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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童建东与叶 ...

  •   她就只倒了一盆洗脚水,撒了一会儿娇,叶琴直接给她写了要交上去的家长感想。
      她在妈妈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人是骨架子了,全身的皮肤黄蜡蜡的,像是涂了一层没有光泽的蜡。
      她很奇怪,想问妈妈死了没有流血,那么身体的血怎么样了,停止流动了吗?颜色会变吗?会在尸体里一点点自行蒸发消失吗?
      童泽将呢子大衣的腰带围得松一点,系了个蝴蝶结,可怎么都系不好,翅膀老是系出很多难看的褶皱。
      她始终系不出脑海里妈妈穿着大衣时的漂亮的的蝴蝶结,来回几次,那处腰带就变了形,折痕多了,布料就软了。
      童泽小小的手里,再也系不出挺括而漂亮的蝴蝶结。
      这时,殡仪馆的人来抬了。
      几天后,夏季的火葬场,山上的空气有一股哄哄的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藏了热热的灰,像是空气被太阳晒糊了。
      那天童泽和叶琴的骨灰盒坐在车后座的时候,童泽昏睡了过去。
      小孩子的生长黄金期没好好吃没好好睡,半年之久,她几年前好了的贫血又回来了。
      七月下旬到八月下旬的一个月里,
      高睿和童泽虽然都在附院,但他出重症监护室后的病房和她的病房并不在同一栋楼。
      他和她曾经都不愿意回家,而他们在各自回家之后的一个月里,也不约而同地从来没有主动出过病房一次。

      20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九日,高水祥去世,魏敏去世。
      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一日,叶琴去世。
      二零零四年七月二十日,童建东去世。
      二零零九年六月十九日,叶母去世。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二日,蓝安然去世。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二日,童泽于家中割腕自杀,被救回。
      二零一一年四月,高睿赴美读博。
      二零一二年九月,童泽入读居州大学会计系。
      二零一五年上半年,高睿入职居州大学附属医院口腔颌面外科,并于居州大学口腔医学系任教。
      二零一六年下半年,童泽入居州师范大学会计学院读研。

      21

      二零一八年正月初七的午夜,田巷小区14幢601室的阳台外的一方夜空找不到月,仿佛有一块黑布将月亮缚住。
      有关二零零三年那一个夏夜的噩梦里的一切细枝末节,童泽曾认为一辈子都不会去细细回忆一遍。
      不过讲述完了,似乎也觉得没那么难以直面。
      她的眼泪一向很多,两个小时内,一边抽烟,一边讲,没有哭,没有语无伦次,大概也是有十四年里唯一的朋友尹绣绣在倾听的缘故。
      讲完也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尹绣绣去次卧前,一面擦眼泪装没哭,一面岔开话锋对童泽开玩笑说:
      “我没难受,和我比你哪算命苦啊,你家里条件那么好,”
      那时童泽打断了尹绣绣:
      “你别总条件条件的,烦不烦人。”
      她一直头疼尹绣绣的妄自菲薄,不过很快,她转念一想,眉梢眼梢尽是温柔之意:
      “不过有一点是挺好的。“
      尹绣绣当时想问哪一点挺好,觉得不妥,静等下文。
      “我爸爸,”
      童泽笑了一笑,垂着眼睫毛道:
      “他是世界上最爱我妈妈的男人,我妈妈嫁给了最爱她的男人,挺好的。”
      童建东的心里只装着叶琴一个人,心装满了,心就变小了,所以最后才会承载不了失控膨胀的悲伤感,爆掉。
      正月初七的后半夜,童泽独自在阳台,坐在一把棕黄色的藤编摇椅子里,慢慢悠悠的摇了一会儿,不时侧过头看落地窗里没打灯的餐厅,捕捉到些微玻璃变换的微弱光影,恍惚间好像那间餐厅还是二零零三年的样子,不曾变过。
      酒柜门被爸爸砸中酒杯碎掉过的她曾经奔逃出去的房子。
      房子还是这个房子。
      日常使用的家具家电早已换了大半,也早已局部装修过,房子也不再是当年的房子。
      现在的房子,见到当年的房子,还能认出它自己吗?
