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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童建东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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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很多女子,都爱听、爱唱这首歌,后来她们当了妈妈,她们的孩子听妈妈唱这首歌,听妈妈听这首歌。
当这些孩子长大了,她们再次听到那首熟悉的旋律,或许是来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KTV引吭高歌,或许是来自深夜手机屏幕里的音乐软件。
无论如何,听到的那一刻,她们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的妈妈。
还有久远的童年岁月。
救护车的声音,警车的声音,人们一面围过来一面嫌弃血渍与拥堵的声音,警察轰赶人们的声音,哭泣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记者赶来的声音。
在某些人生命里的最后一刻。
热热闹闹地起来了。
就好像,
一场戏结束之后,
谢幕时的掌声。
18
凌晨一点。
整座居大附院,十几幢楼,只有急诊大楼的小卖部还在营业。
童泽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看外面一张张飞速经过的吱扭作响的轮床。
她看得很清楚,白袍染血的医生的表情,还有轮床边缘倏然垂下的那只手,它只有小拇指在滴血,
黑衣服,血浸在黑色的布料里成了暗红。
高睿雪白的小拇指,很长,血珠子不停地流,流得很快,血在地砖上标记出了闭眼的他所经过的路,不断被医生们的硅胶洞洞鞋踩糊。
童泽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好像是长出了一截长长的血红的半透明的小拇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分心想这些——妈妈明明在等死。
她走出小卖部,看向轮床到达的手术电梯的方向,脚边踢到了什么,低头看。
地上躺着一只黑色的鸭舌帽,帽檐的轮廓一点都不挺括了,好像被什么压过,从中间断成了一个钝角。
她捡起来。皱起眉,歪了歪头,把黑色的鸭舌帽塞到了超市外的不锈钢垃圾桶里,她不喜欢血的味道,也不喜欢被血弄脏的东西。
“泽泽。”
童建东走了过来,没结账的提篮留在了小卖部里。
“把东西给我,我去付钱。”
童泽依着爸爸的眼神,木木地低下头,这才发现手里还有一瓶饮料。
她乖乖地跟爸爸走了回去,把饮料放在塑料提篮,然后父女俩一前一后朝收银台走去。蓦地,经过刚才那个货架的时候,童泽不走了。
“怎么了?”童建东退回来。
“出了新口味了,我想喝。”
童泽呆愣地指着货架上的饮料,她拿了一瓶,放到爸爸递过来的提篮,然后才发现提篮里头已经有了一模一样的绿色瓶子。
“啊。”
这就是她刚才拿过的饮料,她忘了。
童泽取出来,放回架子。
“出了新口味,柠檬的。”
“是吗?”
童建东的目光温和而忧伤地看向了货架,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然后伸手过去,拿了那瓶被女儿放回去的饮料,轻而小心地放在篮子里。
“我们让叶琴也尝尝。”
童泽低下头。
“妈妈她,现在还能喝东西吗?”
童建东说:
“昨天她还吵着要吃西瓜呢,液体现在还是可以的。”
童建东没说那其实是回光返照,或许不是不说,是不愿意承认。他提着塑料袋,牵着童泽同样冷冰冰的小手,两个人走出了小卖部。
“爸爸。”
“嗯?”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妈妈得了很不好的病。”童泽出神地问。
他也出了神。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问题不大,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后来的话,我们一直都相信你妈妈会好的,告诉你的话,你瞎想反而给我们添乱。拖着拖着,没想到会这么快,人马上就说不行了。”
只有身边每个人都相信病会治得好,都乐观,都充满希望,才可能让与病魔缠斗的人有最强的意志力。
才有最大的可能性痊愈。
但并不是做到了就会痊愈。
而当他们终于愿意放弃希望了,他们意识到必须得让童泽来医院了,那时,叶琴已经恶化到讲话要靠童建东翻译给大家的程度了。
也只有恶化到这个地步,才情愿认了,才情愿放弃。
那一天的上午,叶母去女婿童建东家,拿那件呢子大衣的时候还是没忍心说出口,所以走得很快。
快得连女儿家的钥匙都忘了拿。
她怕看见童泽会扑上去抱着她嚎啕大哭。
其实,明明是她前一晚提议该叫外孙女来医院了。
那时,童建东在病房里一下发了狂,抱着叶琴光溜溜的脑袋,浑身战栗着,嫌两只手不够一般地拼命地拔着那些管子。
护士和值班医生赶过来,陆陆续续地。
护士站和值班室都空了。
可全都压不住他。
病房围了一层一层的看客。
悲伤的看客。
有情绪被病房里的场面感染的,
有兔死狐悲联想到自己命运的。
凌晨的亮堂堂的病房里,啜泣声比灯光还要亮。
童建东不拔管子了。
他其实是最清楚这点的人:
所有的都没用了。
他抱着叶琴,不让那些医生护士们碰她,涕泗横流,语不成声,一遍又一遍用破碎的嗓子地嚎叫着要带叶琴去北京治。
治不好,就卖掉房子和车子,去美国治。
倾家荡产,也要治。
倾家荡产,也要买希望。
倾家荡产,也不能让叶琴没有希望地绝望地在房间里躺着等死。
她该多害怕啊。
一个月前刚用进口药时,叶琴心疼钱花了也好不了,她不心疼钱,她只心疼童建东挣的钱,那时,他跟她说,肯定治得好,他还等着她以后挣回来,挣三倍,两倍是还家里的利息。
他承诺过的。
用了就会好的。
她会好的。
她才三十四岁。
她会和他一起看着童泽长大、念大学、嫁人。
她会做外婆的。
“今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和你讲的。”
等电梯时,童建东牵了一牵女儿的手,垂下眼眸时,平生第一次对女儿红了眼眶。
“泽泽,喝酒的事,爸爸跟你说对不起。”
童泽摇头。
“是我不好。”
长大后,童泽才明白,人,在什么时候才会想喝酒。
至于跳舞。
童建东的确喜欢跳交谊舞,叶琴是知道的。
在大学时就知道的。
他们是在体育舞蹈课上见得第一面。
第一次课结束,他主动找叶琴当舞伴,一路骑着自行车,跟她到宿舍楼下,
他诚恳话说尽,她还是没答应。
她从小就肢体不协调,军训的时候都被教官抓住好几次同手同脚。她清楚自己上舞蹈课的样子很难看,刚刚课上和别人搭档的时候,都刻意离他远远的。
想了一下在他眼皮底下笨手笨脚十几次课,统共几十个小时,那可太糟糕了,要是他耐心教她还不会,肯定会被讨厌。
第二次课,舞伴自由搭配好,以后就这么固定了。
可刚跳了十分钟,童建东的舞伴突然举手说要去医务室,她脚疼,说被童建东踩肿了,老师让她忍忍,她不肯。
那一学期,是居大初开体育舞蹈课程,陶老师刚来居大,她也不愿意教学生涯刚开始就出岔子。
放她提前下课,那以后被踩的都闹,她还教不教了?
