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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冬至前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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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你的饭卡里没有钱了。”
      收费处的阿姨扯着嗓子喊到第三遍,童泽才反应过来那一张一合的阔口在说什么。
      阿姨从她终于变化了的表情里发觉她终于听明白了,伸着手臂很不耐烦地将那张薄薄的饭卡在窗口内侧的大理石窗沿上敲出了噼噼的响声。
      “对不起。”
      童泽接过,打开手机,点开支付宝准备给尹绣绣的饭卡充钱。
      尹绣绣的饭卡平时不会放太多钱,原本还剩着的一些金额,刚才全付了诊疗费和吊水费。
      居大校财务做了系统之后,学生可以用支付宝充饭卡,居师范也是一样,不过童泽从来没有用过支付宝里的校园功能,她不太在学校里住,也和绣绣一样不怎么给饭卡充钱。
      支付宝第一次给某账户充钱前要登记一下账号姓名之类的信息。
      尹绣绣的学号饭卡上有,童泽一个一个阿拉伯数字的输进去。
      她体表温度高,又没怎么吃东西,输到第五个数字时手有些开始晃,立在收费窗口外的空地,旁边就是校医院开着的大门,冬天夜里的冷风猛地一个劲往里灌。
      嘭——
      收费阿姨把窗户拉上了,不让寒风进到空调房。
      单据和绣绣的病历本摆在收费窗口外部的大理石窗台上,童泽单手举着吊瓶,立着,另一手拿着手机。
      她的身高过了一米七,手相比之下有点小。
      手指较长,手掌偏窄,单手操作4.7英寸屏幕手机可以轻松地触碰到屏幕上的任何地方,但是大拇指挺直够过去去触左上方的屏幕,掌心里的手机会有些不稳。
      况且她现在的温度还没开始退,头还在疼。
      冷风把她毛衣的大荡领吹得浮起,立了起来,贴在脸上印出了鼻子的轮廓,面颊上一阵毛绒绒的痒,立在地上的脚步有些发飘。
      童泽小时候贫血,少女时期偏瘦,长大了食欲也不强,一个人在家饿的时候,白米饭配酱油淋青菜可以对付两顿,所以个子高了,人拉长,反而比本就偏瘦的少女发育期时还要瘦些。
      她随童建东,肤色从小就白,眉心周围的青色血管都能隐隐看见。
      没什么活力的一个人,甚至有些病态。
      不过总会让人一眼注意到,用林炜成的话来说就是童泽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却很勾人的清傲劲。
      不是那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傲气。
      脸上总是一种很淡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乎,也什么都不感兴趣。
      瞳色漆黑,距离极近的去看能辨出虹膜的深棕,一双眼睛也很少会有神气,缺乏表情的脸若圆鼓鼓一些,容易显呆,但她面颊瘦,就让人觉得傲。
      四十度的体温,她的气力似乎被高温蒸发完,细长的身形如一根空心的吸管,虚飘的脚步仿佛是被吹移。
      立在走廊拐角意见箱旁边的高睿,身上只一件丝绸羊毛混纺的黑衬衫,从邱媛办公室出来后黑色大衣来不及套上,还挽在手臂。
      另一只垂着的手拎着黑色公事包,自始至终都是很轻的力度。
      等到童泽被那阵突然刮进来的风吹得在地上滑了几步,高睿才走了过去。
      几步路,大概五六米的距离,没有气定神闲的过去,黑皮鞋踏步的声音惊得收费窗里盯着手机屏幕的阿姨都抬起了眼。
      走了一半,黑色公事包掉在地。
      童泽感到左手一空,吊瓶不见,拿手机的右手边掠过一阵轻轻的风。
      没有来得及。
      她无力的手,他晚了一步的手,白色的手机从它们之间咯嗒一声掉在校医院大厅米白色的地砖上。
      熟悉的一抹草木气味。
      她扭过脖子,见到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逆着头顶的灯光,一手的臂弯挽着黑色大衣外套,一手高高地帮自己举着吊瓶。
      她愣了一愣,赶忙举起一只手臂去拿自己的吊瓶。
      她以为自己刚才晃晃悠悠的,撞到了经过的人,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才凭一身黑色衣着认出来是刚才在女校医办公室外遇见过的人。
      “先生,对不起。”
      他眼神中所隐含的惶恐不安随着她那几个字无限地稀释了下去。
      她已经看了他那么久,再久也是一样,当然是认不出来。
      高睿把吊瓶举得更高,低了一低眼眸,对她朝地上使了使眼色。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从右上角碎出一片蛛网,发散出去,裂纹由密转疏。
      “还不赶紧捡起来?”
