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蓝鸣与宝莉 ...
-
他从来没见过子祥,更没见过他的相片。
蓝鸣是第一次见到遗像中和水祥很相像却又明显不同的脸。
蓝鸣也是第一次发现他总说像他儿子的高睿,也有些像是子祥的儿子,他觉得有些讽刺,但没记深到心里去。
宝莉带白菊花上了山,还有饭菜,她找了人家借厨房做的,来了两年,已经熟了。
她在家从来不做饭,有空就备课。
蓝鸣问她为什么会来。
宝莉不答。
蓝鸣已经猜到了她为什么会对赫本有执念,说,她必须在这里当着子祥的面正视一些事情。
宝莉不会说出口,有些伤疤不能揭开,揭开了就合不上。
蓝鸣说,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他追了她十七年了,婚都结了那么多年了,安然都那么大了,晓希都三岁了,她还是没有爱上他。
蓝鸣说,他不要她的情了,她欠他的情他不要她还了,离婚吧。
蓝鸣说,他很难过他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忘记子祥,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还是不能让她从痛苦里走出来,他替她的下半辈子难过。
蓝鸣说,他也替他自己的下半辈子难过。
当夜,蓝鸣就收拾行李要走,水祥和魏敏把蓝安然带回他们家,也把蓝晓希抱回了他们家,水祥家只有主卧次卧,就把高睿赶到楼下爷爷奶奶家腾房间给安然睡。
宝莉帮蓝鸣收拾行李,很平静。
蓝鸣第一次抽了烟,一言不发,看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就发作把那把弹唱《moon river》的旧吉他给砸了。
家里没有烟灰缸,蓝鸣把烟蒂浸在水杯里熄灭,烟头触到杯中水面时发出了几秒激烈的嘶嘶声,如火星在被熄灭前的绝望呼救,如他心里的声音响在了于杯中浸湿死去的烟蒂口中。
蓝鸣从来没有对宝莉粗暴过。
蓝鸣用烟头在宝莉的右胸口烫了一个洞。
蓝鸣打横抱起宝莉去浴室里对着镜子做。
宝莉没出声。
宝莉再出声就是和他一个节奏一个频率地出声。
没字的声。
蓝鸣又说了一遍,看人是看眼神的。
蓝鸣说,看爱也是看眼神的,他叫她好好看看自己的眼睛。
蓝鸣哭着说,他们可以不用那么可悲的,都是她害的,她的身体明明在留下他,为什么她要欺骗心?
宝莉说,她没有欺骗,她是爱他的,可那些爱都跟子祥有关,只有他理解子祥给她的痛苦。连她妈妈都骂她贱,只有他说她为子祥痛苦是合理的是对的,所以她爱他,她忘了子祥的话,她就没有爱他的理由。
宝莉说,子祥不是鲍西娅是活生生的人,他能接受她的痛苦,他希望她放下子祥的痛苦,但是他可不可以接受她是因为子祥带给她的痛苦才爱他呢?
蓝鸣也糊涂了,什么都看得很清楚的人糊涂了才能心碎。
蓝鸣说,她居然是这样想的,他可悲至极。
他说完就愣了。
他明白了。
原来不是爱,是爱的话,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可悲呢?
至少不是他要的那种爱。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流了眼泪。
那时蓝鸣想,原来,流眼泪的前一秒是不知道自己会流眼泪的。
蓝鸣哭得像一个孩子。
在居大创立了英语话剧社当了五年社长的蓝鸣,
可以把稀奇古怪的劣质戏服穿成很贵的样子的蓝鸣,
去居师范追宝莉结果在居师范追出了一批不敢跟他说话不被他知道名字的爱慕者的蓝鸣,
受女生欢迎更受男生欢迎、受美女们欢迎更受阿姨们欢迎、受教授们欢迎更受宿管阿姨们欢迎的蓝鸣,
爸爸是全国挖矿藏的中科院院士妈妈是云游四海的大作家的眼光很高的蓝鸣,
让几千号人知道他怎么追也追不到一个小他五岁的小妹妹也不会气馁反而更骄傲更有勇气的蓝鸣。
宝莉愣了很久才相信了说那些话的人真的是蓝鸣。
“刘宝莉!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我三十九岁的生日了,我爸爸妈妈从来没在生日陪过我,为什么你不能留留我,让我和你过一次生日再回北京?”
他指着她右胸口的烟头洞指到声音比那个烟头洞更委屈:
“赫本你什么人,你都没见过她你把她哪天死的记那么清楚干嘛啊?我是谁啊?我是你丈夫!我是安然和晓希的爸爸!你不记得我的生日也就算了,你连她们两个的生日你都记不住!你连你自己生下我们的孩子在哪一天你都记不住!”
他抱着自己的头蹲下来
“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嫁给我害我!”
他没蹲稳,坐在了地板的木吉他碎片。
“宝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要你心里有我没有高子祥!我是要你爱我!我不是要你嫁给我!我不是要你不爱我还每天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宝莉去捡了那把破碎的吉他,摸着坏了的琴弦,脑海里是上台给蓝鸣送花的被女同学打扮成新娘子的自己。
她居然想不起赫本,只记得他用左手拨琴弦好像拨在了她的心上,不是《moon river》的旋律,是他的手在拨。
她只记得他无论做什么,在医院,在厨房,在书房,在床上,都喜欢用左手,就连刚才第一次抽烟都用的左手。
他说左撇子聪明,她说左撇子死得都早。
蓝鸣那时说:“死得早也没事,反正我遇到你了啊。”
宝莉那时没说,遇到我了,你难道不会想活得久一点吗?
