位里买的,一套是舅舅送的,我小时候知道我们家不穷,后来没想到居然还算有点小钱,看了个癌症连套房子都没卖,后来房价涨的比癌细胞还要快。”
      她把一大串金色银色的钥匙串叮呤咣啷地拍在桌上。
      “他们没命住,房子就全都是我的了。”
      “所以呢?”林炜成说。
      “我外婆死后也把她房产和存款都给了我,我舅舅心疼我,完全没意见,而且我舅舅怕我过得不好,还给了我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我初二那年我妈在水产公司的房子给政府征用了,补偿了五六十万吧,我花了好久才花完,我把钱花完了也没事,我可以找我舅舅要,而且我有钱我舅舅也还是会给我钱,所以我的生活一直都过得很不错,可以说是非常的滋润了。”
      林炜成一脸陌生地听她这样叙述,声音冷冰冰得像在谈判:
      “如果你是说房车还有家产的问题,我也可以跟你摊开来讲,我没有兄弟,”
      “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童泽拿着茶杯,将树脂材料的杯底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出了玻璃杯底的声音。
      “我说你的条件够不上我的标准,不是说房子、车子、还有钱,这些。”
      她呵笑了一声:
      “女人找男人,最理想的对象,不是有句玩笑话吗?叫什么来着,啊,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童泽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眼睛撇了一撇钱包里照片上海边背景的肩挨肩的叶琴和童建东,她在倒酒声中幽幽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又找打的话:
      “我自己有车房有房,无所谓你怎样,我只要求你父母全死了。”
      “什么?”
      童泽猛地喝了一杯白的,捶着胸口,把身体锤出了水缸里水晃动的声音,她好像要把咽下去的白酒拍得全部吐出来。
      “我,十多年,已经十多年没有爸爸妈妈可以喊了,让我去喊别人爸爸妈妈,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男朋友是什么东西?”
      “哦,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开心地吃饭、逛街,然后他爸妈突然来了个电话,我眼睁睁看着他和爸爸妈妈打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心里会想什么你知道吗?”
      林炜成默默听着,渐渐变成了聚精会神的听着,童泽眼睛很晕,语无伦次,想到哪就用抖着的声音说到哪:
      “我初中用手机,大学用了微信,林炜成,你们一家三口的微信群叫什么名字啊?爸爸起的妈妈起的还是你起的啊?”
      “你知道那种联系人里没有爸爸妈妈的滋味吗?一开始就没有,从来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我一看到别人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就难受,我找个有爸妈的男朋友让他每天在我眼前晃折磨我吗?他有爸爸妈妈,我没有,他陪他爸爸妈妈的时候,他回家的时候,我会想什么?”
      “我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自己我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我为我妈做的唯一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十岁,帮我妈穿入棺的衣服!我什么都没为我妈妈做过,我唯一一为她做的一件事都是在她死了以后,她都看不到了!林炜成啊,你学医的摸过死人的吧?我比你厉害多了,我十岁就摸过死人了,我,十岁就敢摸死人!我十岁就敢亲死人的脸!”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却只看见了叶琴紧闭的眼睛。
      “我摸的第一个死人是谁啊?是我妈!是我亲妈妈!第二个是我爸!第三个,第三个就是我外婆,我以为我有经验了,可我那天一点不敢摸我外婆,我上香,我好想拿那香去烫我外婆,把我外婆烫的醒过来,我那几年不开心,一直对我外婆不好随便发脾气,我想让她醒过来,要走也至少要听到我的道歉再走啊。”
      她搁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成了发抖的拳头,怒火都是虚弱而悲伤的。
      “你们,你们这些从小被爸妈呵护着长大的幸福的小孩子,很好啊,没有错啊,可是我看了就是会嫉妒,会想起自己。我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想和你们这种人在一起,你们和爸妈很普通的打个电话,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刺激!”
      童泽觉得喉咙里的白酒变烈了,好像胃里的酒混了胃酸泛了上来。
      “林炜成啊,父亲节母亲节,你都怎么过的?”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没爸妈了,可我也过父亲节和母亲节的,真的,我也过的,墓地的微信公众号每年都给我推送,什么不要忘了母亲,常来看看爸爸妈妈,呵,常回家看看吗?”
      “对啊,墓地当然是家了,墓地,是我们永久的家!现在的墓地啊,跟小区一样的,雪兰苑盛华苑那些名字可真好听啊,墓地管理费就是物业费了吧?林炜成,我想不明白,死人的家的物业费怎么是活人来收呢?”
      林炜成没有接话,神色冷峻。
      她筋疲力尽地闭眼呼出了一口满是白酒气息的气,她像是一个发作中的精神病人被护士按在床上打了镇静剂,冷静了下来。
      林炜成长久的沉默就是那针镇静剂,她又不是真正的疯子,他冷冷看着,她发泄完了,她就会把那些悲伤的魔鬼藏起来,装成一个不算太美好的正常人。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想法很扭曲,很偏激,但是我没办法,我这十多年,每时每刻都在想我的爸爸妈妈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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