      “哦。”
      童泽蹲下去,高睿把吊瓶放低了一段刚好的距离。
      她按了一下Home键。
      “看来是摔坏了。”他垂着眼眸,见屏幕没亮,用遗憾的有点困扰的声音说。
      她抬起头急声道:
      “是我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
      “我又没说是我摔的,”
      高睿挽着大衣的手伸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借着他的力量,起身时肩膀还是晃了一晃。
      “要不是我反应快,你刚才人也摔下去了。”
      童泽这才明白不是自己撞了他。
      “谢谢你,”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用原来的称谓。
      “先生,谢谢你。”
      “不用。”
      “输液就呆在输液室,不要出来乱跑。”高睿说。
      童泽正要回答,突然微微低下了嘴巴,也控制了一下呼气的方向:
      “我下来买口罩的。”
      “那口罩呢?”
      童泽将绣绣饭卡的证件照页贴在掌心。
      “饭卡里没钱了。”
      高睿左右看了看。
      童泽默默地将花屏的手机放到了口袋里,忽的,手臂上的大衣动了一动,目光移过去,一只修长的手从臂弯挽着的黑大衣里露出来轻轻地拉了一拉她的小臂,离开。
      一眼就可以记住的手。
      干净,白肤,没什么肉,但没有丝毫皮包着骨的枯瘦感,大概是皮肤极润泽的缘故,而在其之下显出来的手指骨骼轮廓也是修长而有力的,小拇指比一般人要长,是一双看时会想问它会不会弹钢琴的手。
      “你跟我过来。”高睿说。
      居大老校区不大,校医院规模也很小,大门进去是一块不算太大的空地,左边是收费窗口,右边就是药房,药房也不大。
      两个取药口,一个有人值班,高睿叩了叩玻璃窗。
      “高老师?”
      取药小姑娘睡眼惺忪的眼,复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这么晚才下班啊?”
      “不是,有点感冒就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醒来后就这个点了。”
      高睿对她礼貌地笑了笑,眼色朝不远处的校医院大门撇了撇。
      “外面风大,帮个忙,可不可以给我拿个口罩?”
      取药的姑娘嗨了一声。
      “多大点事。”
      一包十枚入的蓝色医用口罩扔了过来。
      “严重吗?”
      她转着放药的多层转盘,手指在药盒上一一滑过。
      “清开灵颗粒要不要给你带一盒?”
