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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二零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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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鹿酒家。
饭点。
特别吵。
居州唯一一家不以海鲜为主打菜的当地老字号。
中餐馆装潢古朴而雅致。
大厅面积很大,童泽坐在没有一丁点日光的最里头的那个角落,伞状灯从天花板连着一根长长的线吊下来悬在面前,散发着黯淡而暧昧的暖光。
淡橘色的光圈晃得她眼睛更晕,往后靠了靠,猝然咯到背后墙上硬硬的的木雕纹路,一瞬间清醒。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是头痛欲裂。
“女士,你好。”
服务生躬身帮她倒柠檬水,一边用职业化的歉疚口吻说道:
“实在是对不起,您的糖醋排骨我刚刚已经帮您催了好几遍了,是这样,我们的排骨都是放在冰柜里冷冻的,刚才一盘才化完冻就不小心被打翻了,所以后厨又重新从冰柜里拿出来一份费了点时间……”
糖醋排骨……
他在说。
童泽迷迷糊糊地抽出压在桌位牌下的点单小票,举到眼前,大大小小的汉字在飘来飘去,喃喃地道:
“我还点了糖醋排骨……”
“女士,您还好吧?”
服务生问了一句,将托盘上一小碟凉菜摆上桌面。
“女士,让您等了那么久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店送您的招牌萝卜干,糖醋排骨还得麻烦您再等一等。”
童泽嗯了一声,喉咙里被砂纸剐了一次。
“没关系。”
服务生垂手拿着托盘,退了下去。
童泽端着茶杯,喝了口凉丝丝的柠檬水,舒服了一些,抬起眼,前方的视野略微清明:
桌面上瓷盘已摆满,对面那把暗色木椅靠背上的木雕花纹原是梅花,比起花冠,枝条的蜿蜒苍劲倒是刻得更为栩栩如生。
她垂下视线,侧转手腕,运动款手表的表盘搁在手腕内侧,像座宽桥卧在几条青色静脉之上。
看时间时,黑色的数字出现了几层忽大忽小的重影,调焦距一般。
她这样坐直实在是费力,于是又靠回了后面,控制着力度慢慢悠悠地靠在了凹凸不平的木雕墙面上。
这一排都是双人桌。
沿过道的座位设的是水曲柳木的椅子,桌子里头的座位是一长排以木雕墙为靠背的皮软垫卡座。
童泽坐在木雕墙尽头的一桌,背后的木雕图案是南鹿酒家发展史起点的1894年。
现在已过正午十二点。
她抬手在额头按着感受了一会儿体温,左右瞧了瞧,食客坐得满满当当的,也就没好意思从包里翻出口表测体温。
她在菜品里挑了一个黑米面流沙包吃,没尝出什么味道,吞完食物后,从铝箔板里剥退烧药片,刚剥出一粒就应激握紧在掌心。
哐当——
坐在她边上的大婶猛地拍了桌子跳起来,面前餐桌上的盘子、碟子、杯子眨眼睛般地在原处跳起震跳一下又落回。
这两桌的桌子为了节省空间是并在一起的也就牵连到了她。
童泽看过去。
斜对面过道座位上的长发女子送来一个麻烦包涵的眼神,歉然地笑了笑。
那个氛围……
邻桌大概是母女俩。
“看不上?他自己条件又没多好。”
大婶的筷子在空中戳来戳去,女儿顾忌公众场合,制止声很轻,童泽听不见,实际上,要是大婶没那么大嗓门,正发着高烧的她也听不清她的愤言愤语。
“省三甲的副主任又怎么了?升上去没两个月就这么飘了,他怎么不想想他三十好几了还住宿舍,牛气什么啊他!”
童泽懒懒地支起了侧过脸的脑袋。
大婶鬓角的头发丝气得发抖,女儿的声音如蚊子叫,脸色越来越像她面前那盘蒜苗炒猪肝。
“感觉好得要死,他就是想找年轻漂亮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
童泽垫在右手掌的脑袋歪了歪。
大婶筷子戳向之处的年轻女子,一张饱满脸似剥了壳的白煮蛋,唇也丰润,自有一种富丽雍容之意。
童泽心想,那位阿姨倒不像是会这么谦虚的人,要她女儿这模样都算不得年轻漂亮,那男方八成是不满意其他方面才以相貌做婉拒之辞。
想到这,她再度细细端相了一会儿斜对面的女子。
外大衣的面料是一丝纤维不沾一丝灰的观感,妆容得体,仪态得体,首饰的佩戴也得体,是一个哪哪儿都得体的女人,看来钱包也是得体的。
童泽将嘴唇抿成了歪歪的一条线,频频摇头,心叹如今的男人果然清一水的自视太高。
“你学校里那些教授宿舍不都拿来赚房租的?除了他还有谁会自己住?你陶阿姨都说了,那姓高的车子车子没有,房子,房子也没有,好嘛,我们不嫌他,他倒挑起你长相了,他要不要脸啊他?”
