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41、第 41 章 冬至上午之

　　她有一瞬间的懵然，清醒的刹那间又气红了脸，开口时的语气是反应过来被耍弄了的恼羞成怒：
　　“那难道我就会喜欢被一个不认识的人鬼鬼祟祟的偷听讲话吗？高老师，你不觉得你真的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而且我没听过你的课又怎么了？我遇到当老师的不叫老师难道还直接叫名字？高老师，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很奇怪，”
　　一只摊开的手突然伸过来，掌心宽大，不红，纹路浅而清晰，上面躺着两枚银闪闪的崭新的一元硬币，他瞥了一眼，底部阿拉伯数字不是一九九三。
　　当年他在电话亭里握烫了两枚硬币，那两枚硬币在十四年里不会长大也不会变了模样，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拿着。”
　　声音柔似暴雨过后如云在哭泣的小雨。
　　“你拿着。”
　　童泽不解他现在的举动，渐渐的，眼里有了一点防御的味道。
　　“你这是在玩什么花招？”
　　他笑了一笑。
　　他知道她还是不会记起他是谁，如果有人给他指着路上的一个人，说你十岁时其实见过他的，还说过很多话的。
　　他肯定也认不出，而她也已经把十岁时见过的他那张早已模糊的脸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拧了眼神。
　　高睿弯腰，将两枚硬币放在地上一张开题报告的封面，盖住学生姓名栏里的童泽二字。
　　“你不是没有现金吗？新手机又被你砸了。”
　　他直起身时挥手指了一指。
　　“去买两个文件夹，或者牛皮袋，然后把这些捡起来理一理，用订书机订，”
　　声带僵住。
　　高睿目光一凛，直起来的身体又缓缓地弯下。
　　右手迟疑地移过去捡起了一张，纸页在指尖静止不动，封面页上的学生姓名栏里印着尹绣绣，指导老师栏印着高睿教授。
　　“尹绣绣，她是你现在的朋友吗？”他抬眼问。
　　老熟人的云淡风轻的问候语气，连眼神也是，明明是第二面。
　　童泽有些怒，提高了音量：
　　“你到底是谁？”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为什么还要再问？”
　　高睿将那张尹绣绣的文献综述封面沿着指导老师栏的下划线单手折了折，递到她身前。
　　她垂下眼，指导老师栏高睿教授几个字映入眼帘，呆了呆，颤抖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了学生姓名“尹绣绣”。
　　脑子刹那间嗡了一声。
　　有关尹绣绣的画面跳出来。
　　她口中当然说过这个名字，尽管次数不多，大概在大半年前刚到新导师手下时，有段日子她与童泽见面时都直呼其名大吐苦水说高睿怎么怎么的，什么还上着课呢又邮件叫她找什么文献了之类。
　　不过她很快就改了口，老板老板的叫，也不是心里不满，反而像是敬重之外的的调侃压榨的昵称。
　　童泽突然感觉时间与空间都变得分外陌生，诡异的陌生，时间变成了空间，空间变成了时间。
　　他把手上拿着的那张封面纸又给展开了。
　　“你昨晚来校医院看的那位感冒输液的朋友，就是尹绣绣吗？”
　　她不答。
　　他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伸手往前探去一抓，抓空了。
　　高睿退下一级台阶，眼眸一低。
　　“地上的这些小心点，等会儿别弄脏了，重新打印一次太浪费，我也没空再替你付一次账。”
　　他把那张尹绣绣的文献综述封面轻放在楼梯，一元硬币晃眼，又瞥见旁边的那张有师大全称图标的开题报告封面，被硬币压着的学生姓名下一栏是指导老师，吕晓栗几个字是楷体。
　　“早点把这些订好了送过来。”
　　他转过身道：
　　“如果交晚了，不仅你的朋友，我也会有点麻烦。”
　　他说完往楼梯下走，她想追过去，隔着那么多的A4纸实在下不去脚，跺了一下鞋子，蹲下来开始捡。
　　那时，如果童泽追出去了，她就会发现高睿就在楼梯拐角后的那一边背靠墙壁，平视对面墙壁的笔直得好像已经从墙面里穿了过去。
