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6、第 46 章 冬至上午之

　　“你是谁？”
　　她眼眶里的泪水像柔软的玻璃，不知道要不要流出来，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会有眼泪。
　　“你到底是谁？”
　　他的回答是拉起了她的左手腕，另一只手把那块运动腕表解开，黑色橡胶表带和他握住她手腕时弯折显出的一节指节的长度差不多宽，配他的手腕都太宽。
　　他把运动手表收到大衣口袋里。
　　“真难看。”
　　他将左腕移过去，用握着她手腕的右手的指尖解开了左腕上的钢链表，摘下给她戴上，扣好钢链表滑至她手掌最宽的地方卡住，歪了头。
　　“也不好看。”
　　时年八岁的疤痕颜色已很浅，手腕内侧凸出来的肉也平了一些下去，他把钢链表往她小臂上的衬衫袖口里移了移，握住她乖乖不动的左腕，一块圆骨头抵在他的掌心，抬起脸对她笑。
　　“这次你怎么不砸了？”
　　她蹙眉，要甩掉他的手去脱下钢链表，他紧紧握着，她很深地拧了眉头，走下那一级楼梯到拐弯平台。
　　他还是没松手，她走了两步，他也跟着迈了一步半。
　　她转过身，瞪着他，手往后大力地一扬，比他握着她的力度要大。
　　他仿佛是怕她那么一扬就会把手腕上偏大的钢链腕表甩手机一样地甩了出去，手加了力道，没有松开。
　　她扬起的手腕把他拉近到身前，黑皮鞋一踢黑色羊皮靴子尖，他挨了过来，她似乎是被他凌乱的皮鞋尖踢了一脚才退了一步，低鞋跟踩在了下行的第一级楼梯外踩空，后仰一坠。
　　他及时地绕手揽住了她的后腰，大手掌心托住里头腰身的瞬间把大衣里的空气按了出去。
　　她心咚的一跳，不知是因为脚后跟的失重感还是因为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鼻尖几乎就要吻到她眉心隐隐透出的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眼神太近，飘拂的头发丝有一缕搭在他的肩，隔着大衣都觉着了痒，喷热的气息浮上来，在冬日里潮潮的，呼吸混着鼻息。
　　“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他笑了一下，往楼梯平台里回来了一步，揽着腰把她带回来，力道让她离得他过近了。
　　他没放开她，很不应景地在数她的下睫毛有几根。
　　她更不应景地把他狠狠地给推开，她力气小，那段长长的距离，其实是他反应过来后自己退开。
　　“你到底是谁？”
　　“你刚才在教室里没有听见吗？我说了，老朋友。”
　　“我不认识你，我从来没见过你。”
　　他又走回她的身前，垂眸盯着她的脸，凝神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见不着。
　　“你被送到急诊的时候，都快没气了，你用什么眼睛见我？”
　　他侧脸，看向楼层管理办公室的门。
　　“当时我在居大附院实习，口腔科实习，我本硕都在隔壁读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查我的履历。”
　　她盯着他的右下颌角，手上无声地把他的腕表摘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刚好去急诊找我的朋友，我嫌实习累，他叫我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让我去急诊看看急诊里是什么日子，我朋友姓朱，如果你还记得当时负责你的医生是谁的话，你应该清楚我没有骗你。”
　　他说完走到楼梯拐弯平台的窗户前，抱着胳膊看着东向的居大校区，青山下的树冠遮得楼房的红棕色一丝不显，他笑了一下。
　　“多亏了你，我才发觉口腔科可真是轻松，你不知道老朱救你时的那种压力，他那时手下还没死过病人，他说救不活，仿佛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你，你那时才十六岁不到。”
　　她在原地转向窗户的方向。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吧？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你自己不是清楚这点吗？”
　　他看着窗外，突然咧嘴笑了一声：
　　“刚才张院长说的有一些你没听到，他见我替你急也说我是不光彩，还警告我说我和你真有什么，就算不是一个学校也会被说些闲话。”
　　他转过了头，看着她微笑：
　　“我不是野心家吗？我为了爬上去是不会留一丝破绽的，你觉得我可能犯傻送人把柄做我的文章吗？”
　　她默然。
　　他垂了头，低低地说：
