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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苹果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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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水祥皮带边的钥匙串震了一震,没有回头,蹲在那里,僵硬地将手在裤子上蹭了很久,送酒出柜台的老板娘经过洗菜盆之际递给他一条干净毛巾。
高水祥愣了愣,接过。
“高大夫,这是你儿子吧?”
高水祥擦着手,没作声。
高睿一眨不眨地看着还蹲在那里背对他的父亲,哽咽道:
“我和我爸长得很像,是吧?”
“像,真像,你戴了帽子我都一眼认出来了。”老板娘又回柜台里取了忘拿的开瓶器,出来时也不知是在对谁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高睿应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百感交集。
高水祥忽然站起来转过身,高睿在看到父亲的脸的瞬间照镜子般的吓得退了一步,垂下眼睛,不去看。
“我买了菜放在这里,晚上过来晚了就没来得及烧。”
“本来想放医院食堂的,可想了想在食堂开小灶不大好,还是在这里出点钱方便。”
高睿低眸扫视了一下不锈钢盘里的白萝卜与猪肺。
“我妈现在又不在医院,你这么晚煮了给谁喝?”
高水祥双手端起那一盆猪肺,往小饭馆里那桌唯一的食客抬了抬下巴:
“他们不是人啊?今晚得做了,已经在冰箱里放了一晚上了不能再放了,坏了多可惜。”
高睿侧脸看了一眼那桌的方向,冷狠道:
“让他们吃了才是可惜。”
他转过头:
“爸,带回家烧吧。”
“我哪敢啊?魏敏凶起来,她说不准直接扣我脑袋上。”
高水祥把脸盆放在取菜台上,擦手时笑了笑,笑容的红比额角上干涸的血迹还红:
“这样想想,你昨天掀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饭肯定是被你妈带坏的。”
“我妈不喝我喝。”
高睿过去在小饭店的柜台外扒着,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泡沫饭盒,两步回过来从脸盆里拎出湿淋淋的猪肺抖了抖水,利落地打包好拿着。
他又弯腰将那一棵长长的大白萝卜夹在另一边胳膊下。
“我已经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高睿发现没有第三只手去拉高水祥,下巴一低,鸭舌帽帽檐结结实实地遮住了上半张脸。
“爸,你以后别老往家里带你们医院食堂的饭,又咸又油难吃得要命。”
他转过身背对爸爸。
“你做的饭不挺好吃的?”
说完就阔步往前走了。
那一桌人察觉到了俊朗的少年很不和谐地抱着一只白萝卜,一边诧异地随他的步伐转脖子看,一边喝了更大口的白酒。
老板娘回柜台,路上遇到抱着萝卜往外走的高睿忍俊不禁,和高水祥说了声你儿子真懂事,眼神是以为高大夫也该走了的道别。
高水祥无措地摸了摸皮带上挂着的钥匙,抠了抠鼻翼跟在儿子后头出去了。
高睿一手白色泡沫饭盒,一胳膊抱着大白萝卜,用身体给高水祥撑着贴了价廉两个红字的一侧玻璃门,待父亲出来后也不跟他并排走。
左手猪肺,右胳膊里白萝卜,大步往前的样子让高水祥想起了某年老春晚里的那首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行道上,梧桐树叶在小饭店散出来的一片薄薄的白灯光里飘动。
高睿感到背后的脚步声近了,低下红通通的眼,扬起了轻松的含笑的声音:
“反正我以后去居大念书了一个礼拜最多也就回一次家,您这位大主任一周给我下一次厨总有空的吧?”
高水祥跟着走,皮鞋没出声,高睿不敢回过头,脸上是奋力而艰难的忍哭的神情,五官皱成了一团。
“搞建筑有什么好的?你还费那么大的劲,直接把我往工地一扔不就完事了?”
他的声音更响了,遮住因割心而破碎了的气息。
“这三伏天在外头晒一天有多受罪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晚上下了场雨给我淋着降降温我绝对就中暑了!”
高睿说完停了步子,胸口起伏得好像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力气刚刚够用,侧过头,对街已是红色轿车,该右转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我不复读了!哪里是九月份去读书啊?居大八月底就得军训了!”
他的胳膊把萝卜夹得更紧,紧紧闭着眼睛,仰面朝向梧桐树,张大嘴巴喊道:
“爸!说要报警,对不起!还有宝莉阿姨,她那么关心我,我昨天不该冲她发脾气!我不该砸她碗!不该骂她造孽会有报应!都是我不对!”
风无声无息地吹,却下起了斜斜的梧桐叶雨。
“爸!我知道错了!“
他喊完睁开了眼睛,空茫的眼底渗出了泪水,仿佛是因为刚才的呼喊太用力了。
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其实是又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高水祥才朝那个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走了过去。
“你没哮喘你喝什么萝卜汤?”
“家里有酒,大闸蟹也还有很多。”
他鼻头发红,摘下金边眼镜用淡紫色短袖衫擦了擦。
“我蒸一蒸很快的。”
15
“谢谢,”
宝俪咖啡馆的吧台外,蓝安然接过两只新鲜的苹果和水果刀。
“还麻烦你跑一趟仓库。”
女服务员困倦之中对老板摆了摆手,趴在吧台里的收银机旁继续睡。蓝安然转身,凝视着不远处的小小的后脑勺,只觉那一把用蓝色布艺发圈扎出来的马尾辫分外亲切。
蓝安然回了七号桌。
“你困吗?”