她又想起她十六岁时第一次见到蓝鸣,他不过只是说了一句,是刘宝莉啊,所以她当时为什么会一下子捂了校牌呢?
她还记得当时的校牌是别在了右胸口,有两枚。
她摸住了右胸口的烟头洞。
她想,他是不是故意烫的右胸口呢?
她想问他,他当时看了她的校牌,为什么会说,是刘宝莉啊,而没有先去看年级,说,啊,是高三生啊。
蓝鸣又点了根烟,抽了一会儿,烫了自己的左胸口。
左胸口是心脏,他不会去烫她的左胸口。左胸口里有他的心,烫了左胸口,皮肤痛,□□痛,也许里头的心就不会痛。
没用的,心里还在痛,比烟头洞还要痛,怎么办呢?把心挖掉扔掉还会不会痛?蓝鸣看宝莉抱着吉他,越看越气,过去抢过来,把它彻底地踩成木头碎片。
他恨死了A赫本和《moon river》。
A赫本为什么要演电影?为什么要唱《moon river》?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喜欢A赫本?为什么高子祥要喜欢A赫本?为什么宝莉要喜欢高子祥?为什么宝莉宁愿为高子祥一辈子活在痛苦里都不爱他?她不爱他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她觉得孩子是什么?她当他是什么?她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蓝鸣抽了一包香烟中的最后一支烟,眼睛看到火光想去烫瞎子祥的眼睛。
“高子祥就是个害人精,害了水祥,害了他父母,害你害我也害了安然和晓希,他死了都有十多年了还在害人。”
蓝鸣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笑着将燃着的香烟握在掌心里捏灭了。
“刘宝莉,你不是爱高子祥爱到恨不得陪他去死的吗?你跟我讲讲,高子祥他怎么这么有本事,把没见过他的人一个个都害得那么惨!”
木吉他的碎片再也不能弹出一首《moon river》。
他的左手也再也拨不动她的心跳。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那么我就不会嫁给你害你了。”
“三十九岁?那你早点走吧,我为什么要留你过三十九岁的生日?让你四十岁前的最后一年有个美好的新开始不好吗?”
“子祥不是害人精,你不知道子祥有多善良,他没有害他爸爸妈妈和水祥,他太可怜了,他是命不好,他不是害人精。”
“他不是害人精!”
刘宝莉跪在地上哭,双手按在地板上。
“子祥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要骂他,你这种生下来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你不能骂他,你不该骂他。”
“你那么好的爸爸妈妈,什么都支持你,失败了只会说重来多少次都没关系,他们都会帮你。”
“蓝鸣啊,老天爷怎么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啊?你凭什么?子祥什么都没有,这样他都没骂过人,他那么好,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分一点好东西给子祥?一点点就好了,一点点对他来说已经很多很多了。”
“子祥现在连命都没有了!你骂一个死人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蓝鸣已经不哭了,看宝莉哭。
蓝鸣看着他刚才吻了那么久的他一直那么珍惜的一双眼睛为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男人哭到要掉出来。
“宝莉啊,你能不能也这么为我哭一次呢?”
他那时都烫她烟头了,她都不哭。
“高子祥有你。”
“我没有你。”
蓝鸣拿钱包走了。
他的行李没有带走,他没有行李需要带走,一些剩下的必要证件都是由水祥转交。
可是,奇怪的是,宝莉后来再也没忘记过蓝鸣的生日,
渐渐忘记了赫本的忌日,
她把曾经从来不记得的蓝鸣的生日记成了他的生日过了1天了,17天了……345天了。
忘记赫本忌日的感觉,就是把记得蓝鸣生日的这个过程反过来。
那把吉他的木头碎片她留了一片,和离婚证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再也不打开。
蓝鸣把蓝安然留给宝莉,他一生的安然,他再也带不走。
蓝鸣带走蓝晓希,把宝莉爱上他的小小的希望带离了宝莉。
蓝鸣和晓希回北京的那天,水祥在机场很愧疚地告诉了蓝鸣当年在省图关于赫本和费雯丽的戏言,他说他帮子祥复读害了子祥,他无意间打趣引出来的话题居然也害了宝莉和蓝鸣。
蓝鸣说,害自己的人只能是自己。
蓝鸣没告诉宝莉,他骂子祥是害人精只是气话,也没说,他怪的是自己,他当初不该一时纵了自己去娶其实他心里清楚不爱自己的宝莉
害自己的人只能是自己。
蓝鸣真的再没回来过居州。
高水祥也再没有和他通过电话。
去北京时也没有去找过他。
但是高水祥知道他那几年里很成功,在居州被撤了主任三年再没升上去,回了北京事业发展跟坐火箭一样快。
北协和的博士后。
心胸外科的全国级高级专家。
是她妈妈常住的美国城市里的一所大学的客座教授。
七年就做到了这些。
估计再过不久,网上的信息就可以更新出什么中国工程院院士蓝鸣。
一张又一张的证件照里,眉宇间的哀伤越来越淡,逐渐都流到了心里沉下去。
高水祥有时都觉得宝莉不爱蓝鸣才是对的。
蓝鸣应该走,属于首都的明珠般的人留在居州只会蒙尘,是多少病人的损失,不伤透了心去了北京哪有现在的成就。
高水祥有时也觉得他能认识蓝鸣能当过那么多年的朋友就像是一场梦。
他倒不是自满,但平心而论,他也自认为现在在普通人里也算小半个成功人士,在居州的大人物之外也算小半个有点身份的人了。
可是他现在要是真的再遇见蓝鸣估计都不好意思跟他并肩站一起。
高水祥是在蓝鸣离开宝莉以后才恍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蓝鸣怎么就会那么那么喜欢刘宝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