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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居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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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求爸爸妈妈帮他,求水祥。
水祥还是帮她了。
可是水祥和宝莉把子祥抬到楼下的阳光里,三个人都哭了,宝莉最先哭,宝莉是最先说子祥会发光的人。
那时躺在担架上的子祥的哭声已经是傻子的哭声了,眼中的眼神不是。
一九七九年,九月开学后,子祥摔天桥。
一九八零春,再开一次学,他就没第二条命可以摔。
子祥死了,腿烂完,和被子臭烘烘地粘连在了一起。
宝莉不敢回家。
宝莉抬过子祥,在楼下看过了不再发光的子祥,她不能再看到浑身腐烂的子祥从那道门里被人抬出来,被人抬下楼。
那是一个倒春寒的日子,她在寝室阳台晒冷冷的太阳,蓝社长又到居师范来找她。
蓝社长已经追了她大半年。
宝莉那时想,蓝社长明明拥有了那么多好东西,子祥什么都没有,怎么子祥会发光蓝社长就不会发光呢?
子祥复读的那一年,高家比较艰难也比较节省。
没读过书的母亲没有工作就捡垃圾。
子祥被拉走后,母亲在她用布头包着捡来的碎棉花缝出来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皱巴巴的小书,上面都是桥。
她不识字,去问丈夫和儿子。
他们那时刚从郊区的火葬场回来。
水祥看到那本介绍古桥的薄薄的平装书,死死抱紧了骨灰盒里的子祥,双胞胎哥哥哭得像是下一秒也要死掉了。
古桥书打开来的第一页,高子祥,淡蓝墨色的签名,力透纸背,如六中的子祥,笔划开始模糊,如子祥溃烂成模糊。
古桥书里色彩褪的最厉害的那一页,印着的是位于江西婺源的清华彩虹桥。
清华不是清华大学。
彩虹桥不是彩虹。
只有水祥看得懂。
他没有告诉伤心的父亲和母亲。
也没有告诉宝莉。
只是向回玉山岛看子祥下葬的张哥哥说起过。
恋爱时和魏敏说起子祥的事情的时候,没忍住也提了彩虹与桥。
子祥死后,
所有东西都烧完了,
只留着撕下来的那一页清华彩虹桥和他永远地葬在了一起。
葬在了玉山岛公墓的一处可以看到海的山头。
从玉山岛坐轮渡回居州的那一天,水祥在甲板上哭了一路,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他的自责。
而父亲也没有怪过他,亦或者父亲责备的也是自己。
一九八零年春,高水祥十九岁。
二零零三年夏,高水祥四十二岁。
高水祥也算得上一生顺遂,但有很多事情令他后悔了漫长的二十三年,也将后悔到老去死去的生命里的最后一天。
他多么希望一九七八年的自己没有偷偷跟着弟弟子祥去玉山岛,他多么希望一九七八年的自己没有用撕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方式来威胁父母同意子祥复读。
他多么希望八岁那年,没有攒船票钱,没有不跟母亲回家,没有带子祥去码头边的沙滩,没有听收音机知道游过大海的吉尼斯纪录叔叔,没有说自己要像那他一样游过一片海从玉山岛游到居州。
而他最恨的是那一年的雨后,玉山岛海面上的蓝天里出现了彩虹。
14
居大附院外,一处梧桐树影掩着一个公共电话亭的鸡蛋黄半球,球状顶棚掩住了站在里面的黑衣少年的哭泣的脸。
高睿不敢深想子祥叔叔,脑子里像有缠乱的荆棘在刺他,子祥叔叔若是错了,那么他也错了,若是对的,子祥叔叔怎么又死了。
魏敏坐在石凳上讲完后,高睿沉默了很久,魏敏挽披肩说该回车上了,高睿才从石凳起来开口说要留在外面透透气。
从没见过子祥的魏敏没有说她对子祥的看法,也一直没有哭,可她回车里前,对着高睿走不动蹲下来的背影还是哭了。
“我妈当年不同意我和水祥在一起,是知道子祥的事情后担心他后来发病有一定的精神病基因。”
“你爸爸和子祥又是双胞胎。”
“你知道你外公怎么走的吧?和你太外公一样都是胃癌,都是三十出头就发现的,走走都没几个月,我妈妈她,她太害怕我以后过她那种日子了。”
魏敏结婚之后,魏母再没从上海回过居州一次,高睿也只是在每年春节随父母去拜年时见一见那位非常冷淡的总是一见到他就提鸟笼下楼遛鸟的外婆。
“睿睿,其实你外婆才是最不想你复读的人,她挺喜欢水祥的,真的,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她心里过不去害得水祥后来也神经兮兮的。”
“我是不信那些的,睿睿,妈妈也有梦想的,你知道我那些年在歌舞团因为哮喘被团长压得一直跳不到有分量的角色我有多压抑吗?”
“子祥会疯,太正常了,真的太正常了。”
“可是你不一样,睿睿,你和他成长环境不一样,你们性格不一样,你们的资质当然也不一样,你和你子祥叔叔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变注意了吗?我担心你是一方面,我更担心你爸!我担心他会疯!他一直怪自己!他一直觉得是他害的子祥!”
