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4、第 44 章 冬至上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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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师范与居大西校区比邻，相隔着一处不大的小香樟树林公园，面积也相近，校门都在南，背后是一群连绵而缓的看不出山峰的青黑色矮山群。
　　居大西校区百年历史，校舍标志性的红棕色里的那抹棕，随着历经的岁月愈来愈长久沉淀出了令人崇敬的古朴。
　　而香樟树公园那一边的历史相较要浅许多的居师范，一片深灰色的楼房虽无古韵，但阳光随风一抚一抚老墙，林荫道上散着一股温和的人文气息荡涤了人心内的疲。
　　其中的某一幢教学楼，由一棵古香樟树树冠挡住了教室门的四楼大教室里，除了童泽就没有别的学生。
　　她站在暗绿色推拉黑板前，前方第一排的椅子上只坐着两个人。
　　他们隔了三个座位坐着，穿长款枣红色羽绒服的是童泽的导师吕晓栗，穿一件这个季节应该会很冻人的水泥白薄夹克的年轻男人是居师范会计院的张院长。
　　“我说了那么多，你现在自己再说说看，”
　　张院长沉老了一张比同龄人年轻的脸。
　　“你到底有没有抄袭？”
　　“没有。”
　　她淡而快速的回答，从第一遍到现都是这样的声音，倒是张院长越来越上火，水泥白色夹克快要颤出水泥灰。
　　吕晓栗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保温瓶里的枸杞养生茶，惬意而怡然的表情好像养生茶喝完一口杯子里就会自动补满一口她永远有的喝。
　　她的淡然和童泽不同。
　　他知道这位去年空降的张院长是在报上一届开题答辩时她害他下不来台的仇，不过也就是小打小闹，她一直盯着童泽的开题报告哪会有问题？
　　更何况只是开题报告而已，还是硕士生的开题报告，吕晓栗对童泽现在这副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态度异常的满意。
　　啪得一声。
　　张院长的掌心拍震了桌上一叠资料。
　　“你自己好好地看看，你这篇开题报告里列的论文大纲和你手上这篇优秀论文的结构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张院长说的“手上”，其实不怎么正确，童泽手上是空的。
　　童泽一进教室就被张院长命令站到讲台，接着答辩秘书上来塞了一份论文给她，那动作就好像塞了一套囚服给她。
　　她当时一眼不看就将那论文直接丢在了投影幕布前的讲台，不写文献综述那别人的论文她懒得费时间费精力去看。
　　现在张院长问了，她才瞥了一下讲台上，论文封面显示是上一届同门师姐的优秀毕设论文。
　　“我没看，我不知道。”
　　“你！”
　　张院长腾地站起来，椅子板掉下去发出了一个猝然的响声，一旁的吕晓栗低头喝水笑了笑，笑得像是嘴里喝到抿着的枸杞比她羽绒服的枣子色还要甜。
　　张院长不用看吕晓栗一眼都知道这个系里资历最老的女人在想什么，快六十的没结过婚的更年期无限延长的老女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抢了她自以为会稳坐的位置，她立志赖到八十岁再退休，所以才天天捧了个养生茶续命般的喝。
　　张院长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盯着童泽就像盯着她的导师吕晓栗，手掌按在她的开题报告，五个指腹收缩了一下，用掌心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的答辩组评分页时，直接拿起黑色水性笔。
　　鸦雀无声的大教室里，空气空寂，猝然割出了子弹头笔尖刮纸面的声音。
　　张院长在不及格字样前的小方格里大大地打了一个勾，丢到地上，又继续去签第二份。