　　他在听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5

　　居大西校区第十一教学楼共六层。
　　红棕色外墙。
　　楼前种着一排与一楼走廊等宽的合欢树，树冠长到三楼。
　　每年六月毕业季的风一吹，三楼长长的阳台会飘入许多盛时凋谢的合欢花，从西楼梯口到东楼梯口，积满了一走廊稀疏的绒绒红丝。
　　东楼梯口临主林荫道，上下课的学生一般都往这里走。
　　童泽侧倚在三楼西楼梯拐弯平台的窗户台沿，听了一会儿下头围了绿漆铁丝网的篮球场片区里的运球声。
　　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脑子便懈怠地给忘了。
　　她还是想不起来。
　　她已经放弃去抢救那只被打印小哥拆了机的iphone6里的备忘录。
　　她不想给尹绣绣打电话找骂。
　　她决定下次见到尹绣绣时一定要跟她讨一个烂笔头。
　　她又侧了一次脸，目光从暗处的西楼梯口朝洒满冬日晨光的三楼走廊一路流了过去，停在不断冒出学生的东楼梯口。
　　她刚才一直盯着东楼梯口，盯得眼睛累了才去看篮球场边上的一圈梧桐树的绿，她不会漏掉他，要在陆陆续续来上课的学生里辨认出他并不难。
　　等不到时，她回想了几次他的模样。
　　他的确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快上课了，他还没来，她不等了，从窗沿直起身子，抱着牛皮纸袋往前走，在办公室门前立定时叩了叩门。
　　“请进。”
　　楼层管理办公室很小，几步就到办公桌前。
　　“老师，您好。”
　　暖风一浓，她突然就有些紧张。
　　“老师，你好，我想请问一下高睿高老师今天上午一二节课在哪间教室上课，我有东西需要转交给高老师，是他研究生的开题报告。”
　　负责教学楼杂务的女管理员翻了一下蓝皮的册子，瞥了里头的某页满是密密麻麻手写字的表格白纸。
　　“301。”
　　她也想起来了。
　　“谢谢老师。”
　　她转身后看了一眼腕表，再三分钟十一教的预备铃就会响，她心想他难道会是踩点来上课，撇嘴握上了门把。
　　“同学，”
　　女管理员喊了一声。
　　“你等一等。”
　　她转过了头。
　　一身藏蓝色外套的女管理员在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垂着视线，在看电话机上的时间，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手指垂向下，掌心朝自己方向地招了招手，示意童泽过来。
　　“你现在就要去301了吧？”
　　“嗯。”
　　她抱着牛皮纸袋往回走。
　　“那你顺便帮我把这个带过去，”女管理员抬起头看着童泽，捏着一张磁卡递给她，“高老师前天把取电卡落在讲台上没拿走。”
　　她一个外校生看到这里的老师的取电卡，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接过了女管理员一直举在办公桌上方的磁卡。
　　她垂眸看了一眼左臂弯的绣绣的牛皮纸袋，现在两手全是他的东西，她今天还有答辩，倒花了半个上午专门在他学校里给他跑腿。
　　女管理员看她出神不动，不耐地摆了摆手。
　　“你快去啊，马上都打铃了。”
　　她登时想回嘴，她快有什么用，教室里的投影设备有电了，没上课的人也是白搭。
　　“我现在就去。”
　　女管理员还没坐下去。
　　童泽被她盯着，一个反身两步快步就握上了门把。
　　她停了一瞬，没推。
　　她想起昨晚的居大校医院似乎也是这么暖烘烘的空调，厚厚的空气闷而浊，现在退烧了神清目明，才能发觉原来这种暖空气吸进去之后鼻腔和大脑会无比地坠沉。
　　高烧是生命暂停的难受，但不是现在这种——在时间清醒的流动中的闷而浊的难受。
　　她按下门把，将门往内拉开的瞬间，是另一个世界。
　　她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草木味，夹在冷风里的气息有点冰，眼睛一眨，脑子里蹦出一句：他换衣服了。
　　微敞的黑大衣里不是丝绸羊毛混纺的黑衬衫，而是黑色纯羊绒衫，丝线细密而柔韧。
　　她脑子里又蹦出了一句：今天降温了吗？
　　一双睫毛长而不翘的漆黑眼睛缓缓抬起。
　　她昨晚脑袋昏沉，举着透明如海洋的玻璃吊瓶在他的头顶斜上方。
　　他现在两眼满是诧异，举着敲不到门的右手在她额头边的半空中。