　　“我给你备用机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一直都记得那天你舅舅打你电话一直不通，结果最后接电话的人是朱医生不是你，他赶到医院时他有多崩溃。”
　　她笑了笑。
　　“高老师的记性可真是好。”
　　“我说了，你不要叫我老师。”
　　她笑意里的讽刺更深，语气轻飘飘的。
　　“理由呢？因为是八年前只见过一面的老朋友吗？”
　　他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攥了一会儿，镇定了，从窗户那边回来与她面对面，垂下眼眸，淡淡地说：
　　“当然不是，我让你不要叫我老师，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没上过我的课的学生这样叫我而已，老师，对我而言是一种责任，我对你没有责任。”
　　“那我该怎么叫？直呼姓名吗？”
　　童泽满眼讥诮。
　　“应该不大礼貌吧。”
　　高睿脚下一转。
　　她面前是他的侧影。
　　他在走廊的这一头可以看见另一头黑洞洞的缩小了的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口，虽然不是居大，但也是一样，也是学校，也是教室，也是老师。
　　漫长的教学楼走廊，黑洞洞的楼梯口，他如在三十二岁的这一年里看到了八十多岁的景致。
　　“童泽，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还给我的钱我已经收下，我要让你们张院长知道的事情他也已经知道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如果你我都好的话，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没有再直接下楼，而是转身面向走廊背离她，迈步向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他得回居大，那里还有他的学生，一代又一代，他得教到他老死。
　　这一侧楼梯拐弯平台的冷风里，童泽安静地望了一会儿高睿在走廊上渐渐缩小的背影，眼中一沉，踏步跑了过去。
　　“高老师！等一等。”
　　他停在了走廊的中央，短发还是那一年吹得动但吹不乱的长度，露出来的耳朵微微地动了动，
　　他背对她，她那样叫他，他是不会回头的。
　　但是她可以走到他面前。
　　“既然不会再见面，那么这个现在应该还给你。”
　　她拿着腕表的手停在半空中，不锈钢表链，黑色表盘，标识时点的水晶像十二枚泪滴散射着冬日上午的阳光。
　　他垂下眸子，淡淡地笑：
　　“你果然是不喜欢欠人东西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运动腕表，扔在地上，皮鞋碾上去发出了塑料破碎的嘎吱嘎吱声。
　　“现在你不用还我了。”

　　8

　　开题结束后，童泽在吕晓栗的办公室里被她委婉的安慰一番后，离开了居师范。
　　她开车回福兴花园前，先去了一趟居大西校区的校医院，蒋医生特别忙，看诊的学生从诊室排到楼梯口，这时去道谢就是打扰了，而且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备着，就索性又作罢了。
　　出来后，她在居大的食堂用纪念版一卡通吃了午饭，再回了一趟绣绣的寝室，把U盘放在了她的桌上，顺便午睡了一会儿。
　　刚躺下去，尹绣绣刚好在午休时打电话过来，问她开题结果。
　　童泽如实道明，答辩组组长的意见是有抄袭上一届之嫌疑，但没有细解释其中原委，毕竟开题没过是真，电话里也取消了原本计划好的这几日庆祝通过的聚餐。
　　绣绣听后也没多说什么，童泽挂了电话继续睡。
　　她起来后是下午一点。
　　尹绣绣的宿舍里，窗帘拉着，室内还是灿烂得就像夏天一样，只不过同样明亮的阳光，温度却是冷冷的。
　　墙上空调嗡嗡嗡送着暖风，童泽心里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她站在高铺下的写字桌前，整理东西准备回家，整理了一会儿，坐下了。
　　正前方的写字台上是早已展平的不及格的开题报告，该扔的，她没扔，打印是他付的钱。
　　还有一块光亮的男士腕表，钢链很新，没有划痕，就连钢链连接间的缝隙也没有一丝丝的灰尘。
　　她也没扔，那是他的手表不是她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平视前方，落在写字台和上铺床板之间的澄黄色复合木板的书柜上一直不撤开，仿佛盯着虚空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里其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看不见那里有什么。
