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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童建东与叶 ...

  •   体力好,脑力更好。
      有体力,有脑力,没财力。
      叶琴和童建东刚结婚时还没有干部安置房,一开始就是住在机械厂的宿舍。
      三层楼房的一室户,开了门就是一条长长的公共走廊阳台,一到大夏天全晃悠着赤膊的小伙子们,没女的住,叶琴每次出门都会先听听动静。
      叶琴很喜欢三层楼的宿舍,那是凭童建东的工作和实力得来的第一间属于他的贵重的东西,是好的东西。
      好到她每次夏天下楼去全是蛆虫苍蝇的公共场所倒痰盂都是笑着哼歌的。
      好到她空了一套三室户的不去住就住三层楼的小单间,
      好到她不去住不是顾忌童建东的自尊心而是有童建东在再小的房子都变大了。
      叶琴的那套房子是她刚进水产厂的头几年运气好,遇到可以交钱分新修的福利房,叶母帮她找人拿了套三室的,她根本没多少工龄,就相当于全款买了,钱也都是娘家出,叶观明出完了。
      叶母起初嫌童建东家里远,省北农村,又穷,童建东的顶头领导三番两头地过来给她做说客,她才非常勉强地答应婚事。
      叶母那会儿顾忌,怕再不答应,童建东的领导会对他会有想法,要是他在厂里的前途都不好了,和女儿的条件就更悬殊了。
      叶母疼女儿,嫌弃三层楼条件差,叶观明怕妹妹住的不好才给买了水产厂的房子,装修时都安了抽水马桶。
      后来,叶琴生的是女儿。
      童建东父母在老家有好多的儿子,又抱了好多的孙子,童建东和外孙女在他们的生活里也就从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两个简简单单的又很遥远的名字。
      童泽出生后,前辈林工帮童建东顶了车间里的活,女工程师,很乐意帮顾家的后辈顶一长段时间的工作。
      童建东请了三个月的假,干带孩子的脏活累活,夜里也是他盯着,叶琴产假负责逗女儿玩和吃滋补品。
      叶母看童建东一点不像父母那么封建,真心疼女儿和外孙女,童建东和父母感情薄,叶母也就把童建东当成了半个儿子。
      叶父死得早,肝病,但他和老同事的交情还残存着,甚至在他死了以后,他和老同事的交情反而愈发深厚,老同事在参加完他的追悼会后,纷纷戒了应酬,频于去附院体检,好几个穿刺查出了肺结节,幸好是虚惊一场,都是良性,从此清心寡欲,开始惜命,感恩戴德,感谢叶老,年年去给叶老扫墓献花。
      叶观明是市里第一波做房地产的人,做的都是牙缝肉的小楼盘,按父亲在世时的情况比起来,发家也说不上,不过单从财富方面来看,可以说是发家了。
      叶观明给母亲换养老房子时,考虑老人家住不了太大的,就选了地段极好环境极好的福兴花园,多买了一套,要写童建东的名。
      童建东不要。
      叶观明就说,给他的就是给妹妹的,做生意见好就收,他以后很有可能要和妻子儿子去国外,他母亲不想跟着去,说不准今后还得多麻烦妹夫多看看多照顾照顾母亲,有事及时通知他,他那妹妹太粗神经指望不上的。
      童建东答应收下后,叶母那时还玩笑说,叫童建东教教她跳交谊舞,福兴花园边上的街心公园里有一帮老帅哥天天在跳舞,好几个都给送秋波。
      童建东和叶琴结婚后,家务基本都是童建东做。
      他从小做农活,活做惯了,又是搞机械的,冰箱电视风扇坏了就直接拿螺丝刀自己拆了坐在地上修。
      叶琴唯一做的家务就是做饭。
      她从小挑食,居州长大的喜欢吃海货。
      而且海鲜好做,食材本身就极鲜美,高蛋白丰富也有营养价值,其他的她也做不来,弄个油锅每次都忘了把铲子上的水擦干,溅一灶台油扔给童建东收拾。
      海鲜蒸煮就行了,童建东洗碗也好洗,不油。