　　冷风从走廊的东楼梯口卷着走廊上虚无的合欢花绒绒红丝一路扫来，穿过他们之间吹向了窗户外的篮球运球声里。
　　面对面的黑大衣和淡烟灰色大衣的下摆飘动的方向是风。
　　又是一道门，对望无声，一双脸平静如教学楼外的在冬日里静静等待来年六月的暗青色合欢树树叶一般安宁。
　　此时此刻，门里门外，昨夜到今晨的半天刹那间化为了空白。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刚才在数码城里见到人的并不是他。
　　他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喷出来的空调暖气被走廊的温度一冰，分外清爽，那双微微仰视的漆黑而圆的眼珠映着他的影，眸光如夜里的淡银色星星，他想如果第一眼见到她是这一刻该多好。
　　“高老师？”
　　女管理员从办公桌后来到了门边。
　　“取电卡你前天没拿走，还好打扫教室的阿姨给送过来了。”
　　女管理员从呆呆的童泽手里抽出了那张白色的磁卡递到他身前。
　　“我等会儿得去一趟行政楼怕你来的时候这里锁了没人，就让这个学生先送到教室去，她刚好要去301找你。”
　　“谢谢。”
　　他接过取电卡收进口袋，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手有空了，双臂环抱了等会儿要给他的绣绣的牛皮纸袋，低下头看，地上的黑皮鞋没有进办公室而是在门外退了一步。
　　“你前天没落下别的什么东西了吧？”女管理员问道。
　　“没有，就取电卡。”
　　童泽侧了一下手腕，居大的十一教还有一分钟预备铃，黑色的裤腿边是黑色的装了电脑的公事包，他果然是踩着时间来上课。
　　绣绣口中的按分秒过日子的一个逗号都要揪出来的高老板，她笑了一笑。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她抬头啊了一声。
　　他抬起拎包的右手手腕，左手食指敲了敲右手腕的腕表表盘，发出了轻微的指腹撞着什么的闷响。
　　她抱紧牛皮纸袋往前方的他小跑了一步。
　　目光触到他微笑着的眼睛，她慌忙一个转身，瞬间松了口气，女管理员关门时见童泽又转了回来，锁门前留了一道门缝，打了大大的个哈欠：
　　“还不快去上课啊，老师都催你了。”
　　她愣了一愣，疾声道：
　　“我不是这里的，”
　　嘭——
　　她眨了眨眼，面前是已经阖上的门板，年久的象牙白贴面的木头门起了皮，斑斑点点的破败露出了下面的木头纹理。
　　背后响起了沉着的脚步声，在楼梯口里微微回荡，一步一步依稀后退、渐远。
　　“我说，那一袋的破烂手机，你没给扔了吧？”
　　她倏然一个转身。
　　他已经垫了白纸坐在前方楼梯口的上行方向的第一级楼梯上，她朝他走了过去，把大号龙骧包打开搁在楼梯拐弯的扶手上翻找。
　　“没扔。”
　　里头一沓课本厚的A4纸是她的八份开题报告，她将显露着尖锐的金属零件轮廓的装手机的白纸袋拿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又从公事包里抽出来一张废掉的打印A4纸，隔了两分米摆在他左边的楼梯面上，轻轻地拍了一拍，抬起脸。
　　“你过来。”
　　那个熟稔的口气，她不久前在数码城里莫名暴躁的心情又回来了，她一步横过去站着不坐，牛皮纸袋啪嗒一下坠准在他刚垫上的白纸。
　　“尹绣绣的开题报告和文献综述。”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高老师赶紧去上课吧。”
　　叮铃铃铃铃——
　　她笑了一笑，预备铃响得可真是时候。
　　他也笑了一笑：
　　“现在还有五分钟。”
　　他探手从她的手上拿过装手机的纸袋子，又将那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从楼梯上拿起来往她身上一甩。
　　她跟接绣球似的慌了，楼梯拐弯平台地面响起了咯咯的凌乱的鞋跟声，抱稳绣绣的开题报告时，半蹲着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过去，拉着她的胳膊肘走回楼梯。
　　“你别在那里浪费我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