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8、第 48 章 冬至傍晚之

　　“是去年九月的第二个周五，晚上八点，学活中心的舞会。”
　　林炜成一面倒酒，一面望着流入酒杯的酒柱回想着那一刻。
　　居大西校区的学生活动中心是半开放式的结构，就像是一栋没有设门的大礼堂。
　　入口铺了一处很宽很高的台阶，二十几级，很多水泥台阶都缺了口，台阶上去后是一排白色栏杆，栏杆内侧，场地下沉，陷落出一块半个足球场面积的大理石地面，老式的杂色马赛克地面，透明塑料的穹顶，半开放的室内广场供社团举办活动，招聘季也常常作为企业招牌会的举办场地。
　　去年，林炜成在考研结束后的八月就提前来居大替那位彼时还在世的前导师干活，然而九月份的第二个周五却是他第一次去学活中心。
　　“那时你没下去，脚上是白色的舞鞋，你穿着一条吊带长裙也是白色。”
　　桌面空空，林炜成直接闷了一口酒，南鹿向来这样，客人少时厨房开工的人也少，菜反而上得慢。
　　“灯光一轮一轮扫过你的脸，同学喊我下舞池我没下去，我一直在边上看着你，我当时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童泽摇头以回应。
　　“我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
　　童泽一脸茫然，她不会记得他也在那，每年新生舞会，她都会去当观众，读研后也去，穿一身跳舞的衣服去当最认真的观众，她还清楚地记得一六年的舞曲曲目顺序。
　　“我对自己说，如果她看我一眼，我就请她跳舞，即使我什么也不会，我发现她舞鞋好干净啊，还是白的，我就慌了，我等会儿肯定会踩她好几次，她要是生我气怎么办，我想着想着，她就不见了”
　　童泽伸过手，在喝完柠檬水的自己的茶杯里倒了满杯的白酒。
　　“对不起。”
　　“所以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图书馆又碰到你，发现你认识绣绣的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你觉得我缠着你，是，我是缠着你，你烦我，难道我就不烦吗？难道我会觉得缠着一个很烦我的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林炜成呵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有时会想，如果那时你没有走，我真的拉着你跳了舞踩了你，被你狠狠骂一顿，我也许就不会一直牢牢记着你，但是后来我认识你后又发现你是不会狠狠骂人的。”
　　“对不起。”童泽咽了半杯白酒。
　　“你知道吗？你这幅样子比骂我还让我讨厌。”
　　“对不起。”
　　“你别老是对不起对不起的。”
　　林炜成已经喝了很多酒，虽然绵柔型白酒才三十来度，但还没入社会的人没什么酒力，烟酒僧只是调侃，对向学而非逐利的老师带出来的学生来说是调侃式的侮辱。
　　失意泛上来混着那些辣渐渐发酵出了不甘。
　　“童泽，我说了那么多，我可不是为了听你那些对不起。”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依旧清澈，即使是歉意也在说出对不起后完成了使命从心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知道了。”
　　林炜成哂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对谁笑，空肚子喝酒上头很快。
　　“绣绣说你从来没谈过，我起先还以为她开玩笑的，我现在非常相信了，你啊，你这人，冷血！”
　　服务员端上一盘烩鳝丝，第一盘菜终于上来了，林炜成笑哈哈地挑起一筷子：
　　“就跟它一样，冷血动物！”
　　童泽顺着他哄了几句，抓着筷子给他夹菜。
　　“吃菜，少喝酒。”
　　林炜成嚼着洋葱和鳝丝肉，抬起喝红了的眼说：
　　“我要诅咒你。”
　　童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蓦地，笑容收住。
　　对面的男孩子，被尹绣绣那样盛赞的男孩子，尽管她无感，但她也在客观上举双手双脚承认那些赞誉他是当得起的。
　　他现在双颧通红，被白酒湿润的嘴唇像个痴傻儿一样微微张着闭不拢。
　　“林炜成，你刚才喝太快了。”
　　他抱着酒瓶子往后一躲，椅子腿儿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虽然在餐厅大堂并不明显，他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自己现在公共场合，旁边都是眼睛，但没办法控制自己。
　　每个人都能控制住自己的世界很无趣，能完全控制自己的人的人生也会很无趣，但无趣至少不会是滑稽。
　　“你觉得我很好笑，对吧？”
　　“没有。”
　　他的表情，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才显得有些神秘的语气，令他抱着的蓝色酒瓶变成了魔酒瓶。
　　“童泽，总有一天你会变得比我现在更好笑！好笑一万倍！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来找我，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童泽抚了抚额，眼色瞥过去，对几位看过来的服务员歉疚地笑了笑，移开的目光朝周围看了一圈，幸好这里有屏风挡着，旁边的桌位还很空。
　　她替他现在的狼狈相感到悲哀，从椅子上起来，探身隔着桌子过去抢他的酒瓶子，可她根本没办法抗衡男性的力量，即使对方已经喝醉了。
　　她坐了回去，拧起的眉毛，看上去似乎心里有什么在汹涌的海浪中挣扎。
　　从十岁那年起，她就不忍看人喝得醉醺醺的样子。
　　尤其是男人。
　　尤其是为情。
　　虽然她那一年希望父亲可以喝酒排解排解，但她本质上还是讨厌男人喝酒，也讨厌女人喝酒。
　　喝酒就是有需要排解却又排解不了的事情。
　　终于，她笑了出来，不再是之前淡淡的笑，眼底的笑意生出一种残忍的绝望，那种绝望不会漏出来，那是对她自己的残忍，
　　“林炜成，别这样。”
　　童泽闷了整整一茶杯的白酒，那把一直在心脏上扎着的伴随着她长大的匕首，她抽出来挥一会儿之后她会自己扎回原位。
　　“我这种人不值得。”
　　“那当然了，是我眼瞎。”林炜成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眼皮微睁，那眼睑霎时红了一圈，“可我认了。”
　　脸应声倒在桌面，猝然被桌面冰到，一瞬间都没有停留，他像是被心底的不甘心激得清醒又猛地坐正。
　　“童泽，你到底，”
　　童泽扬声打断他：
　　“你妈妈元旦要介绍你认识的女孩子漂亮吗？学历好吗？家里有钱吗？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兄弟姐妹多吗？如果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家里会要她分担弟弟妹妹的压力吗？”
　　或许说，也不是打断，是她准备好的酝酿的话刚好也准备在那一刻开始说出来。
　　“她应该跟我没得比吧？不然，你至于像现在这样纠结吗？”
　　林炜成在晕眩中听见了一个傲慢而市侩的声音连珠炮一般地说着，甩了甩头，要看清对面的脸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林炜成，你也许真的在很多人眼里很不错，可也别太有优越感了，你应该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一直不接受你吧？”
　　童泽把钱包狠狠地拍在桌上，哭了。
　　“你远远够不着我找男朋友的标准，懂吗？”

