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29、第 29 章 高水祥（2

　　高水祥茫然地眨了眨眼，发动了引擎，平静的按原来慢腾腾又不晕人的摇篮般的速度开车。
　　“非去不可吗？”
　　高水祥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刚才一个小时里的高睿让他心里获得了这一辈子最舒适安宁的时刻。
　　抱着白萝卜，拿着猪肺饭盒，嫌弃不要去居大住校，说会在他的课上拿到最高分。
　　那比高水祥小学毕业第一次来到居州和爸爸妈妈一起在两室户里吃团圆饭的感觉还要温暖幸福。
　　那么懂事那么优秀的儿子，是他美好的下半辈子。
　　现在要没了。
　　“高睿，一年真的很长很长的，也许你今年侥幸分够了，等明年的分数线出来有可能又是另一个极端，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爸，我不是复读，我今年已经考上了，我肯定也可以考上第二次。”
　　“恨不恨我？”
　　高睿不语。
　　“你会怪爸爸吗。”
　　当然是不恨不怪，高睿仍旧不语，他不想回答，也在想别的事情。前方夜幕里的南新路天桥的一线痕迹变成了一根亮线，父子俩的眼光微微地发生了截然不同的转变。
　　“高睿，爸爸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害你白考了那么漂亮的分数，是爸爸错了。”
　　“高睿，爸爸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
　　“专.制独.裁，要控制你不给你自由，你那天说的都对，爸爸现在承认了，可是我求求你了，不要去重考了，真的，如果非学土木，居大里转专业很容易的，真的很容易的，你大一肯定可以转过去的，不要去重考，我真的求求你不要再考一年了。”
　　“不要再考一年了，真的，爸爸求求你了好不好？”
　　高睿一下一下抠着黑色鸭舌帽的帽檐。
　　原来比起低声下气地求爸爸，爸爸这么卑微地求自己才更让他痛如锥心。那是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爸爸，那是他即使不喜欢他的务实主义也很钦佩他的爸爸。
　　但凡不是一无是处的父亲，都是子女小时候心目中最厉害的人。母亲是河，爸爸是山，爸爸是脊梁，爸爸是偶像。
　　心目中的偶像陪着自己长大，养着自己，爱自己，什么都给自己最好的，多幸福。
　　“爸，子祥叔叔的事情，你不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不是你的错，子祥叔叔不会恨你，更不会怪你帮他复读，他反而会很感激你。爸，你没有害子祥叔叔，你是帮了子祥叔叔。”
　　只一个刹那，什么都不用问高睿。
　　问他怎么知道，谁说的，说了多少，这些都毫无意义不重要。高水祥的嘴角开始胡乱的抽搐，好像其实病毒已经潜伏了很久。
　　“你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明白，我帮子祥？我帮子祥去死吗？就是我害的他，就是我们害的他！”
　　他流下了眼泪，眼泪被微微晃动的脑袋晃到了金边眼镜的镜片上。
　　“你以为你爷爷奶奶怎么会走得那么早？你看过子祥最后躺在床上跟个傻子没区别的样子吗？”
　　“那半年家里有多苦！”
　　“还子祥感激我？你知道子祥拉屎拉尿都在床上不能动，看妈妈被他咬破脸还要服侍他伺候他，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身上的褥疮有多恶心！”
　　“你试试看背上屁股上全长满褥疮在床上躺半年跟个废人一样，爸爸妈妈看着你，哥哥看着你，你不要他们看可你动一动都还得求他们帮你挪身体，你试试这么过半年你再跟我说子祥不恨我！”
　　“你知道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绝对不要把他埋得跟子祥很近！他心里对不住子祥，你爷爷觉得都是他一开始阻止子祥复读阻止太过火了，才让他后来心理负担那么重，才会把自己给逼死！连你爷爷都这么想，想得一进医院没几个月就走了！你去地下跟你爷爷说子祥不恨他，子祥感激他帮他复读啊！”
　　高睿默默听着，他感到很神奇，他居然会那么平静，平静地凝视窗外南新路边的梧桐树干，停了，红色轿车在东西向马路上遇到了南新路十字路口之前的最后一处斑马线，停在了红灯前。
　　“爸爸，你没有梦想你不会懂，我今天还跟你说过，有梦想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疯掉的，真要疯，也是实现的那一刻高兴地疯掉了。”
　　“子祥叔叔最后一刻肯定非常高兴，非常骄傲，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造出一座桥了。”
　　“你不要在那乱说！你懂什么！”
　　高水祥跳凸的眼球被鬼操纵般地盯着前方，盯成了那里有鬼的样子。
　　“他精神要是正常的话怎么可能会把天桥当成跨海大桥！子祥他早就疯了！是我！是我害的他，是我没当好这个哥哥。”
　　“我要去买船票，我妈要打我，子祥才会跑来救我的，是我没当好哥哥才害了他！子祥当年没去的话就不会老是想着造桥了，现在也不会死了。”
　　“他老早功成名就了！你不懂，子祥他有多聪明，我，连我这个双胞胎哥哥高中时都一直妒忌他！”
　　“还有你蓝叔叔。”
　　“你蓝叔叔够厉害了吧？他怕过谁啊？他爸中科院的院士，妈妈是作家，我，子祥和你奶奶来居州的头几年，没有户口有多难？走到哪里都低人一头，过年老家来个亲戚招待所满了，我爸妈把房间让给他们睡自己去阳台拿凳子拼一个床睡。”
　　“你蓝叔叔呢？他妈妈一下飞机市里领导全开车去接，他们几十年前就送了海边的独栋别墅给她留她！”