      叶琴周末反而懒,喜欢睡懒觉,起得晚就直接拿点腌蟹当菜。
      童建东连碗都不用怎么洗。
      吃好饭就跳舞去了。
      其实居州也有不那么复杂的跳舞场所。
      而且有些事,主要还是看人的品质如何。
      结婚后,童建东是有两个老熟人舞伴。
      小张小李,比童建东大几岁,都是带孩子的单身妈妈。小学毕业,做别的没学历,营业员又要站一天,清洁工这种更不行了,她们都嫌累。
      本来也是凭长相身材嫁汉吃饭的人。
      她们离婚后也接触过一些男人,个个都不怎么样,好的也不怎么会找离婚带孩子的小学文化的女人,何况她们已经姿色不再了。
      她们醒了靠男人的梦,可也晚了。能力强、人品好、对她们好的男人基本上找不到了,这下也彻底死了再嫁的心,自己赚钱拉扯孩子就好了。
      这活虽然不好听,但是时间空,钱也多一些,攒一点钱,等孩子高中去住学校了,她们也差不多干不了陪舞了,到时候再去找苦累点的工作。
      她们心里有时也会想着,要是孩子以后争气,也许都不用做事了。
      而且她们观察过,正经点的场所。
      比如开在市少年宫边上的舞厅。
      白天场,也就还好。
      偶尔被揩点油是可以接受的,哪有一切都称心如意的事情。
      叶琴有空会去看童建东跳舞。
      妻子看丈夫跟别的女人跳舞,久了,大家都看出来不是盯梢,落落大方的也是个稀奇人物了。
      小张小李听说他们大学的事后,私下里聊说,叶琴宁可看老公跟别人跳,也不努力着学学,是得有多笨。
      而且小张小李觉得男人都不靠谱。
      她们总说,现在叶琴年轻,等年纪大了,童工再和别的女人一起跳肯定要出事,没四十就分厂的总工了,还爱跳交谊舞,这种男人以后肯定很危险。跟他一起来跳舞的同事,年纪大一点的孟工,就是个被陪舞女勾走甩了老婆的例子。
      她们想教会叶琴。
      她们一直都觉得童建东这种人还是少来跳舞,别本来是好男人,到时候也让场子里那几个坏泥鳅给带坏。
      小张小李就试着跳男步带了带她,结果也是神,靠跳舞吃饭的人,和叶琴跳一次就忘一次步子全被带跑,跳完又记得了。
      叶琴后来跟她们说过,她也很后悔,应该体育舞蹈课之前认识童建东,让他从一开始就没机会接触跳舞就没事了。
      看他和别人跳舞,她从来不能跟他好好跳一支舞,她也嫉妒。可是他跳舞那么好看,那么开心,年轻的又像个大学生了,她舍不得让他为了自己一辈子不进舞池。
      童泽看见叶琴离开的那一夜,就是第一次手术的前一晚,她打算后面的治病时间都去娘家住,叶琴也想妈妈的。
      而且上半年非典,经常出入医院也还是不要跟童泽多接触比较好。
      叶琴比较悲观,查出肿瘤又查出是恶性,难免的。
      离开前就把童泽的压岁钱装在她买了没用的新钱包里,放在女儿的房间就走了,说不出口为什么要把压岁钱还女儿,她也是怕女儿问了她就得说出来她最不想面对的那一个可能的结局。
      叶琴化疗时,童建东苦闷,她劝他去跳一场散心。然而一进舞池别说散心,路都不会走了。
      小张小李,当天下午没挣钱,陪着他一起到舞池边哭了。
      出来后,他在居州下午的街头抽了会儿烟,就回了居大附院的住院楼。
      后来他就再也没去过舞厅。
      那时叶琴刚开始用进口药物,一次治疗下来身体会很虚,每次都得住几天院,童建东跟厂里请了一段长假陪床。
      早上回到家被童泽当成留在舞厅夜不归宿,他第一次还想解释,但是心太累了,身体也很疲,就这样误会了下去。
      后来也觉得误会下去,看女儿讨厌自己总比看女儿哭要好得多,女儿越来越恨他,就是越来越念着叶琴,他也越来越说不出口。
      “以后大学里你一定要学跳舞,运动方面,你随我。”
      电梯里,童泽的脸映在不锈钢的电梯门上,五官模糊后轮廓反而明显,童建东含笑地望着。