　　开题报告，一式二份。
　　归档的时候。
　　“张院长，你这是干什么呀？”
　　吕晓栗袅袅的语气像唱戏，她依旧不当回事，研究生来年换题都很平常，张院长也只能撒撒这种窝囊气。
　　两位老师对此心照不宣，童泽此时心里也已半明了此时的情形，而她却一扫之前那么久的不紧不慢的轻松相，开始绞起手来。
　　开题报告是拿订书机订好了的，极薄的一本被扔在地上，被那投掷的力度给翻了开，签字的那一页被张院长用掌心翻过，有了很硬的褶皱，窗外风一吹，一本子合上了，盖上去的封面页被那最后答辩意见页的褶皱给弄得盖不平齐，像豌豆公主的被子下有豌豆。
　　而那封面凸起来的部分刚好是标题，标题里有一段破折号，后面印着基于XX企业。
　　童泽瞧着它在地上，脸上显出了些呆意。
　　熬个通宵，早上醒来继续对着资料熬白天，现在她倒是不用再熬夜，结果去超市一看见那家XX企业出品的牙膏，两圈牙龈就闹罢工似的顷刻吓出熬夜上火般的胀痛。
　　黑板前，投影幕布上是教学电脑的蓝天草地界面，她暗自把U盘塞到了淡蓝色牛仔裤的前口袋里，改了那么久的PPT，全都是给自己看。
　　其实也无所谓，开题是不会不及格的，她清楚老师间的人际问题。
　　不过，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父母没征兆的死了，像是被命运戏弄。
　　她不喜欢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命运把你踩在地上，踩着你的脑袋，让你的脸在地面上磨出血，命运又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死的，痛吧？你可以忍着呀。
　　命运在火葬场里烧着叶琴和童建东时在对她说，心里很痛吧？一点都不要紧的，你只需要忍着承受着，那种痛是伤你心不是伤你命的痛，那种痛是痛不死你的，所以你就给我忍着吧。
　　她不喜欢任何被戏弄后的无力感，也不喜欢吕晓栗现在云淡风轻的表情。
　　张院长站了起来，指着童泽道：
　　“吕老师，你这个学生的开题报告我已经签过意见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现在可以把外面的同学叫进来准备开题了。”
　　张院长说完不等吕晓栗回答径直大步去打开402教室的门。
　　童泽平视教室后面的白墙壁，听着那些同学议论纷纷地进来，一面同情她一面又嘲笑她成了炮灰。
　　她在讲台上可真是瞩目，她现在也和高睿一样站在讲台上了，突然也想戴一戴他的淡金边眼镜好好看看教室里的风景。
　　她的包里也有一副鹅金色镜框的眼镜，不过在与有关会计的教室，懒都懒得拿出来戴上。
　　吕晓栗和刚刚进来的答辩组其他老师聊起天，掩嘴笑着说起刚才张院长发的火，不时眼色飞一飞讲台上的童泽，话里有话地嘲弄他无能得只能拿学生当出气筒。
　　童泽没有从讲台下去，直到其他同学开始上来，挤得她在高出地砖一截的讲台地板踩出闷闷的咚咚响，才不得不挪了挪。
　　他们赶时间地要把ppt拷到连着投影设备的教学电脑上，凑在一起等待着的那些手好像在催促唯一的鼠标最好马上进行有丝分裂。
　　一个答辩组十几个同学，有的等久了就跑到远处的楼梯口坐着聊天，现在陆陆续续进来的差不多了。
　　正式开题前，张院长拿了保温杯要去接水，门一开，惊得像是看到了洪水。
　　“这么早？我这结束还有得等呢。”
　　高睿往门外的墙边躲了躲，把张骏给拽了出来，张骏跟着走，那手臂也就任由高睿拽着了，呵了一声道：
　　“嗳，你就这么等不及的过来找我算账？”
　　高睿站定，冷冷的笑了一笑：
　　“看来，你还是知道你前天的所作所为是会被我算账的。”
　　张骏闻言垂头摇着，笑时长叹一口气道：
　　“所以说媒人难当啊，成了，不算我们的好，坏了就全算我们头上。”
　　他说到这抬起头，搡了搡高睿的肩膀：
　　“不过你能有什么账跟我算的？你损失什么了？倒是小邱呐，她现在恨你恨得都递辞职信了，蒋阿姨今早去她家劝她前还特地过来骂了我一顿。”
　　高睿拂肩道：
　　“那也是你害得，我已经跟她道过歉了。”
