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38、第 38 章 冬至前夜之

　　童泽手忙脚乱地撕开口罩的包装袋，在林炜成过来时把一只口罩拍到他身上，也不管他来不来得及接住。
　　反正有十枚，多得很，她自己戴起来。
　　“等会儿你自己口罩也得戴起来，保不准就漏了一个H1N1的传染源。”
　　一层很薄，她又戴了一只口罩，耳朵勒得生生的疼，继续再戴一层。
　　林炜成愣愣地看着，眼神像在看一个烧傻了的人。
　　“童泽，你还好吧？”
　　“不好，发烧四十度两天没退，不想死你赶紧把口罩给我戴起来。”
　　林炜成把口罩折起收到口袋里。
　　童泽余光瞥见，把剩下那一袋子口罩全拍到他身上。
　　林炜成朗声说：
　　“不会那么容易传染的。”
　　童泽看了看他，下半张脸在多层蓝色口罩里，眼睛里的笑意寒得冻住了映在眼中的夜色。
　　“那万一我是甲型H1N1呢？而且不是说今年心肌炎死了好几个吗？流感应该变异了，还记得二零零三年的非典吗？”
　　非典。
　　心肌炎。
　　甲型流感。
　　每一个的背后都藏着死神。
　　死神不会轻易降临。
　　死神会选择一些不幸的人降临。
　　虽然有时降临了，它也会在那些人背后悄悄地溜走，因为有些人有对抗死神的力量，或者有些人的身边有替他们挡住死神的人。
　　沉默中，风不断吹着林炜成俊秀的脸。
　　他还是没有戴口罩，然而不再是刚才不戴口罩的理由。
　　他下午实习结束离开附院，门口发热门诊的一条长龙，几百号人沿着走廊排成了一条不断咳嗽的蛇。
　　清一色的蓝色无纺布脸庞，护士还在严肃地挨个发口罩，像乘务员路过车厢叫卖泡面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病人家属也要戴，还有谁没有口罩”。
　　林炜成学医，懂病，知道厉害，也更怕病。
　　童泽笑了笑，视线从他身上收了回来，她不会漏掉他脸上僵硬的那个瞬间，她一直守株待兔那个瞬间。
　　“林炜成，绣绣说你喜欢我。”
　　“我……”
　　男生没料到她突然这么出牌。
　　“想找我一起出去玩，对吗？”
　　冬夜冷，没有蝉，很安静。
　　童泽摘下了所有的口罩，脸上的汗津津像是泪。
　　她此时静静地平视前方的黑夜，似儿时孟百易给她取的绰号小白无常成了预言，白苍苍的脸色是地狱准入证般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白。
　　她幽幽地像一只怨鬼一样的道：
　　“林炜成，如果我的人生里都是魔鬼，你愿意陪他们一起玩吗？”
　　“童泽。”
　　他唤她了一声。
　　他的脸上是一种说不请是什么的表情，就像人间听不懂地狱。
　　童泽伸了个懒腰，自己把吊瓶举得高一些，用力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那阴沉又妖冶的表情已经彻底不见。
　　“看来你真的一点不会哄女生啊。”
　　“记住了，下次如果有人和我一样怪里怪气地这么问，你要这么哄她：我不会陪魔鬼玩，但我会帮你把那些魔鬼全部赶走，如果那时你愿意的话，你再和我一起玩。”
　　童泽冲他笑了一笑，转身回校医院的输液室。
　　林炜成没有跟上去。
　　他这一趟一步都没有踏进校医院，离开时心底隐约的担惊受怕命令他戴起了并不能阻挡致命病毒的口罩。
　　尹绣绣不清楚童泽为什么不愿意谈恋爱。
　　按她的逻辑，她自己条件不好不能恋爱，她心里条件好的人都应该恋情不断。
　　童泽没有说原因，说出来，尹绣绣又要骂她讲胡话。
　　她的人生遇见了很多的魔鬼，它们滞留在心里。
　　没有人不害怕魔鬼。
　　没有人愿意接近魔鬼。
　　如果她真的愿意接纳了，那么那些魔鬼就会从心里冲出来会去伤害那些说着喜欢她而靠近她的人，而那些懦弱的人在受伤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谩骂着离开她，
　　那时，她自己会受到比他们更深的伤害。
　　蓝安然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没有人懂的话，不用说出来。
　　二零零三年的七月十九日的宝俪咖啡馆里，
