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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高水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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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鼓励地捏了捏高水祥的肩膀,心里汪了泪,那个肩膀那么宽阔却抖得好像地震就要来了,好像那个肩膀就是震中。
高水祥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儿子像子祥,也像他,好像子祥和心里的他自己在鼓励他。
缓缓抬起的眼睛,缓慢的速度是把二十三年的犹豫全部在这一刻克服。金边眼镜在他混乱的颤动之中滑了下来,鼻夹压在了鼻翼上。
“子祥叔叔跳下来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即使是幻想也好,那一刻他都尝到了梦想成真的感觉,那真的是很幸福的,爸爸,你无法体会。”
南新路天桥,葬身之地,
“爸爸,你就想象一下妈妈终于跳到了歌舞团的主角,你想想看她在舞台上会有多么美,她眼睛里会是什么样的笑,她在舞台最中央谢完幕跑下台冲向你时会是什么样子,那有多幸福,是妈妈的话,你敢想象也可以想象的出来的吧?爸爸,子祥叔叔跳下来的时候心里就是那种幸福。”
霓虹闪烁,凉风习习。
“他是摔断了腿后才疯了,不要说造桥,他走都不能再走上任何一座桥了。”
天桥上的霓虹比彩虹艳丽却没有一丝的美感,皆是空迷的虚妄,金钱堆起来的霓虹永远美不过不收费的彩虹。
“爸,子祥叔叔当时不是因为绝望才跳下来的,他站在自己造的跨海大桥上,他是想跳到下面的海里去找你,他想和你一起走在他建的跨海大桥上,他不仅是梦想成真,他还终于兑现了小时候对你和奶奶的承诺。”
深夜风如幻语,高水祥如坠幻境,思绪与空气都被抽离,催眠师般的话语将他脑海中的子祥的脸一点点拼得清晰起来。
大海。
彩虹。
沙滩。
操场。
黑板。
试卷。
推开就是居州港的老窗户。
有着和赫本一样温柔的眼神的东方女孩,和子祥手挽手站在跨海大桥上,他们看到水祥,转身进了车里,后座已经坐着脸上没有牙印疤痕的妈妈。
子祥按了按喇叭,看了一眼天上的彩虹,喊他好赶紧上来一起去居州找爸爸了。
砰——
画面碎了。
南新路天桥迫近之后全然地露出了它狰狞的不容忽视的口字形。
二十多年里,重建过一次,翻修过几次,八一年初正式启用时是钢筋混凝土天桥,而现在早已加了自动扶梯,而天桥周身的翻新过后的钢皮材质也早已黯淡陈旧。
它四四方方的像一枚铜钱镂空的正方形,而不是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红色轿车笔直向东,离得还有点远,视野重叠在一起的口字形天桥的西走道和东走道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分离
“子祥叔叔怎么会恨你?没有你,他不会发光的,爸,你给了他梦想,你帮他实现了梦想,你也是他最想分享梦想成真的幸福的人!”
“所以他才会从南新路天桥跳下来。”
口字形的钢筋天桥獠牙般地扎进高水祥的眼睛里,心里血满一地,口字形东边一侧,面朝居州城的东方,东方是港口,是没有跨海大桥的大海。
“胡说八道!”
“爸,你看一看,你看看就知道我没骗你,你从来都不敢面对所以才会自责到现在!你面对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妈妈,妈妈不是脾气不好,她是心疼你!她心疼的只能生闷气,只能骂你,她不敢跟你说,她知道你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折磨的快要死了,她怕刺激你啊。”
“爸爸,子祥叔叔已经走了,子祥叔叔是完成了他的梦想才走的!他不会怪你的!他的人生很短,但是那是完整的幸福的一生!”
“他真的是感激你的,你就相信我吧,爸,你不要自我折磨了!你已经四十多岁了,你想这样一直这样到老吗?你以为你这样,这些年子祥叔叔在天上看到你心里会好受吗?爷爷奶奶看了会好受吗?”
水祥嘤嘤地哭着,高睿恍然间想起曾经在相簿里看过的只剩一半的黑白小像上,那个穿背心短裤在海边笑着的小男孩到底是爸爸还是子祥叔叔呢?