      童泽将双脚从搁板上放下来,踩在地上稳住了摇椅,双眼正对的是对面的阳台一角里的银色铝框拉杆箱。
      平躺在地上的拉杆箱,里面有两只紫檀木骨灰盒,装着叶琴和童建东。
      十四年了,那么久。
      童泽强留童建东和叶琴在家里十四年,而高睿自二零零三年起也再未见过父母一面,未去见过父母的墓碑一面。
      她是无墓可扫。
      他是无颜去扫。
      十四年,
      谁都觉得十四年很久。
      久到那么多人都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沉溺在双亲离世的阴影里那么久,久到如果有人知道他们这样活了十四年都开始觉得双亲离世仿佛是一件天下不幸之事中不幸的程度最小的事情。
      溺了十四年。
      十四年又真的很久吗?
      谁都说太久,谁都指责他们太软弱。
      但他们只是太善伪装。
      他们内心承受着伤害,旁人都说他们要坚强,他们无法做到,闭上眼就是消失的父母的再也无法老去的年轻的脸。
      他们曾辩解,曾把心里的烂疮扒出来给人看,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懦弱,生生的扒出来让人看,为了证明收到的伤害有多深,把烂疮挤出脓血给人看。
      然后,流脓的老烂疮像下水沟的污泥一样恶心,那些劝诫他们要坚强的人纷纷捂住眼睛,不敢看,不要看,但还得捂着眼睛继续劝说,你要坚强。
      一遍一遍的说,你得坚强啊。
      觉得苍白了,也还是坚持着说:
      你一定要坚强啊。
      因为那些人只能说那些,捂住眼睛的手不敢撒开,连好好看一眼生在他们心里的磨折他们的烂疮有多烂都不敢。
      不敢看他们为何不能坚强,所以只能伴着叹息的说着,
      你要坚强一些。
      所以他们放弃去治好,也不愿再做无谓的辩解,索性藏好烂疮不示人,每日光鲜亮丽,开始伪装。
      藏着烂疮伪装着光鲜亮丽的活一世,似乎挺容易。
      而且他们长大后也渐渐发现,人人心里都有烂疮,而他们也不圣人,他们也不要看别人的。
      活到成年的人,又有几个人的二十年能是全然一帆风顺呢?
      每个人都捂好自己的别人不要看的隐秘的烂疮,笑着生活。
      捂着捂着,活着活着,放松的捂着,坚持的活下去,也许烂疮自己就会痊愈,笑容也会痊愈。
      而他们的烂疮虽生在致命的地方,不透气的悄悄的藏了十四年,但也终于到了将要愈合的时候。
      他们找到了治愈的方法。
      或许能治愈。
      或许其实已经治愈了。
      二零一八年正月初八,童泽会带叶琴和童建东去北京旅行。
      那是她一直的遗憾。
      一家人一直在田巷小区的房子里,从来没好好的坐过一次飞机去远方,连首都北京都没有去过。
      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二零零三年,叶琴走后,童建东说妻子一直在医院和娘家,半年里没回过家要在家里放一段时间再下葬。
      也不知道如果童建东活到了那一天,会不会反悔不放叶琴入土。
      一年后的下葬前夜,童建东深夜突发心梗也走了。
      叶琴的墓是双穴。
      墓地是有现成的,童泽拼死也不要父母下葬。
      叶母骂过教育过。
      童泽说爸爸妈妈不能去墓地,爸爸妈妈要一直在家里。
      叶母也不是信风水的人,童泽又是女儿是最有话语权的立碑人,叶母想着等童泽长大些再劝。
      等她长大了几岁,叶母就没命劝了。
      肾脏出了毛病,急速衰竭,没受多少折磨,就是做了一台大手术折磨了点而已,走得很快,院方会诊都没有来得及进行。
      叶观明从美国回来办母亲的丧事,想把姐姐姐夫入土为安,差点也办了童泽的丧事,差点也让她入土为安。
      叶观明带不走童泽,救回来后她也变了一些,他也就既安心又不安心的回了美国。
      童泽将骨灰盒继续放在家,郑重地将它摆在了田巷小区房子的次卧。
      她咨询了墓园的专业人士,对房间做了相关的防霉处理,一年最多来几十天,室内不通风,空气闷着,天花板很容易霉掉。
      她让人做了一面尺寸很合的玻璃柜子,摆在原来衣柜的位置。
      墓穴的管理费就那么一直缴了十几年。
      阳台里,童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棕黄色的藤椅子里抽烟,旁边的花架还是童建东当年亲手锯木头做的。
      那年童建东请了长假在家,每天都做饭等童泽下课,买了那么多菜谱也还是做不出叶琴的味道。
      叶琴那么懒,饭也是糊弄做,结果最简单的蒸煮海鲜的味道居然会那么难做出来,童建东越用心越做不出来。
