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5、第 45 章 冬至上午之

　　张骏扶额，赧然地笑道：
　　“我本来是想着，吕晓栗去年让我不好过，我今年让学生好过，那她以后在我面前不得眼睛长到脑门顶上去了？我哪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失策呐，现在吕晓栗看见我，那眼睛可不是长到脑门顶而已了，估计得长到后脑勺。”
　　高睿瞅了一眼教室里，眼皮眨了眨，温声道：
　　“那你现在抓紧时间进去把场面收拾收拾，自己找个台阶下来，不然晚了更难看，要是你没有体面的法子，我这倒是已经想了个主意帮你挽挽面子。”
　　张骏耳朵一竖，不言语的转过视线，高睿见状，笑着继续道：
　　“反正开题也是为了完善，童泽呢，是你对头的学生，但毕竟是你院里的也可以算是你的学生了，所以你等会儿好好的说说她那个开题哪里不好啊哪个点容易被毙掉之类的，多挑挑她的毛病，再给一些修改意见，用心的帮她改改，这样既在吕晓栗面前显示你，”
　　“你等等，”
　　张骏突然截断他的指挥之语，疑惑地眨了眨眼，视线移向了教室里的讲台，此时才猛然察觉出哪里有些莫名的奇怪。
　　“高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高睿张了张口，张俊倏然用食指直指着他的嘴，警觉道：
　　“别糊弄我，也别以为听不出来你噼里啪啦这么一通有多不对劲，你这是在帮她说话，她早过晚过都是过的，她不急，她导师不急，你一个陌生人瞎操心什么？”
　　高睿闻言，默然了一会儿，时近中午的冬风融进了的阳光的暖意，拂着拂着，方才心绪不宁的潮涌不觉缓成了随然：
　　“我说了我是她陌生人吗？”
　　“那你们亲戚吗？”
　　张骏知一定不是，继续道：
　　“你不是没什么亲戚在这了吗？”
　　高睿看一眼张骏，淡笑着摇头：
　　“不是亲戚，怎么可能是亲戚。”
　　“那是你什么人？”
　　“是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张骏垂手拿着那保温瓶，瞥着教室门里，不觉挨着走廊阳台护栏墙挪步子，退得离教室远一些，神情有些凝重了。
　　“人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你怎么可能跟她是老朋友？”
　　他把高睿也拉了过来，离教室远一点。
　　“高睿，你可别拎不清啊，我知道你和她不是一所学校，但那也是一个老师，一个在校生，真谈朋友了别人讲起来是什么？”
　　高睿愣了愣，刚要开口岔开话题，张骏已正色，手拉着他手臂不撒的沉声道：
　　“你也先别管别人讲什么了，你自己想一想，我和陶阿姨这大半年帮你说了多少人，你呢？一个个全推掉，这些你学校里的同事都清楚的吧？然后呢？你自己去找了一个还没毕业的还在读书的，人家怎么看你？我们给你介绍过的你学校里的那几个女老师怎么看你？你想过没有？不是一个学校，那她的身份也还是学生，也还是没进社会的人，你一个三十几的副教授，去找一个没进社会的小丫头，万一有个有心人背地里下作地编排你，作风问题这种很敏感，沾了边总，”
　　高睿听到这，烦躁不耐的甩开了张骏的手。
　　“你这发散性思维可不可以收一收？我和她真是老朋友，没别的，你这一口气的说了那么多，好像我现在和她已经怎么了。”
　　他皱起的眼尾把那枚小小的泪痣藏起，张骏一惊，看了他一会儿，渐渐的，心里不觉了然了几分，了然了，明晰了，简单了，也顷刻间又归于复杂了。
　　“老朋友就老朋友，你有什么好急的？”
　　张骏抬手想喝一口水缓缓，才发现水到现在还没去打。
　　“高睿，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心里真正的想法，但你也知道，我也是真见不得你孤家寡人的在那个破宿舍里一直住着，所以你要是真对里面那个研究生有意思，综合起来看，我还是替你高兴的，非常高兴，不过我得警告你一句，你最好等她毕业，什么事情都得等她没了在读生这个身份再说，而且她毕业也没多久，“
　　高睿听到这没了耐性，气得打断他道：
　　“张骏，你跟着陶阿姨混久了，现在看到一男一女就非得把他们拉到一起凑对子了才舒服是吧？”
　　张骏闻言不禁笑了，高睿说得还是断然撇开关系的石头话，那语气倒已经不是石头了，张骏是听得出来的，他心里头虽揪着一根那童泽没进社会的身份刺不舒服，但终归还是高兴的部分多得多，悠悠挑眉道：
　　“是啊，我和陶阿姨不一直都在忙活着往你边上拉人凑对子，不过这个童泽可不是我们拉来的。”
　　高睿别开头，烦躁地摸了摸额角。
　　“你到底可不可以好好的听我把话说完？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联想了那么多，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
　　张骏抬手，悉听尊便请开尊口的手势似玩笑。
　　“我安静，我安静，还请高老师指教。“
　　高睿调整了一下情绪，侧头向教学楼外，视线垂落，居师范里种的树多是香樟，心思不觉也和那冬季里深沉的苍青色一样沉静了。