“爸,你小时候为什么不说呢?奶奶有风湿,我记得她的脚趾头都变形了,奶奶跟我讲过她以前一个人月子里还要给你们洗尿布,她很不容易的,奶奶后来很后悔打你的,她不好意思给你讲,她没有文化。”
“她几十年都那么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去报老年大学脱盲?她跟我说过亲家也念过大学还是南新小的校长,她不能字都不认识,让儿子去丈母娘家时跌面子被瞧不起,儿子是大学教授是博士,不能被她扯后腿。“
“爸爸,大家都是知道你的好的,是子祥叔叔太亮了,他们要是知道彩虹的故事,知道是你让子祥叔叔发光的,他们也会和子祥叔叔一样感激你,也会说你好的。”
“爸,子祥叔叔从来没有恨过你,恨你的话,第一次高考后就会把造大桥的梦扔掉了,他最后也不会从南新路天桥跳下来,他不恨那个梦想,也不会恨你的。”
“爸爸,好好看一看吧。”
“爸爸,今年冬天我们一家人去玉山岛给子祥叔叔好好扫一次墓吧。”
“子祥叔叔真的不会恨你的,你一直不去看他,他这些年在下面肯定很伤心。”
水祥想相信那些他应该去相信的话,但也不想去相信那些他应该去相信的话。
不假思索的行为比思索能更快更清晰地给出心里真正的答案。
高水祥闭眼睛踩了油门。
天桥的口字形消失了。
果然,他其实是想去相信那些话的,相信并非他害了子祥。
如果南新路天桥不是方方正正的口字形状,而是一座普通的简单的天桥,他就可以相信子祥跳下来的那一刻完成了造一座彩虹大桥的梦想。
他抬起了头。
祈祷着,不要再看到梦靥般的口字形。
就像他每次经过都祈祷着不要有红灯不要让他停下来、不要让他不得不看见红绿灯灯牌后的口字形天桥。
高睿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去救方向盘。
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车身同时晃得像海啸里的巨浪滔天。。
而高水祥睁开眼的瞬间,眼前却飘满了金色的羽毛与云朵,他笑了。
他看见了子祥倾身从口字形天桥纵身一跃的那一幕。
而他笑了,哭着笑了,哭是二十三年前的哭,笑是这一刻的笑。
他终于放下了将近二十三年的自责与痛彻心扉,被过来救方向盘的高睿撞歪了的脸是清清楚楚的笑着的。
单眼皮笑着,眼神笑着,嘴角眉梢眼角笑着,金边眼镜笑着,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不是哭而是笑着。
他已经二十三年没有这么笑过了。
笑得像是子祥的笑到了他的脸上。
即使是让他笑过最多的魏敏,也没能让他既如孩子般纯真而美好又如老者释然一切恩仇的笑过。
高水祥的一生里都没有这样笑过。
他终于知道了子祥死前的那一刻究竟在不在怪他恨他。
他终于知道了子祥死前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从自己的心里知道了子祥死前的心里在想什么。
很可惜,这个笑容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也不会再有了。
他知道了子祥没有怪他们,可惜没机会告诉宝莉,告诉张耀,告诉死去的爸爸和妈妈,告诉魏敏和高睿了。
不过能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这样笑一回。
虽然对魏敏和高睿有些不公平,但是高水祥觉得以车祸发生的这个瞬间作为不算太短暂的四十二岁人生的结束,其实也比自我折磨到耄耋之年含恨而终要美好得多。
高水祥沉眸,最后一次在金边眼镜里沉下了单眼皮里的活着的眼眸。
他用最大的力量去打了一下方向盘挽救,知道了,果然是真的已经来不及。
他飞起来,闭眼咬牙双手抱住高睿的脑袋死命地按下去,用宽阔的浅紫色的还沾着猪肺腥气的胸膛,安全气囊般的完整地包裹紧儿子的脑袋,双手护紧了太阳穴,紧到他失去呼吸也还是会紧紧地护住那里。
所以比没弹出来的安全气囊还要稳妥得多。
闭着的眼,永远地闭了下去,不能像紧咬的牙齿一样在停止呼吸后可以无力地张开。
那辆斜穿的三轮车是侧撞的,角度不够让安全气囊弹出来,红色轿车在一瞬间加速,三轮车发现不了,而汽车也太快太快,猛地打了方向盘,侧翻。
水祥相信了子祥没有怪过他。
所以,他要倾尽生命最后的心跳与呼吸去护儿子的周全。
如果可以,他也想去护后座的魏敏的周全。
被吊瓶砸破的口子再次流了血,血滴飞向了后座。
他还没来得及为背叛母亲与姐姐也要嫁给一无所有的他的爱人感到抱歉,就已经失去了生命里最后一个瞬间的意识与感知。
高睿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到底躲在了谁的怀里,也失去了反应出来的任何可能性,一个瞬间闭了眼睛。
金边眼镜的一块薄薄的碎片在车辆倾翻之际,轻而决然地扎进了白萝卜里,白萝卜满身是血。
也许是得益于舞者的平衡力,魏敏一百八十度翻转倒竖了身体,额头一个冲撞在倒翻后紧贴柏油路面的车顶内侧面,直挺挺滑撞向瞬间稀烂的车门窗也没醒。
在梦到围着围裙端了猪肺萝卜汤的丈夫从厨房出来的瞬间,直接进入了画面消失的永夜黑暗的睡梦。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九日。
南新路天桥下的马路。
居州老城区的夜晚里。
红色轿车翻掉了。
人力三轮车也翻掉了。
纸板箱、易拉罐、浓稠的血在围过来的一圈车辆中散开来,就像人的生命,被一只手解开了,即使是错误的也从此就散掉。
少年白的少年躺在地上,流出一朵十九岁的鲜红血枫叶。
他挂了弟弟的电话就从家里出来。
弟弟哭得很急。
少年白少年急得三轮车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卸。
骑起来很重,一直拼了命地蹬着。
真的拼掉了命。
十几块钱杯水车薪,但他一分钱都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钱是积累起来的,只准多,不能少,钱是弟弟的心跳,不能为他变少。
他没舍得花钱打车,但是也要像打车一样快地赶过去。
南新路天桥下。
南北向绿灯,东西向红灯。
人力三轮为赶时间,没有沿绿灯北行,再西向转过去。
那么晚,车很少,也不算铤而走险。
斜穿了十字路口,直接笔直地骑向西北角商业中心的建筑工地,但眼中只有那边更远一些的黑漆漆的绿墙大楼上的刺目红十字。
红色轿车由西向东闯了红灯,闯得仿佛比红色光的光速还要快。
超过了一百三十迈。
嘭——
老城区的七月夏夜,宛若不久之前高考出分那一个凌晨的居六中庆贺礼炮的一记重响,惊扰了好不容易才在晚间凉爽了一些的风。
一摞十几张《酒廊情歌》从沾了血破了口子的蛇皮袋中滚出来,有几张碎掉了。
女歌手周冰倩的头像在破碎的塑料壳子里,显得有些扭曲。
高睿没有问。
童泽也没有说。
没有说她为什么会在雨里捡起那张被她踩裂的《酒廊情歌》。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寒冷的冬天也知道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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