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2、第 42 章 冬至上午之

　　她斜斜的视线落在胳膊肘上的他的手，在那只手收回去后，她坐下了。
　　她嫌弃地看了看地面和楼梯，理着大衣外套动了动，偷偷地往右瞄了一眼，只见他把他的白纸给坐歪，白纸也无用，他的外套下摆全堆在地上。
　　他抱着纸袋子翻得悉悉索索，发现被砸的新iphone6被她捡回来又装了进去，包装盒也在，黑黑的小泪痣由扬起的眼尾轻轻牵起。
　　“你在干什么？”
　　他不答，把已经花屏了的新iphone6扔回了纸袋深处，拆开新iphone6的包装盒。
　　她看不懂，瞧着他说：
　　“高老师，是你自己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吧？”
　　他侧眸瞥了她一眼，她避开，他笑了一下。
　　“很快就好了。”
　　他已经把白纸袋里需要的东西给找了出来，新iphone6包装盒里的取卡针，还有那只蛛网iphone6的拆得露出了线路板的残骸。
　　她坐在楼梯上俯下身，抱着牛皮纸袋的手臂去抱了膝盖，牛皮袋子里压在胸脯和大腿之间。
　　她看了一会儿他摆弄蛛网iphone6 的动作，果然是一双好看的手，它所触的手机屏的玻璃蛛网变成了钻石丝线。
　　她抱着膝盖，往右转过头看他。
　　“高老师这是在修手机吗？”
　　他捏着取卡针在取卡，针尖刺进卡槽孔之际，双眼抽空瞥了她一下，回眸取出弹开的SIM卡。
　　“你头发掉地上了。”
　　她一愣，猛地直起身子。
　　她瞥见地上的黑大衣下摆，右脚想去踢一踢，没舍得，几秒后，没好气地拿很重的牛皮纸袋过去撩了撩地面上的那块黑色布料。
　　“你衣服也掉地上了。”
　　他仔细地在看取完SIM卡的蛛网手机残骸，身体稍微动了一动，衣服下摆也在地上动了动。
　　“你有备用机吗？”
　　“什么？”
　　她看到他把SIM卡收回了掌心，明白了。
　　“没有。”
　　他不知怎地笑了一笑，往右边扭过了上半身。。
　　她偷偷瞄过去，他右边的地方被他的身体挡住，看不见，只听见好像是公事包的搭扣响了一声。
　　他坐正之际，她猛地转了头看向左边下行去二楼的楼梯，一会儿才缓缓往他那边转回了头。
　　白皙的手上是一只鲜红色键盘直板机，他凝神看着它，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拿出后刚好是一枚需要的尺寸的SIM卡托。
　　她明白了，握住他拿着她的SIM卡的左手手腕，皱眉道：
　　“高老师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他一扭手腕，她感受到掌心的微痒，松开。
　　他转过头，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她：
　　“我问你，手机是干什么用的？”
　　她张了张口，咽下了答案。
　　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打电话，微信也主要是看看班级群里的事务通知，绣绣读研后变得很忙，和她聊天也总是见面聊。
　　她多数时间都拿手机当钱包用，念及此，突然就觉得那只红色nokia的键盘机一点用都没有。
　　“手机，时刻都得保持可以打通的状态。”
　　他的掌心握着她的SIM卡，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清澄的声音微微发涩：
　　“难道你不知道别人联系不上你会很着急的吗？”
　　他看着她，沉眸，语气也沉下去：
　　“会以为你出事了。”
　　她注视着他，蹙眉。
　　他垂下了脸，似乎也是避开她的视线，手上飞快地把sim卡插好，按好电板装好手机，开机确认信号畅通，急急摆在她怀里的牛皮纸袋上，起身。
　　他将垫着的白纸拿起来，折好，提着包大步走过去丢到拐弯平台的垃圾桶里，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了教室的取电卡。
　　“高老师。”
　　他脚下一顿，迎面的走廊阳光已经打在了他留给她的侧影左面，溶溶金边贴身勾勒着，途经侧脸时模糊了眼神，她捏着红色直板机从楼梯上站起来，牛皮纸袋和大号单肩包落在地。
　　“那个别人，包括高老师吗？”
　　他捏紧了手里薄薄的取电卡卡片。
　　她走了过去，到他面前，仰起视线，和神情淡漠的他对视，极薄的单眼皮像是一副画像上的单眼皮，画上去了就再也不动，而里头的眼神是微不可察的晃动之后的再不起涟漪。
　　她看出来他听懂了。
　　“联系不上我会很着急的人，包括高老师吗？”
　　他眼底的涟漪涌了出来，涌出来后就不再是涟漪而已。
　　她没有移开眼睛，眼中是他眼中依稀在微颤的自己的影子，不觉中了符咒般地认为他是世界上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人。
　　“联系不上我会很着急的人，只有高老师吗？”
　　一声极长的针尖般的集合哨声在外头的篮球场猝然惊响，吓到了11教三楼西楼梯口拐弯平台的两双相望的长长的眼睫毛。
　　“联系不上我会担心我是不是出事了的人，只有高老师吗？”
　　楼梯上，她坐过的白纸被风刮跑，牛皮纸袋子上的用于固定封口的绕圈的绳子也被风吹得松散了些。
　　他突然低下头，讥笑着叹了一声，抬起头时，歪了一下嘴角，满眼都是讥诮：
　　“童泽，你怎么老是想多啊？”
　　她皱眉，不再是纯粹的怒，紧紧攥着直板键盘机的手猛地将它朝地上一砸，更不是发恼，扔之前她就已经牢牢地盯准了他的眼睛。
　　她想看看他眼里会有什么变化。
　　什么变化也没有。
　　他听见撞击声也只是淡淡地凝视她的眼睛，
　　“你这人，看来是真的很不爱惜东西。”
　　他横过手，打开了公事包的搭扣，翻出了一包透明的塑料薄膜袋拎到她脸前，里头是另外三只nokia 3310，白色黄色黑色。
　　“还好这次我买的是便宜的。”
　　他拉过她的手，想把一袋子糖果般的彩色手机拍上去，眼光落在她微红的掌心才发现她的手不够大。
　　她抓住了，五个手指抓娃娃机的爪子似的死死地抓紧了三只手机。
　　他松手前感到那个袋子在发颤，低了眼眸，低到在她面前也看不见她只能看见自己皮鞋尖的程度。
　　“联系不上你会很着急的人，当然包括我。”
　　他抬起一张浅笑的脸。
　　“你手上还拿着我学生的开题报告，不是吗？”
　　她的指甲都要戳破放着三只诺基亚3110塑料薄膜袋，捏得骨节的白在颤。
　　叮铃铃——
　　上课铃在催他的命了。
　　三楼走廊外边一排暗青色合欢树树叶，扑簌到狂乱的模样好像在抗诉它们在冬天里为什么没有盛放的红丝绒合欢花可以落下。
　　他转身离开，从西楼梯口到东楼梯口，在走廊尽头进了301教室消失了。
　　她把三个手机全开机，把那只摔过去没坏的红色nokia也捡回来开机。
　　她觉得她成了疯子，在母校的十一教学楼的西楼梯口幻听到他的讲课声，认真地一个个按着四个手机的键盘在找他是否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并没有。
　　有的话，她大可以把这些手机全部砸掉。
　　她没有砸，先放在了地上，怀抱牛皮纸袋，一步一步走着，经过了一整条走廊，站在尽头的301教室的门口。
　　他在教室里的绿色黑板前，似是僵了一僵，侧身朝向了教室门的方向，看见她时，单手慢而庄重地戴上了一副淡金色边框的眼镜。
　　透过双开黄色贴面的木门上的玻璃窗，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在并没有反光的淡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
　　他的口型开始对下面的学生授课，他的眼睛在看着教室门外的也同还是学生的她，眼神是默默无语却有万语千言。
　　她本该觉得那是一个肮脏而恶心的眼神，可是他的眼神居然令她开始心疼她之前把红色的诺基亚直板机砸出了刮痕。
　　她一个扭头，抱着装了绣绣的开题归档资料的牛皮纸袋进了东楼梯口，离开了十一教。