      叶琴的医药费,是小家庭自己的钱,在她死后,童建东想把水产厂的房子和福兴花园的房子退回去,叶母说外孙女姓童,半个儿永远是半个儿。
      童泽那年,就像爸爸曾经每天回家带一袋子洋快餐,她每天下学会在小店买一包酒鬼花生。
      每天都有很丰盛的菜,和妈妈在时一样的虾蟹鱼,但是爸爸再也没有喝过酒了。
      那段时间,童建东在家闲着,有时会做一些木头小家具。
      他当时随便做了一个花架。
      养得花全没活。
      但花架很牢固,
      后来童泽一直用来放阳台上的杂物,也当置物架。
      她将执烟的手伸过去,上上下下地抚摸了那木头架子,烟灰缸边还摆着一包没拆封的软盒黄鹤楼。
      正月初七的夜,她打算写一封信给留在玉山岛的高睿。
      她探过右手,从花架矮一点的一层翻出来一本发黄而薄薄的盖在手上可以看见掌纹的信纸,页面的边缘已经打了卷。
      抬头是居州市第二机械厂,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很大,散发着一股久放于密封的不透气空间里而生出的霉味。
      她旋开钢笔的盖子,坐在躺椅里从花架上拿了那一本很旧又很厚的《飘》横放在腿上,垫稳了白纸册子的靠抬头的上半部分。
      她在第一行,顶着这一行的开头写下了:
      “高睿:”
      待一小时后写完,落款:
      “童泽”
      那一刻,她在泪水里想起了他们对彼此的自我介绍。
      十岁的她,在大雨里说:
      不是童童,
      是泽泽,
      我叫童泽,
      三点水的泽。
      三十二岁的他,在数码城的楼梯上说:
      我姓高,
      单名一个睿,
      目字底的睿
      高睿是高水祥取的名。
      高水祥潜意识里清楚他的痛苦只是自我折磨没有任何意义,无法克服也不会允许自己去克服。
      他希望儿子以后能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给高睿竭力创造了靠近蓝父蓝母的物质条件,希望他可以长成像蓝鸣那样有大智慧的会痛苦但也会释然的人。
      所以蓝鸣曾经说,高睿像他的儿子不像水祥的儿子,水祥表面不高兴,其实心里非常高兴不知道自己小心思的蓝鸣会那么说。
      童泽是叶琴取的名。
      叶琴说,童已经是童建东的童,名字得她来定,不会贪心,单名。
      她在居州长大,不会游泳,只看海,踢水。
      叶琴小时候摸贝壳时觉得,水是天给地的恩泽,生了女儿后,觉得女儿是上苍给她和童建东的恩泽。
      叶琴和童建东对未来的家庭生活有许多的憧憬,可那些憧憬就像是贝壳,是鱼,是虾,得有水才能活过来。
      女儿就是让憧憬游动起来的活水。
      泽泽是水,是海,让那些憧憬成为了活物,成了真。
      泽,也是叶琴和童建东对居州城的印象。
      不是普通的水,是温柔的水。
      温柔如水,
      水泽万物,
      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满足。
      正如他们曾在居大图书馆借过的一本云晓风诗集的序里所写:居州的诗情画意是你在居州走,就会有诗来找你。
      算命可以按八字算,也可以拆字算。
      三点水,目字底。
      凑在一起,像个泪字。
      像泪字,
      所以凑到一起也变不成一个字。
      所以还是分开着的两个部首。
      那一夜,七号台风与居州擦肩而过。
      而高睿和童泽在那一夜分别之后,也分别与自己的未来失散了。
      二零零三年的入伏不久的那一天。
      马路。
      大雨。
      高睿和童泽,小手握大手的大拇指,一齐奔下天桥,奔入花店,奔去田巷小区公交站,奔进宝俪咖啡馆。
      分开后,
      他奔到了附院的停车场。
      她奔到了附院的电梯间。
      血红轿车载他入了余生的夜,不必冲出来,生命结束,结束他自认是赎不够罪孽的夜。
      幽灵电梯升她入了余生的夜,无法冲出来,生命结束,解脱她自认是魔鬼笑出来的夜。
      然而谁又能想到,
      夜遇见了夜,
      夜里的人撞见了夜里的人,居然会看到了彼此,还看到了彼此的心。
      有光了,才会看见。
      可夜还是夜。
      光不够,光是心的光,光不是太阳的光,结束不了夜。
      然而,虽结束不了,但至少都让夜里的人终于想要冲出来了。
      也真的冲出来了。
      所以,冲出来之后,会不会反而惹怒了夜,要将他们拖进更深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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