于是陶老师说:“你给我忍着,学什么都得吃苦,学跳舞更要吃苦,你不许去医务室,这点苦都吃不起的话,期末直接不及格。”
“其他同学被踩了也都给我忍着。”
女同学不服,说:“童建东踩我的,他也应该不及格。”
陶老师说:“那就两个人都不及格。”
童建东瞟着叶琴,看她急了很高兴。
他一点都不急。
然后那女生又说:“老师你上次课不还表扬童建东同学了,就不觉得他现在老踩我变了个人似的不奇怪吗?”
这一说,大家都发现奇怪了,都看童建东。
就叶琴不看。
女生又说了:
“童建东同学呀,跳舞的时候不看我这个舞伴,一直看着别的女同学,那可不得老是踩着我了。”
大家笑,就叶琴不笑。
大家见童建东在看她,也就都看她。
陶老师也明白了,她大他们六七岁,也是同辈人。
陶老师心里笑,脸上不笑,拍了拍手,说:
“大家休息五分钟,脚疼的就歇歇,有些看女同学看得脖子疼的啊,也得歇歇。”
“另外我刚才忘了提醒你们了,学跳舞,一个好舞伴是很重要的,大家都再认真考虑考虑,不合适的趁现在才刚开始还来得及赶紧换换,都大学生了,可别叫我一个老师给你们强制分组哦。”
陶老师越说越来劲:
“童建东,尤其是你,节拍那么好,要多帮助一些没开窍的同学,两个人一起共同进步才对嘛。”
课堂气氛比预想中的要脱缰,童建东看叶琴脸红得像是血全涌上去了,兴许是在生气,也有些慌了,毕竟都是他单方面起劲。
那个被踩脚的女舞伴,姓吕,和叶琴都是会计系,不过不同班也就不认识,但一起上过大课,名字相互也知道。
童建东那天在宿舍楼下等到了天黑,吕同学打开水上楼时认出他来了。
吕同学工作多年后考得大学,阅历多一些。
她下午课上就看出他们不对劲了,一个瞟,一个躲,于是她自告奋勇说要帮童建东一把,她说她和叶琴一个系,没听说她在谈朋友。
但当时没说具体怎么帮。
课一开始,吕同学那样嚷嚷,童建东觉得还好,可现在大家都看热闹了,而且还看那么久,他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陶老师在喝水,同学都八卦完了开始聊自己的了,吕同学心想都这样了还在磨叽,得送佛送到西。
她小跑到舞蹈教室一角的镜子角落,推着叶琴到前面来,碰碰车似的往童建东肩膀边一撞。
吕同学扬了头对大家说:“叶琴同学,原来你啊,可不止跳舞这一件事不开窍哦。”
大家起哄。两人低头,吕同学又拍了拍叶琴的肩,继续扬声鼓励道:“这学期你就跟着童建东同学好好学习学习吧。”
不过学了一学期以后,叶琴的跳舞还是差。
肢体协调性生死了,没办法。
幸好陶老师公平,结课后,她是最低分,没有拖累他的最高分。
其实,叶琴就是四肢笨了点,脑子很灵,除了体育方面的,其他什么都学得很快,专业成绩也很好。
会计实操性比较重要,又是那个年代,有把握分配的好一般都不考研。她毕业后分到了省水产公司的财务部门,国企,干了几年也算个小领导。
童建东是从省北山村考出来的,从小做农活,锻炼不像居州的孩子游泳打球,就是扎马步。
春天挖笋山上扎,夏天大日头下扎,秋天秸秆田野里扎,冬天早上六点起来扎,马步越扎越久,最后可以两小时扎得淌了一身汗他都不动,汗也不动,除非积得太多才因重力流下来。
童建东也晒不黑,斯文样子因体魄熠熠生辉,就像机械课本冒着的不是机油味而是纸味墨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