　　5.

　　童泽所在的开题小组是十点开始答辩，她的顺序是第六位，轮到她估计得快十一点，而从居大去居师范也就三分钟的车程，也就不急着走。
　　她去校医院前的停车位取车时，顺便进了一趟校医院，蒋医生还没来上班，为昨日之事的道谢也就作罢了。
　　她取车后直接开去了数码城，打算去那里换现金。
　　她到了数码城以后，同手机铺的女柜员交涉商量好，借女柜员的手机登陆自己的支付宝账号付款，一共付了一万四千，买了一只新手机，同时换现金六千块，剩余的金额算给女柜员的方便费。
　　她回到车里后立马将新手机开箱，把SIM卡从Nokia直板机里取出来放到iphone8里，用流量连网，下载支付宝app，修改在陌生人设备登过的支付宝账号的密码。
　　改完后，她看着掌心里的那枚卡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SIM卡从iphone8里取出给重新装回了Nokia直板机里，把iphone8放回了包装纸盒里。
　　她将六千元现金封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她的手机不是他摔的，他的新手机是她亲手砸的，她还拿了他四只Nokia。
　　八点四十八分。
　　居大十一教的走廊，讲课声朗朗，童泽背靠301教室外的墙壁站着，双臂环着牛皮纸袋，而牛皮纸袋与胸脯间夹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她侧着手腕，眼神落在左手腕内侧的手表表盘，数完一百二十下，铃声准时响起。
　　走廊上的门尽数打开。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出来的学生人不多，一拨拨人出来并不算拥挤，都是课间去一楼打水上厕所的同学。
　　童泽面无表情地走进301教室，讲台围了一圈人，在问问题。
　　医科生果真都好学，她在居大读过四年，这样热情积极的课堂她上过的一只手的都数的过来。
　　童泽在包围讲台的人墙外喊了一声。
　　“让让。”
　　淡淡的，但很有力。
　　一群比她小的学生没理她，还围着。
　　讲台后的高睿单手摘了淡金边眼镜。
　　“来啦。”
　　他闭了闭眼，放下了左手的课本，不过没有看向她。
　　看向童泽的是他身边的学生，她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很满意，因为他们终于愿意给她让路了。
　　她大踏步进去。
　　“你们学姐的开题报告和文献综述。”
　　她说着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堆在高睿的讲台中央，压得七七八八的课本还有问问题的册子翘起来。
　　她转身就走。
　　高睿低眸一瞥，眼睛一眯，摆了摆手，让学生先回座位上，拿着那封牛皮纸信封阔步出了教室。
　　他在走廊叫住了她：
　　“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
　　童泽驻足，马尾辫一甩，转过身盯着他。
　　“我已经准时送到了。”
　　他走近，走廊阳光下，悬在空中的手掂了一掂信封，
　　“这个你拿回去。”
　　“这是你的钱，我为什么要拿回来？”
　　他知道她还得什么钱，往她那里走，身侧的课间休息的学生们也在走。
　　她心里慌乱不安，收回余光，迎上他的视线时不觉成了眼里只有他的专意，反而放着胆子昂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往灰色大衣的口袋里一插：
　　“高老师，你想在这里和我拉拉扯扯吗？马上就要打铃了，你的学生们都在教室里面看着呢。”
　　他把信封收了回来，抱了胳膊拿着，对她笑了一笑。
　　“不会，他们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