　　“你在六中学竞赛的那个物理实验楼，就是你蓝叔叔的爸爸一个电话喊了人回来捐的，你不是喜欢造房子吗？你蓝叔叔一通电话打给他爸，一分钱不用出，他就可以让六中里盖出一栋楼了！”
　　“谁能让你蓝叔叔过的不痛快？他不像我，他什么事都想得开，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只怕子祥！他都怕得躲回北京去了，他当年考出来就是不喜欢北京，可他现在呢？这么多年我的电话不接，他女儿安然的电话也不接！高睿啊，呵，你蓝叔叔他现在都这么窝囊了！”
　　“你没见过你子祥叔叔，他和我是双胞胎就很像吗？不，说我们像那是在侮辱你子祥叔叔！他往那一站整个人都会发光的，不骗你，真的会发光，有照片你也看不见，照片拍不出来，也不可能拍的出来。”
　　“你以为你宝莉阿姨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子祥？蓝鸣再好，就是好到天上去跟他一提子祥他也得从天上摔下来！”
　　“就连你，我觉得你和子祥那么像，眼神都像得我心里慌了十几年了，但是再像，你也跟当年的子祥比都不能比！差的太远太远了，子祥那样的人，我活到现在我就见过他一个，子祥只有一个不会再有了！”
　　“就是子祥太好太好了，我爸我妈才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你爷爷奶奶很喜欢我，对吧？其实不是，是我是长子，他们知道我懂事，他们老了我会管他们，所以他们才喜欢我，我妈从小就打我不打子祥，我是被打懂事的，如果当年换一换是我没考上复读，你爷爷就直接叫我进厂了，叫我挣钱给家里用，长子嘛，就得为家里牺牲的，我能报清华可我不敢，绝对不敢，为什么？我落榜了就只能去当工人！”
　　“如果是我疯了，我咬了我妈一口她就不会情愿再管我！我躺在床上烂掉他们只会嫌臭嫌烦，你不知道子祥小时候多招他们喜欢，捣蛋都是夸聪明夸机灵，我皮一点他们就说我没哥哥的样子。”
　　“爸爸妈妈喜欢子祥，宝莉喜欢子祥，六中的老师喜欢子祥，张耀也喜欢子祥，你蓝叔叔是没见过，见过了其实也会喜欢子祥的，你蓝叔叔老是说我婆婆妈妈，子祥不婆妈，子祥落榜前骑自行车的样子比你蓝叔叔还要像风，如果没有宝莉，他和子祥应该可以是很好的朋友的，子祥的英语比理科还要好。”
　　“大家都喜欢子祥，”
　　高水祥说到这猛地顿住，喘了好几口气，笑出来时一脸凄楚哭相道：
　　“可我和子祥明明才差了几个小时而已啊。”
　　红灯结束了，红色轿车行驶，车窗外的匀速滑动的灯光都不平心静气，好像高睿的眸光里应该起的波澜全被那些路灯吸走吸完。
　　“爸，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你才不懂子祥叔叔，你也不懂爷爷奶奶还有其他人为什么更偏爱子祥叔叔。”
　　“你说子祥叔叔会发光，子祥叔叔只有一个，我信，我完全不怀疑，但是你知道子祥叔叔为什么会在你们眼里发光吗？他为什么会那么好吗？”
　　“他有梦想，他的梦想比我纯粹，他的梦想还很善良，他比我能坚守，他腿断了死了，他坚守到了生命的最后，可是爸爸，你难道不知道吗？子祥叔叔他是因为你才找到了梦想！他是因为你才会发光，因为你才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偏爱！”
　　“他不会恨你，他是真的很感谢你的，是你让他有了梦想！是你让他在高考失败后有再一次追求梦想的机会！”
　　“你还记得我之前怎么求你让我复读的吧？我比任何人都能明白子祥叔叔看到你要撕录取通知书说陪他复读的时候能有多感动，多感激你，终于得救了，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得救了，他的光终于不会死的得救。”
　　“你就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我们那个年代有多苦你想象不出，你好吃好喝从小什么都不缺你才能说的那么轻松。”
　　高睿心知他的确想象不出来。
　　而且也不用去想象。
　　“爸，你才是那个悲哀的人，比子祥叔叔还要悲哀。你看看你这二十多年过得什么日子？你为我活，为妈妈活，为爷爷奶奶活，除了我们，你还为了什么活着？”
　　高水祥眼神空茫地冷笑一声：
　　“你们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们只是你的家人而已，离开我们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子祥叔叔想造桥，想在玉山岛和居州之间造一座跨海大桥，我想造房子想造很高很高的房子，最小的地基面积能住最多的人的房子，妈妈想跳歌舞团的主角，宝莉阿姨想当老师教英语，蓝叔叔想继续深造治病救人一步步往心外科最高峰走。”
　　“爸爸，你呢？先不要说梦想，你有什么特别想完成的事情吗？没有了我，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你在牙科挣来的钱还能让你感到快乐吗？没有了我们，你还想当正畸医生吗？你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爸，子祥叔叔走了你就埋怨自己折磨自己二十多年，那如果我，妈妈和爷爷奶奶都没有了，你是不是就干脆直接一头撞死了？”
　　“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高睿笑了笑。
　　“爸，所以我说你可悲，不仅仅是因为你没有梦想，而是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高睿仰起脸，抬了抬下巴。
　　“爸爸，你从来不敢好好看一次吧？”
　　“今天就看一看吧，真的，看一看吧，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