童泽夹了一筷子小炒里脊片送到嘴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走了走了。”大婶拿了包站起来,出皮垫卡座后死死地戳了一下女儿的太阳穴,“你下午别上班了,跟我一起去你陶阿姨家打麻将,你听她好好跟你说说。”
童泽抬起头,一愣,这就走了?
她登时心想要是现在能把陶阿姨拽来说道说道就好了,现在精神了点舌头尝出了一些味道,陶阿姨的话肯定更开胃。
“女士,您的糖醋排骨。”
服务生横空出现。
童泽放下筷子,帮着挪盘子腾地方。
“哟,你这都吃上了。”
姗姗来迟的尹绣绣从服务生边上冒了出来,站在椅子后面把包往前一放,一边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散在肩上的长卷发,一边在桌上扫视了一下菜色。
“好家伙,一个辣的都没。”
她坐下后往前挪了挪椅子。
“居然还点了糖排。”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这哪是给我庆祝啊,你是在给自己解馋吧?”
童泽喉头绕着一阵痒意一直没开口,掩面咳嗽几声,仰头时抬手对不远处放碗具的上菜台挥了挥,在那边待命的服务员立即走了过来。
“你好,麻烦再给我一下菜单。”
“女士,”服务员摊开手掌伸过来,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她手肘弯的桌角,“您可以扫码点菜的。”
“啊……”
童泽低眉一瞥那二维码,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就是用手机点的菜。
“如果还需要菜单的话,我这就给您去拿。”
“不用了,谢谢你。”
服务员微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站好,童泽拿起茶杯边上的手机,不料手被尹绣绣反拿的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讲讲的,咱们赶紧吃吧。”
童泽垂着视线,移开了些捧着手机的双手,解锁后的屏幕上跳出了南鹿酒家的点菜台界面,之前已操作过,很快就滑到了水煮肉片的图片,加入购物车。
“这些菜已经凉了。”
居州入冬后气温要么不降,开始降了就是坐滑梯,现在室内空调打了也不大管用。
“好了,凑合凑合吧。
尹绣绣嘎嘣嘎嘣嚼着又脆又凉的萝卜干,看着对面的童泽的眼神像是看小孩。
“行啦,都摆不下了,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大不了你开完题庆祝我就不请你了,你好好请我吃一顿火锅呗。”
童泽收了手机放到背后的包里。
“我加了水煮肉片、红油鸡块,还有一个酸汤肥牛。”
她摆弄起了眼前的餐具。
“我有什么好庆祝的,我开题那么松哪像你。”
她说完拿着未拆封湿巾的右手在胸前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尹绣绣低眼瞧着菜,在想下筷子去哪一盘。
“其实我也还好,主要是我那周水逆分到了死亡组。”
童泽闻言支起脸,嘴藏到掌心里吃吃笑了起来。
“损友!”
尹绣绣一把拍了筷子。
童泽抬起视线,嘴角是幸灾乐祸的笑痕。
“你最近可真是衰王之王了。”
“你够了啊。”
童泽望对面之人的目光含着作弄笑意。
“你老板拜你所赐一战成名,我都看到我本科同学在朋友圈吐槽他了,还不止一个,和他一比,师大会计里的老师简直一群小可爱。”
小可爱……
尹绣绣的脑子里飘过一群糟老头子的Q版图像,嘴角一抽一抽。
“昨天师姐还让我放心,说老吕就平时凶答辩时可护犊子了,她说去年老吕还为了她当场跳起来跟张院长对骂。”
“你们张院长那时候才去的师大,换别人她敢?”
童泽抿唇,斜了一斜眼睛道:
“你还好意思挑我们老吕?你自己看看你那老板什么德行,当全答辩小组的面叫自己的学生下来不要汇报了,嘁。”
“什么什么德行?那可是高尚的学术精神!”