“不困。”
童泽了个很长很长的哈欠,嘴巴大得像能一口吞掉整个的苹果,蓝安然将童泽的脑袋抱在肚子上,很温柔很疼惜地揉了揉。
“我们吃完这只苹果,爸爸妈妈就来了。”
“医院里的味道难闻死了。”
蓝安然放开了她,将她右鬓角夹着断发的钢制发卡重新别了一别,待她坐回了她的对面,熟练地单手打开了水果刀。
她握住水果刀,塑料面包在窝起的掌心里,拇指和食指指尖捏住从塑料壳里露出的刀背,转瞬就刀片拉到最大的与塑料柄平齐的一百八十度。
“你是左撇子吗?”
“嗯。”
蓝安然左手握着刀,刀刃贴在苹果皮上,没削下去,开始思考什么,童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报纸上说左撇子都很聪明的。”
蓝安然回过神,笑笑,刀还是没有削下去。
“你都看得些什么报纸。”
“《居州日报》,我们家订的,今天早上有个标题好吓人,说是365天每天都喝一瓶统一冰红茶,一年能长九公斤。”
“你喜欢喝吗?”
“不喜欢,太甜了。”
蓝安然应声看了看桌上她没怎么动过的樱桃奶油蛋糕,她喝了那么苦的咖啡,还是不想吃甜的。
“也许你长大后就喜欢吃甜的了。”
“为什么?”
“爱吃甜的女孩子长大不会爱吃甜,不爱吃甜的女孩子长大都会爱吃甜。”
“为什么?”
她吐了吐舌头,连问两个为什么显得她很蠢似的。
蓝安然凑到桌子边,招招手,示意童泽也凑过,像是要宣布什么秘密,她露出两排牙齿,勾着手指,指了指。
“小时候爱吃甜的女孩子,牙齿都烂掉,长大就不爱吃甜了。”
童泽皱起眉头,像在研究这话的可信度。蓝安然左手拿刀,没有削苹果皮,趁童泽没注意,偷偷将两只苹果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藏起了一只。
“来,我们吃苹果了。”
蓝安然将红苹果放在咖啡碟子上,利索的用水果刀将它切成两半。
“我很喜欢吃苹果,牙齿会坏掉吗?”
“不会啊,”蓝安然拿过童泽的咖啡碟子,郑重地将两半苹果分放在两只碟子上,“为什么这么问?”
“苹果也很甜啊。”
蓝安然看了看她。
“甜也分很多种的,你知道吗?”
童泽摇头。
“简单的说,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让心里甜,一种是让嘴巴甜,心里甜的会伤害牙齿,嘴巴甜的没有关系。”
“嘴巴甜的没关系?”
“对,让心里甜的那种,比让嘴巴甜的那种,更好吃一点,好吃的,我们就会不自觉吃很多不是吗?”
“苹果就是嘴巴甜,蛋糕呢,就是心理甜。”
蓝安然挖了一勺樱桃奶油蛋糕送到嘴里,放久了奶油有点干,还是很幸福的味道。
她觉得今晚自己有点不正常,不过这种不正常,反而是正常的。
想到这,蓝安然开始问童泽:
“吃苹果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那我还是不吃了。”
“很简单,”蓝安然的双手捏着椅子两侧,直截了当地问道,“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哪一个?”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想根据你回答的答案来决定这两半苹果,哪一半给你,哪一半留给我自己,等人很无聊,我们就当玩个游戏。”
童泽扁扁嘴,心想是不是左撇子的缘故,想的东西的确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我更喜欢妈妈,不对,我只喜欢妈妈。”
蓝安然点了点头,把右手边的那个装着半只苹果的咖啡碟推了过去。
童泽没有马上吃。
“为什么我选妈妈你给我右手的苹果?”
“男左,女右,你听说过吗?”
童泽无语。
“你真无聊。”
“都说了我是无聊才跟你做个游戏。”
蓝安然说完,忽然又伸过手把刚才给童泽的苹果拿回来,换了左手边的那碟推过去给她。
“好了,现在开始吃吧。”
童泽看不懂她的举动。
“你怎么又给我换了?”
“欸,不可以吗?”
“没有不可以啊,”
童泽在那两碟苹果扫视了一下,说:
“都一样大,我哪半都行的。”
“那我换了我这半给你,你可以的,对吧?”
“对啊。”
“所以,你真的是更喜欢妈妈吗?”
“什么?”
“回到刚才的问题,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的问题,”蓝安然顿了一下,说,“你真的能很肯定说你喜欢妈妈多于爸爸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能选出来你更想要哪一块苹果呢?”
蓝安然拿过两半苹果,把它们按照切开的截面从底部贴起来,合成了原本完整一只的模样,童泽别开脸。
“苹果是苹果,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
“实际上两个问题是一样的,苹果碎成两半,家碎成了爸爸和妈妈,你选择了其中的一半,不是因为你更喜欢哪一半,而是因为你只能拥有一半。”
“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你的爸爸妈妈分开了,你如愿以偿跟了妈妈,你能保证你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去找爸爸吗?”
“能。”
“一个月,一年,甚至更长,你真的能做到?”
“当然。”
“那如果你的妈妈以后给你找了新爸爸呢?如果他欺负你打你呢?”
童泽没有当着蓝安然的面去摸右脸,垂着脸,瞥不见右面的断发发梢,已经被蓝安然找了发卡别上去了。
“我不知道。”
蓝安然递过半个苹果给她。
“你喜欢苹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