　　“童泽。“他望了一眼走廊阳台外的半空。
　　教室门里边，童泽抱着一摞等着扔掉的开题报告脚步突然一滞，依稀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来，抬起眼，猛地一百八十度转身，背撞在门边的白墙紧紧靠着。
　　班长正从讲桌拷完开题PPT下来，看到了教室门玻璃外的张院长在走廊上和人说话，以为童泽不敢出去，冲她善意地朝后门瞟了瞟眼色，手上空旋了旋，做了个门是开着的手势。
　　她镇定了一下，对班长轻摇首，感激地笑了一笑。
　　几秒后，她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从背靠的白墙站到了教室门后面，盯着教室门玻璃外的那个人，手握了门把，按下去，悄悄地推开了一丝缝隙，稳住不动，她听见了树叶沙沙的风声。
　　走廊外边，蓝天下香樟树冠晃动，高睿眼中白婚纱血泊的幻象被晃碎了。
　　他回过了头，脸朝向教室门，见到玻璃后的她的脸，眸光似被风吹动，而视线平直地穿过教室门的玻璃落进她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惊异，平静到寻常，似乎他在外面，她就应该在里头看着他一样。
　　“张骏，我是想提醒你，童泽这个学生，你小心一点，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个人情绪，你都不要再像刚才这样刺激她，她轻生过，割腕，当时割到了动脉非常危险。”
　　门外的声音令里头的门柄亮出了刀片，童泽倏然松手，晃了晃的门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和血一样是液体的水雾，她看见门缝变宽了，又慌忙而轻地抓紧了门把稳住门，骨节都握得快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张骏没有出声。
　　“这下你明白了吧？要是她受了刺激又想不开做了什么，对你们学校，对你们院，对你，影响都不好。”
　　童泽上唇碰下唇，无声地默念。
　　他说完也在心里默念。
　　影响不好。
　　张骏一扫方才绯色话题的轻松，摸着下巴道：
　　“你这么会知道这个的？”
　　这也是门里的她的问题。
　　张俊发现高睿的逻辑乱了，“知道一个女孩子自杀过所以会担心“与“对那个女孩子生了情愫所以会担心”，两者虽不同，但也并非一个成立另一个就只能被否定的逻辑关系。
　　“老朋友。”
　　张骏自语完，眯起眼睛怀疑道：
　　“高睿，所以你其实是为了她这个时候才过来找我，一开始拿什么算账小邱的事问我在哪，是幌子？”
　　高睿点点头：
　　“童泽同学现在是我学生的朋友，她上午送我学生过来送东西时刚好在打电话，我听见了，我今天早上也凑巧看到她的开题报告知道了她的导师是谁，想起你前阵子跟我开玩笑说君子报仇一年不晚就猜到了，只是你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小肚鸡肠。”
　　一席话毕，张骏脸上复杂的表情缠结起来。
　　“原来，你们真的是老朋友。”
　　张骏拖了长长的尾音，猝然而止，目光一抬。
　　“那么你的老朋友，她是哪一年自杀的？”
　　“提人家的伤心事做什么？”
　　高睿看着教室门里边的童泽微红的一对眼圈，匆匆对张骏说：
　　“赶紧进去吧，吕晓栗还在磨刀霍霍向猪羊呢，你一会儿聪明点，自己找个漂亮点的台阶下来，我先回去了。”
　　教室门的外边，他转身走了。
　　教室门的里边，她转身跑了。
　　他走出教室门玻璃的视野范围后就在走廊上加快了步子。
　　她抱着开题报告在课桌夹道中间跑着，余光被那面白墙堵住穿不出去，教室临走廊的墙壁没有开一扇窗。
　　张院长在前门进来，童泽在教室后门玻璃后看见高睿的侧影飞快地经过，重重的推开了门。
　　门板被最大幅地推开，与墙面垂直绷紧，门轴有些撑不住似的松动。她把开题报告和包都扔在了半路，快步跑下到这一层的楼梯口，低低的鞋跟戳着脚后跟，似成了刀尖。
　　她俯冲下楼梯。
　　“高老师！”
　　她身后的一级级楼梯，纵向面上一条条循环印着居师范的二十四字校训。
　　“高老师！”
　　前方那个身影越来越快，他好像并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他，她快得随时可以打绊摔下去的脚步在踩到了三楼的一级楼梯的瞬间，黏住了。
　　某一层的楼梯拐弯平台，像他们之前在居大十一教坐过的。
　　“高睿！”
　　她停在那级楼梯不走了，面前也是一间楼层管理办公室，里头的管理员会不会出来制止她大声喧哗。
　　“高睿！你给我站住！”
　　她喘着气，与嘴巴同频率地动着的眼眶也像是在喘气。
　　轻轻的脚步声上来了。
　　她站在上行的第一级楼梯，他在她下面的拐弯平台站定，平视着她的眼睛，双手往裤兜轻轻一插，敞开的大衣下摆被手腕推到了后面。
　　“我说过，你不要叫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