　　那里的东西好像被一个人刻意的遮住了，藏起来了，一不小心冒出来，又被那人压下去，然后，他告诉她，什么都没有，你走吧。
　　“算是一个老朋友，她死过一回了。”
　　“救不活，仿佛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你，你才十六岁不到。”
　　“我对你没有责任。”
　　……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十六岁那年，他们能算是见过面吗？如果她当时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他说的那些她难道真的可以相信吗？
　　“505！开门！”
　　童泽浑身一动，顷刻被注入走失的灵魂一般，铁质的椅子腿与地砖地面刮擦出刺耳的一声。
　　“好像没人在。”
　　拍门声止住。
　　女人的声音，是一楼的宿管阿姨。
　　童泽一个外校生呆在这里，倒不心虚，那位宿管早就认识她，也认识绣绣，她是她们本科住的宿舍楼的阿姨。
　　她们从大四毕业那年，阿姨评上了最暖心宿舍管理员的称号，还上了居州日报，学校后勤部就把她调到了研究生宿舍楼，工资高几百，活轻松，不查寝，不查卫生，不查电器，只需管住门口，别让男士以及其他可疑的人进女生宿舍楼就行。
　　“来了，来了。”
　　童泽握上门把时有些纳闷，门一打开，前方地面是空的。
　　宿管阿姨的背影已经在走廊上过去了一段距离，她的旁边是一个高高的人影，那人穿着带帽的卡其色牛角扣大衣。
　　林炜成转过头，笑开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童泽下意识地拉了拉门，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当着他们的面关上。
　　“同学，同学，”
　　宿管阿姨叫了几声，对着已大步朝505过去的林炜成，举起手腕敲了敲表盘，对童泽做了一个有事找我的眼神。
　　“你讲几句话就赶紧下来啊，时间我给你记着的。“
　　“谢谢老师。”
　　林炜成朗声道：
　　“我很快就下去了。”
　　童泽腿长，脚尖靠着左边大门地脚线，上半身斜斜倚在右边的门框，整个人像是在门框里划了一道斜杠的禁止入内线。
　　“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林炜成迟疑了一下，说，“有点担心，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童泽眨了眨眼，嘴角带笑道：
　　“你倒是清楚我现在在这里。”
　　林炜成看了一眼门上的505字样：
　　“绣绣告诉我的，还有，你开题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了。”
　　童泽笑了笑。
　　“我应该晚点再和她说的。”
　　“她告诉我也是关心你。”
　　林炜成瞟了一眼宿舍里，童泽也瞟了一眼，那钢链表亮得实在是太刺眼，是林炜成导师的腕表，她摸了一下口袋，钥匙串刚好在，上前一步，手臂留在身后把宿舍门咔哒一声拉上了。
　　“开题没什么，最后都会过的。”林炜成道。
　　“你就为这事特意磨了寝室阿姨上来的？”
　　林炜成一个懵然，眼神像是在说：被说是抄袭事儿还不大啊？
　　童泽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笑了。
　　“我无所谓的。”
　　“童泽。”
　　他唤了一声，不知道她是不是受刺激受大发了才这样不在乎。她瞟着他，心想，他呆在居大没可能会清楚张院长和吕晓栗那些不合的破事，绣绣还不至于连着都跟他提，便问道：
　　“比起开题过不过，我倒是更好奇，你觉得我有没有抄袭？”
　　林炜成知道自己应该立马坚定的否认，但是他向来责任感很重，如果说出口，他就必须坚信自己说的话。
　　他盯着童泽似笑非笑的脸，他其实很清楚童泽要是换个身材换张脸，那股淡淡的勾人的清傲劲儿在他心里就会变成：不求上进、混子、吊儿郎当。
　　“你没理由会抄袭。”
　　“没理由。”
　　童泽抱着胳膊笑了一声，退后一步，拿着钥匙的手绕到了身后，插准了，转开。
　　“我没事，马上就回家了，你也赶紧下去吧，不然寝室阿姨等会儿喊你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你林大主席可丢不起这人，”
　　她进了寝室，笑着提醒：
　　“这层可都是你们学校的口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