      “其实你还是像你妈妈比较多,要是跳得好,样子肯定特别漂亮。”
      童泽心里一痛,轻轻地捏了捏童建东的手,抬起头,声音里的哭腔像是没忍住才猛地碎成碎片般地喷了出来:
      “爸爸,对不起,你是很好的爸爸。”
      童建东低下头,拿大拇指摸摸她的右脸的红肿。
      “我不好,爸爸没用,没能帮你留住妈妈。”
      童建东回到了病房,将塑料袋放在了床头柜上的监测器边上,然后看了一眼点滴,很浓稠的白颜色的营养液。
      童泽在床边,摸了摸睡着的妈妈温热的额头,凑过去亲了一下。
      “爸爸。”
      “嗯?”
      “妈妈这次会醒吗?”
      童建东看了一眼监测器上平稳的数据。
      “会,不过醒来后应该看不见了。”
      童泽愣了一会儿,红眼眶里生出了红血丝,泪水一蒙,红血丝变粗了。
      “爸爸,我知道我不应该让你伤心,我应该躲起来哭,可是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呆着,你可不可以陪我出去一会儿?这样天亮后我就不会在妈妈面前哭了。”
      “好。”
      童建东蹲下来抱住了女儿。
      “你也陪爸爸一会儿。”

      19

      叶琴咽气的那一个后半夜,童泽没有哭。
      她忙着给红玫瑰换最后一次水。
      将那只玻璃花瓶放到床头柜上时,花瓣上流了一滴自来水,妈妈的眼角也流了泪水,她那时在想,妈妈究竟是想到什么才哭了呢?
      疼的说不出来。
      还是舍不得。
      抑或是想见谁。
      不甘心。
      等等等等。
      想着想着,她干涸的眼睛又苏醒成了泉眼。
      叶琴以前不让童泽看电视剧,说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小孩子越看越笨,其实是对的。
      电视剧真的都是骗人的。
      至少对童泽来说是骗人的。
      监测器的线条不是急促的一声拉成直线。
      波峰波谷先是降低峰值,然后一点点匀速的往中间收起,渐渐的,大概要经过两三分钟,才拉成了一条直线。
      拉成直线后,病房里也没那么凄厉的哭声,喊声,外婆和舅舅坐在病床边,很呆滞,木头一样,前几天都哭够了。
      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死亡,甚至会冷血薄情地希望病床上的人赶紧咽气。
      反正都救不回来了。
      早点死少痛一点。
      活着的人也少煎熬一点。
      然后要过几个月才发现,原来那一晚,还能那样冷血地想,其实根本不是煎熬。
      煎熬是等你不痛了再来咬噬你。
      煎熬很聪明的,你麻痹了,它才不会去找你。
      安静的病房,童建东身上依旧是那条黑裤子,在某一年的春节和那条呢子大衣在国货路口的老百货公司一起买的,他安静的眨着眼睛,抱着那件呢子大衣,放在旁边下午有人被拉走的空病床上。
      静静地叠了一遍又一遍。
      “爸爸,衣服我给妈妈换吧。”
      她很轻易地拿过了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将长腰带卷起来,这样拿着的时候就不会垂到地上。
      童泽从里到外给妈妈换了衣服。
      胸口很堵。
      扣扣子时,想起去年的一次班会课作业,老师从电视上热播的公益广告获得了灵感,叫每位学生给妈妈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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