      “这个就可以了。”
      高睿拿口罩的手用掌侧替她推上了窗,推到一半猛然发现她开始抻着脖子往外看,停下的手又把窗户哗啦一下拉开。
      “小林,你也当心别中招了,”
      高睿伏上窗口外沿,小臂压了大衣,举了举手上的玻璃吊瓶向小林示意。
      “你看看,这些学生顶着个四十度的脑袋天天在这进进出出的,你等会儿也赶紧找个口罩戴起来。”
      高睿的眼色往身后的童泽撇了一撇。
      “你们校医院又没设备做全面检查,保不准就潜藏了一个甲型H1N1的病源。”
      童泽心里咯噔一声,陡然清醒了视野,瞥见窗口里的取药姐姐手绢掩面似的戴起一只蓝色口罩遮住笑容拂面的脸。
      高睿一个转身,拿着一塑料包装的口罩的手悬在空中。
      童泽瞧了他一眼,沉重的脑袋顿时变得很清凉。
      他看她脸色应该是烧糊涂,就打算帮她把口罩塑料袋先拆开,可是另一只手还举着吊瓶。
      他思索着仰视了一眼,一只窄长偏瘦的手突然伸上去,握了吊瓶,水光晃了晃,她的指尖与他的指尖在玻璃瓶上隔了半寸。
      童泽从他手里摘下吊瓶,脚跟后退撤了一大步,伸长手臂探过去把口罩捞了回来,塑料包装纸发出了细微而猝然的摩擦声。
      “谢谢老师关心。”
      高睿还举着的手臂轻而无措地捻了一捻空了的指尖,收了回来,茫然不知她在闹什么小情绪。
      不过,他发现她的眼中出现了一抹神采。
      不算有多熟悉的眼睛,瞳色漆黑。
      刚才那一刻从死水到波光粼粼的转变,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时他在她苏醒前离开了病房,第二天也只是躲在门外。
      “你一定要早日康复。”高睿说。
      一句话的最后,微而不察的哽咽悄悄地渐渐地化为了迟来的庆幸,还有祝愿,还有约定。
      你一定要早日康复。
      “老师,您放心,如果我感染的病毒不幸是甲型HI1N1我也会努力活过来的。”
      音色清澈,质感是南方人口音的软,就像表皮鲜亮而果肉甜软的樱桃,带了点小情绪扬起来时,小情绪就是樱桃果柄的那抹青。
      她的喉咙里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声音上一次这样掩饰不住地扬起来是什么时候。
      高睿眼中是现在的她,记忆也早看不见以前的画面,只剩那个稚气满满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间萦绕、盘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好。”
      高睿背过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拳头里的小拇指微微抽动。
      “这话是你说的。”
      “你会努力活过来。”
      童泽歪了歪头,一头雾水。
      没听懂他为什么会那么说,渐渐地,想不出,就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好像他刚才并没有说过。
      可是她清晰地记得他的双唇开合时的嘴形。
      他确实是那么说过的。
      回过神时,那个宽阔而颀长的穿上了大衣外套的黑色背影,已经拎了公事包,溶在了校医院门外的飘着暗暗树影的黑夜之中。
      她举着吊瓶,立在那里,风在吹。
      恍惚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那是认识的人吗?
      不是。
      然而记忆深处有个声音在悄悄地否定。
      是,你们是认识的。
      她咧嘴笑开了,简直像在演电视剧里失忆的女主人公。
      渐渐的,笑容敛起,她忘记了自己的高热,也没有感觉到手背上的输液管开始松动、回血,走到了校医院门口的空地上。
      仰起头。
      二零一七年的这一个冬夜,夜幕中只挂了一轮皎洁的月,没有星星,所以有些事情她不会去取出来回想。
      然而刚才那股矫情的诡异的又微妙的感觉还停在她的心间。
      “你一定要早日康复。”
      “这话是你说的。”
      “你会努力活过来。”
      他那时凝视她的眼神令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有一个前世,而那个前世,他知道,他也见过。
      当然不会有前世。
      如果第一次看见叶琴从炉子里出来后变成了一盒灰,她还曾愿意相信有天堂,那么当她独自一人坐在火葬场大厅等着取童建东的骨灰,她就无法再欺骗自己一次。
      前世,来生,都是不存在。
      如果,他是见过我的,
      那么,
      究竟是在哪一天,
      在哪一刻,
      我也见过了他?
      “童泽!”
      她抬起头。
      林炜成在前方挥了挥手,背后是攀满青色藤蔓的红棕色教学楼,他在夜里的露齿笑容灿烂地令人有一种拂晓将至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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