“他一直觉得子祥最后半年躺在床上不能动是恨他的!子祥说不出话啊,子祥不会恨他的!你爸爸只是看着正常,实际上他也是半疯!一提到子祥他整个人都魔怔了,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
魏敏说到这里,高睿就站起来跑了,跑的时候,脑子她的声音也在跑,好像在追他。
电话亭很小,他一手按在话筒,一手死死攥紧了一枚一九九三的一元硬币,眼角有忍不住的泪渗出来。
是在为那位无法谋面却可以对他感同身受的子祥叔叔痛苦,在为将要心甘情愿放弃的梦想鸣泣,为自己的不懂事伤害到了父亲和宝莉阿姨感到了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歉疚。
他左手按在黑色鸭舌帽的头顶像要强迫自己保持镇静,要打电话,右手握着话筒,犹豫几番,还是用食指拨通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嘭——
他慌乱地把话筒摔了,话筒掉了一下一下坠着,他眼中一慌,慌张地更响的砰地一声挂上,握着话筒咯噔咯噔地上上下下挪了很久怕没挂断拨了出去。
他伏在油腻腻的电话上,闷声不响,有泪坠下。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拉过勾的关于梦想的誓言,他是一定要违背了。
违背誓言不需要通知,如果通知的话也许就会被劝说被质疑被责怪,那么他也许在那反复地劝说中变得不忍心违背。
他知道童泽有动摇人心的力量,最天真的小孩子就像日出一样,远比不上正午日头的灿烂却又最能触到人心。
“爸爸。”
他低喃着擦了擦眼泪,缓慢的用掌侧抹眼泪,泛红的眼皮变了形。
“爸爸。”
对不起。
子祥叔叔是十八岁走的,他现在也是十八岁。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眼圈的红逐渐如夕阳在夜来临之际褪尽,捏了捏鸭舌帽的帽檐,走出电话亭往红色轿车去。
行道边的小饭馆里的灯光斜斜打在他的侧面。
夜深,凉了,小饭馆不打空调,玻璃门敞开,传出来的划拳声依稀夹杂着因居州话刺刺的小家子气的口音而显得愈发不堪的对话。
“你怎么会晓得老王头把她女儿肚子搞大了啊。”
“是啊,这话不好乱讲的。”
“我怎么就乱讲了,老王头他老婆那天带她女儿去医院妇产科,我撞见了!”
“呐,就是外头这个附院!”
高睿脚下一滞,踢到了压着塑料布的小石头,慌忙道:
“对不起。”
坐在捐款大字报后是一个从身形看不出年龄的衣衫褴褛的畸形人,只看得出是瞎了眼睛的男性而已。
高睿抬头时,感慨地叹了口气,在夜色里辨出了这里就是他昨天被蓝安然追着跑下天桥后到达的地方,也是在这里被少年白的小贩骂装文明人。
他把石头捡回来给畸形人压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另一枚一九九三的一块硬币放到了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
直起身,他心平气和地往前走,经过时淡淡地瞥了一眼左右商铺都拉满了卷闸门的小饭店亮着的玻璃门。
里头白烟缭绕,隐隐露出几个半裸的肥肚子,肚脐边一丛丛稀拉拉草坪般的黑毛特别显眼。
一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那些粗鄙下流的话与龌龊,突然地,脑中一震,眼睑敛起,刚才的玻璃门里有一抹淡紫色的影子。
一丛越飞越散开的梧桐叶倾斜地飘过了他发怔的脸。
他转过头,眯了眼,刹那间,神情颤动,比昨天下午被少年白小贩第一次骂那类污秽之语的瞬间还要震惊。
他双手插兜地退回了几步,侧转过身,面向小饭馆的玻璃门。
淡紫色的短袖衫的背影蹲在小饭店深处的柜台边的取菜窗台下,是高水祥。
高睿走近,立了一会儿,抽出一只插在裤兜里的手轻轻地推开了玻璃门,饭店里的满是各种体味混合在一起的汗臭被空气暖风一股股吹到鼻前。
有洁癖的人最不能忍不不洁净的气味,他不皱眉头地徐步走过去。
“老王头老婆蠢不蠢?不会找个小诊所带女儿去啊!”
“你还问她蠢不蠢?”
“她要是脑子正常的话会让女儿跟老公册逼啊!”
高睿看见了爸爸蹲在那里,探头一瞧,爸爸的双手在橡皮红脸盆里搓洗着肉粉色的猪肺,旁边的不锈钢盆里盛着已经洗好的一只根部生须的白萝卜。
“你以为老王头好端端的干嘛要搞自己女儿?她老婆小时候就被亲爹搞过,他觉得自己亏了呗!”
高水祥没发现高睿在后面,他洗好猪肺后甩手时,别在皮带上的钥匙串叮铃叮铃随甩手的节奏作响,不锈钢色钥匙闪着光,黑色的塑料方块是暂时用不上的被砸坏了的帕萨特的车钥匙。
“有些男人看着挺正常,心里别提多扭曲。”
“一辈子不搞个处女就觉得没搞过女人!老王头又没本事那不得她自己闺女遭殃了,他种的白菜自己拱嘛。”
“要我讲,他应该再养几年的。”
“唉。”
“他闺女也没办法,那么小点年纪,听说脑子跟她娘一样也有点不正常,离了亲爹就没饭吃还不是只能去卖,可怜呦。”
高睿拍了拍高水祥的肩膀,把手收回裤兜里,笑说:
“爸,你在这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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