　　张骏一听他这口气，冒了些火，撮合不成也就撮合不成，罢了，倒是他那石头德行半分没移，这些时间才是真真的白费了劲。
　　“行，行，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不是，我改日，我挑个好日子，我登你那一整栋全是租客的小宿舍破烂木门请罪去啊。”
　　高睿听张骏阴阳怪气不发作的，瞧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稍稍和气了些：
　　“张骏，我这一年已经对你够意思了，你自己想想，我是不是就推了小邱这一次？但凡是陶阿姨托你来跟我说的，我有一次说不去的吗？”
　　张骏心里没火了，气短了道：
　　“没有。”
　　“可你呢？前天串通着陶阿姨这么耍我，还是拿你前妻的事情来骗。”
　　张骏静默，高睿冷声道：
　　“如果你再这么骗我一次，再用这种理由骗我一次，我就发短信给你前妻，告诉她，你妹妹的电话。”
　　他后半句声似威胁，张骏倒略带得意的笑了起来：
　　“窈窈有好几个电话号码，你几年前存的那个她早就不用了。”
　　高睿本也就随口一说，这下直截了当道：
　　“反正你以后别再操心我的事，我为了让你讨好陶阿姨已经忍了够久了，前天是最后一次，到头了。”
　　张骏闻言沉了些脸色，倚着走廊阳台墙，慢吞吞的旋着瓶身掉漆的保温瓶盖子道：
　　“高睿啊，以前的我说不好，但我前天那次，我真的不是因为陶阿姨，我呢，是觉得小邱很难得了，她对你挺认死理的，我也是想帮帮你。”
　　高睿见张骏旋个盖子跟姑娘绣花似的，一把夺来拧好，指着他道：
　　“那麻烦你也抽个空帮帮你自己吧，一个劲的帮你爸帮我找，帮成了吗？兴许你一帮自己就成了，没两年就四十的人。”
　　张骏双手插到兜里，皱眼道：
　　“我说你这人有劲没劲啊！”
　　高睿沉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清楚把话头牵到张骏身上，这个话头就可以终止了。
　　张骏插到裤兜里的手摸到了烟盒，在教学楼里无法拿出来，也不再说话。
　　高睿现在可以自然而然的开始正题了，走了几步到教室门前，抬起视线，目光穿透面前教室门上的内嵌玻璃。
　　童泽在黑板前站着，旁边是闹哄哄的围了很多学生的讲台，她静静地立着却始终没有朝他这个方向侧过眼。
　　居大十一教301的第一节课，她在外面直勾勾地盯着他，他那时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张骏，我刚才在外头等你的时候，听到你说，”
　　高睿面朝教室门的内嵌玻璃，抱了胳膊。
　　“里头那个学生，”
　　他顿了一下，眼中是黑板前的一个薄薄的淡灰色侧影。
　　“童泽。”
　　他是在纠正，不过停顿只一个瞬间，听上去就像是连着那句“里头那个学生”补充说了一下学生的姓名。
　　“我刚在外头听到你说那个叫童泽的学生，”
　　他又顿了一下：
　　“你说她论文抄袭，还发那么大的火，性质很恶劣吗？”
　　张骏还在烦之前的相亲话题对话，拂手时的烦躁也是之前的情绪：
　　“没啦，我们这开题能有什么大事情？她是开题不是论文，研二的，我们这研三的预答辩都过了一礼拜了。”
　　张骏说着想起什么，拍了一下高睿的背，探着身子，眼神瞟着教室门里道：
　　“看见没，第一排那个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就吕晓栗，吕晓栗是她导师。”
　　张骏直起身，嫌恶地道：
　　“我跟你提过她的，她一直看我不爽，觉得原来的院长退下来就轮到她了是被我给搅了，心里边不痛快去年整了我好几次，我当然也不痛快，”
　　高睿做出一脸诧异的表情打断他：
　　“所以你就拿她学生出气？”
　　张骏嘘气摇头：
　　“也不是出气啦，我能出什么气？那学生估计自己都知道我就是吓吓她的才会那么不当回事，再说了哪会有大纲抄袭的说法。”
　　高睿笑了笑：
　　“那你干什么还闹这么一出？丢人很好玩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