　　她对童泽说了很多，
　　但没有这一句。
　　童泽长大后自己懂得了这个道理。

　　4

　　童泽在居大读本科时，大一开学没多久就找辅导员换寝室，几经辗转被安排到了当时读大二的尹绣绣的寝室，之后和她从宿友变成了朋友。
　　尹绣绣读口腔医学，本科有五年，童泽比她小一届，本科四年，所以两人同一年读研一。
　　尹绣绣是居大口腔医学的本硕连读。
　　童泽读的是会计，绩点不够，保研失败，大三下准备考上去。
　　她专业课不好，学硕不敢考，考得是专硕，专硕的初试不用考会计的专业课，准备起来很轻松。
　　但是初试的管理类联考投机性太大，考分十分依赖临场的发挥状态，而居大的会计专硕收学生侧重于复试的专业成绩，不怎么看重本科出身。
　　童泽复习到十月报名前，开始担心一种很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初试分数不高不低，以她的专业水平复试基本上会被居大刷掉，而会计专硕无法调剂，没考上就得二战。
　　初试成绩跟复习时的努力程度不是正相关关系，复试成绩又一定是倒数，她没勇气那么一年年死磕一个居大会计硕士，为了拿个硕士学位，就就近报了居大隔壁的居师范。
　　后来，一六年年初出分，她的管理类联考考了两百六十三分，只比居大会计专业硕士初试的最高分低一分，铁定被居师范录了，她也有点后悔报低，不过倒也有一些小好处，专业课的复试就不用再准备。
　　一七年末，她读研一年多，没怎么在居师范住过，一直在学校附近的外婆留下来的福兴花园的房子住。
　　居大会给毕业生发纪念版的一卡通，已毕业的校友可以自由出入母校所有校区的图书馆和食堂，童泽读研后也常常回居大西校区的图书馆自习。
　　而她回来的日子也基本会在绣绣寝室留宿。
　　居大的研究生宿舍两人寝，也不查寝，多得是在外租房子的小情侣，绣绣的研究生室友家在西校区附近，只开学第一天来过寝室一趟看看，她和绣绣本科一个班，清楚绣绣和那个小她一届的学妹宿友关系要好，对她住自己的空床位没意见，还把自己的宿舍钥匙暂留在了童泽那里。
　　开题前的这一夜，童泽输完液后，已经十点过半。
　　尹绣绣出现在输液室时，踩着棉鞋穿着居家服，戴了个毛线帽压住改开题报告时抓成鸡窝的头发，直接挎童泽喊她回寝室睡。
　　尹绣绣改开题报告改得满脑子专业术语乱飘，实在没法开车送童泽回家，就把那辆红色奔驰s.mart移到了校医院门口蒋医生的车位里停一夜。
　　后半夜，童泽病去抽丝般地退了烧，喉咙里的荆棘也尽数灭绝，会好得那么快大概也有之前已经在家吃了两天药的缘故。
　　她高烧在家卧床了两天，温度退掉以后没什么困意，静悄悄的爬起来开电脑修改开题ppt，待寝室的窗帘透进来的白光厚了，也改完了。
　　寝室两个床位，童泽留宿时用的寝具、盥洗器具以及别的东西就那么一直摆着，好像她也是绣绣读研时的室友。
　　寝室一面墙边是两个带写字台的高铺床位。
　　另一面墙边是两个大写字台，全被尹绣绣拿来堆了几箱子的本科课本和资料，还有几袋子衣服棉被的杂物。
　　童泽本科时的书本全扔完。
　　但绣绣五年里的所有课本资料都没扔，也没卖，在居大继续读研的毕业生可以将行李存在学校一暑假，开学时再直接搬到研究生寝室。
　　绣绣报到搬行李那天，童泽过来帮忙。
　　存放行李的地方是老宿舍区的红棕色矮楼房，和研究生的公寓楼有一定的距离，搬本科行李的学生都是踩三轮车运。
　　绣绣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书，很沉，一千多米的路，顶着大太阳，童泽和绣绣换着踩三轮车换了好几个回合。
　　童泽当时提议她回家去把车开过来帮忙搬，那时绣绣看着其他三轮车上的小情侣，第一次催童泽去找男朋友。
　　没多久，林炜成就见到了童泽。
　　“绣绣，起来了，”
　　童泽推了推趴在高铺写字桌上的笔记本的尹绣绣。
　　“好起来了，再晚你就只能坐沙丁鱼罐头的二号线了。”
　　尹绣绣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扶着腰在椅子上坐起来，扭过脸砸了咂嘴，抬手往童泽额头上按了上去，闭了眼，微微一笑。
　　“烧退了诶。”
　　童泽噗地笑了一声，头也不动，伸手把绣绣嘴巴上被口水粘着的一张A4纸打印的废弃没用的文献综述封面拿下来。