尹绣绣一急,夹了一筷子红呼呼的肉送到嘴里,泄火般嚼了几口发现是甜成糖水只有骨头的糖醋排骨,吐酸葡萄似的吐到碗里。
糖排点对了,童泽笑了笑,夹了一点萝卜干给她,收回筷子前脆生生地敲了敲那只白瓷碗的碗沿。
“行行行,学术精神,学术精神,我学术蛀虫行了吧?”
“高尚的学术精神令你熬夜熬得甘之如饴,”
童泽把上来的水煮肉片摆到她那边,示意服务员撤掉几道没动过的菜:
“眼霜已经没了吧?你瞧瞧你现在眼睛边上干的。”
尹绣绣握住一双筷子在碗里搅着,可怜巴巴的将几块萝卜干搅出了白粥的感觉。
“别讲了,我今天估计还得看文献看个通宵。”
童泽对绣绣老板的恶行早已见怪不怪,闲闲听着,喉咙作疼,扫视了一圈菜色,最后舀了银鱼蛋羹。
“你不是明天都要交了吗?”
“所以高老板在今天早上给我发了邮件。”
尹绣绣猝然伏向桌面:
“短小精炼的三百字,完美而全面地囊括了所有的修改点,他甚至连参考文献都不放过你知道吗?有条引用我用错了一个半角逗号他都给我揪出来。”
童泽的汤勺咯嗒一声掉进碗里。
“他现在这么变态了?”
尹绣绣抿唇点头,挑起的眉往上挤出了几道抬头纹。
“是,永远没有上限,永远都会给你提心吊胆的惊喜。”
尹绣绣双手捧起腮:
“不过呢,人虽然是变态了点,幸好长得够好,我还愿意忍一忍。”
童泽闻言眼色斜了一斜,也凑到桌面托起了左边的腮。
“绣绣 ,”
尹绣绣转过视线:
“嗯?”
童泽幽幽地望对面那一双掉到下巴的黑眼圈,语调袅袅:
“你这算不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尹绣绣条件反射的在水曲柳木椅里腾的坐直了。
“你不要乱讲!”
童泽靠回了木雕墙椅背。
“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开个玩笑都不行。”
“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尹绣绣向来这样一板一眼开不了玩笑,童泽不再作声,只笑不语,垂视线在桌面,一桌菜色浸在伞状灯的暖色光里晃成了膨胀的彩色光晕交缠在一起。
她感到眼皮开始打架,应该是退烧药起作用了。
“你吃完饭就直接回家了吧?”尹绣绣问道。
童泽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不回家,去师大图书馆准备明天的ppt,在家看不进。”
“那你顺路带我一趟,我回学校。”
童泽食指按停在太阳穴,倏然抬眼。
“你下午医院没事?”
“别提了。”
尹绣绣拆了一包湿巾,擦了擦嘴.
“下午本来有个复诊的横向阻生可以给我拆线,不过高老板又不让我做了,打发我回学校收拾论文烂摊子去。”
尹绣绣说完啧了一声
“她可真走运啊。”
她重重的丢了湿巾:
“要真是我给她拆的话,她肯定恨死我。”
“难得你会有自知之明。”
童泽头昏,甩了一甩视野。
“不过拆线这点小事,我相信你这个庸医努努力应该还是可以应付的。”
尹绣绣拿自己的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筷子,明明气她又损自己,可开口却是扬了笑意满满的声音,顺着她的话道:
“那是,在病人眼里,我哪能比得上我老板啊。”
“尤其,还是女病人。”
尹绣绣咬住了筷子,目光缓慢地移到童泽脸上,眯起眼。
眼中讳莫如深。
“跟你说,”
“嗯。”童泽抿嘴点点头,一副期待她下文的表情。
“那个女患者一礼拜内把左下右下两颗阻生齿全拔了,据大家汇总统计她总共要了我们老板四次微信,有两次我不在没看见。”
声音一下子很低很慢很沉,尹绣绣挑了眉毛。
“都没要着。”
“……”
尹绣绣见服务员又过来了,开始挪菜盘子,笑得好像马上要上来的菜很对她的胃口。
“我们八卦会这几天都在赌她今天下午第五次来要不要得到,要我讲,那不明摆着吗?还不如赌会不会有第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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