　　10.

　　南鹿酒家二楼是包厢位。
　　尹绣绣预定的位置在临窗那一排包厢尽头的一间。
　　B35。
　　中央大圆桌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齐了八个白瓷小碟冷菜，四荤四素，地道居州菜多为蒸炖做法，口味清淡，鲜嫩食材浮出来的微甜味道在空调房里袅袅的漾开。
　　尹绣绣最先到，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微信群里发了定位，时不时给师弟师妹语音地铁口出来后的路线。
　　她双手交握拿着手机搁在腿上，脖子细长而挺拔，若有所思的视线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遥远的天幕中的那一栋绿墙大楼，缩小了许多的红十字的灯已经亮了，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下还不明显。
　　她抬手摸了摸扎指头的发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剪短头发。
　　大概女生就是这样，一有烦心事就拿头发撒气，大多都是情伤。
　　在尹绣绣眼里，情伤是一件幸福而美好的事情，那样的女孩除了男人大多不会再有别的烦恼，那样勇敢的豁出去爱的女孩，也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尹绣绣退出师门的微信群界面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说过几天会带钱回去，家里盖房子的事情最好再商量商量。
　　“师姐，”
　　研一的一对师弟师妹刚好是情侣，女生推开门只见大师姐，进来后四仰八叉不顾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尹绣绣上面就没有师姐了，虽然她和林炜成和研一的两位几乎是同时被高睿收的，但研一毕竟隔了半年才来学校报到，同门的学生之间还是有分明的论资排辈感。
　　“这地方简直九转十八弯，累死我了。”
　　“你们第一次过来嘛，等明年这时候你们就是老油条了，”
　　尹绣绣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他们倒茶，往落地窗外的一栋远景建筑别了别脑袋。
　　“附院就在那。”
　　师弟师妹坐着不动，尹绣绣把茶倒好将茶杯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一面喝一面看着外头的医院大楼。
　　“真不想去实习。”师妹叹了口气，不觉掩住了好像被熏着的鼻子，“听说有的大爷大妈连基本的公德心都没有，光想想就臭死了到时候还怎么干活啊？”
　　她说完赶紧夹了一筷子的糖醋鱼肚子上的肉压一压想象出来的那股在嘴里放久了的韭菜味。
　　“别吃了。”师弟握住他的手腕，拿下筷子。
　　“我饿了啊。”
　　“老师还没来你有没有规矩，你看看你，赶紧擦一擦，弄得盘子上都是，你多大了夹菜都夹不好。”
　　尹绣绣支着脑袋笑，眼色往桌上飞了飞。
　　“你饿了就吃点看不出来的菜，鸡爪子啊冰糖枣什么的。”
　　“师姐你别惯着她了，你不知道她这嘴巴一下午就没停过，刚才地铁上还要吃蛋糕说是不会有味道。”
　　师弟把她面前那些可以抓的着几幅筷子全部给收成了一把，用那一筒筷子指了指她的嘴。
　　“你再这么吃，当心我半夜里偷偷地把你的牙全给敲了。”
　　话音一落，门吱扭一声被推开。
　　“没想到你还存了敲人牙齿的心思，”高睿提着包进来，走路时看了一眼研一的男生，板起脸孔，“那你也不必继续学了，本科的那点东西够你用了。”
　　立即摆出一副反省状的师弟偷摸着怒瞪一脸得意洋洋的师妹，尹绣绣瞧着只笑不语，起身拉开了一把椅子。
　　“老师，你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