　　“还得多谢绣绣女侠救我一命。”
　　睡着时的口水留了些在文献综述封面的高睿教授几个字上。
　　教授两个字是小号一些的黑体，离名字留了两个空格，其实指导老师栏一般也不用打教授二字上去。
　　童泽正面向下反扣在桌面。
　　“改完了吗？”
　　她扭头把暖风空调关掉。
　　“啊？啊，开题报告，改完了。”尹绣绣揉了揉眼睛，在椅子上转过身，对拿脸盆进卫生间洗漱的童泽说，“泽泽，有一件事情，我可能得麻烦你。”
　　“说。”
　　“等会儿你应该要去打印的吧？我昨天没在你包里看到开题报告那些。”
　　“嗯，我回师大前去生活区边上的数码城打印，人少。”
　　“那你开题是几点开始啊？”
　　“好像是十点吧。”
　　声音闷闷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尹绣绣心里落了块石头，灿然一笑，扬声道：
　　“那你也帮我把改好的开题报告和文献综述打印出来吧，今天礼拜五，我老板上午有课在学校，你打印完再帮我去交一下，反正你取车也得去一趟校医院那边。”
　　童泽开始刷牙，声音和嘴里泡沫一样含糊。
　　“好。”
　　绣绣松了口气，扑氧气瓶般地扑在了笔记本电脑上。
　　童泽刷着牙，声音有些晃：
　　“绣绣，你赶地铁前自己去交来不及吗？”
　　“怎么，你不肯帮我啊？”
　　“当然不是了，我记得去南门的地铁站是会经过十一教的，就问一问。”
　　尹绣绣闻言拿指甲在笔电盖子上画起圈圈
　　“我不想自己去，万一我老板当场就翻开看，再当着一群本科小妹妹小弟弟的面训我，那我简直别活了。”
　　童泽吐了口牙膏沫子：
　　“那你是别去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将脸挨在笔电上：
　　“是啊，本来我和林炜成说好了发给他让他帮我打印交过去，可我改完了还是觉得自己写的好烂，实在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开题报告。”
　　童泽咬着牙刷一笑，提高了音量：
　　“这下你总算知道我这种学术蛀虫也是很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尹绣绣也笑了笑，在椅子上反身对卫生间道；
　　“高老师他上午一二节在十一教301上课，他一般都到得很早，你可以早点过去，这样你也可以早点回学校。”
　　“好。”
　　牙刷在牙杯里打转的结束声，童泽手上拿毛巾擦着脸出来了。
　　“对了，是不是你们学校不一样啊？”
　　说完那话，她放下毛巾，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你们学校四个字，环视一圈绣绣的研究生寝室，和本科一模一样的电梯楼，一模一样的寝室布局。
　　“哪里不一样了？”尹绣绣打了个哈欠道。
　　童泽回过神，忙道：
　　“我去年找辅导员开调研假条的时候，看见我们上一届的开题报告都是交到他办公室存档的，你怎么是交给导师啊？”
　　“你都说了，存档。”尹绣绣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要让我老板审过才能是终稿，懂吗？”
　　童泽一听，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和绣绣在高铺下的写字桌前面对面：
　　“那他要是还不满意，你该不会白天在医院还要抽空改吧？”
　　“那不会。”
　　尹绣绣把U盘盖上盖子，递给了童泽。
　　“而且他不满意也没办法了，中午都要交了，他看过签了字就帮我送过去，要是实在有点他忍不了的小毛病，他会手动帮我改一下的。”
　　童泽怔怔的地接过u盘，尹绣绣卸下重任般的狡猾一笑道：
　　“所以我才不要自己去，反正他不管怎样中午都会帮我交掉，那我干嘛要亲自过去白白被他骂一次？我傻啊？”
　　童泽迟钝的惊道：
　　“手动改？还帮你交？”
　　她将手中U盘作势在写字桌上甩了甩。
　　“老吕可从来都是签完字一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