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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居州(2) ...

  •   蓝社长一头雾水。
      宝莉砍什么似的在空中挥了一下剑,说她会在这全是高水祥要棒打鸳鸯。
      水祥拉蓝社长过去说话了。
      蓝社长回来后从宝莉手里拿过佩剑,笑说:
      “小妹妹你才是不识汉字吧?高水祥那可不叫棒打鸳鸯,你那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顶顶多叫棒打青梅竹马。”
      宝莉气结。
      水祥不敢笑,
      蓝社长放佩剑回筒后脱下了厚重的律师袍子戏服,身上是宽大又温柔的白色麻花纹毛衣,他脖子一梗。
      “不对,你那连青梅竹马都算不得。”
      蓝社长笑了笑:
      “你都说了你和高水祥都不算青梅竹马了,那么你跟他那个弟弟应该更算不上了吧?水祥说他弟弟每次跟你讲话都快得像掐秒表。”
      蓝社长抱着胳膊走近宝莉,眯了眯眼,撇嘴笑说:
      “怎么会有男生对女孩子这么不客气啊?也太没风度了。”
      宝莉从他的眼神里听懂了那句嘲讽,他不穿那劣质戏服了,她一看他就知道他绝对是那种有很多女生死缠烂打追着示爱的人物。
      宝莉气得开始收拾东西。
      蓝社长把她刚收了历史课本进去的军绿色布包按在桌上。
      “红楼梦看过吧?”
      宝莉拽布包,拽不动,不拽了。
      “看过,但没看过全本。”
      蓝社长抬起手拍了拍没有的灰,笑说:
      “小宝莉,你最好看一看。”
      宝莉将脸一撇。
      “我高三没空。”
      蓝社长点头。
      “也对,那你过年的时候抽空看一下第十二回就够了,尤其注意贾瑞这个人物角色,你真应该好好读读,要是读明白了对你这种小姑娘是有很大好处的。”
      蓝社长说完自己笑了出来。
      宝莉红楼梦看得不细全忘了。
      蓝社长看她没听懂,越笑越厉害。
      他笑着掸了掸黑裤子黏上的戏服灰,去活动室角落里捞起他的军绿色布书包,臂弯里抱了原本压在布包上的大部头医科书回寝室复习考试了。
      蓝社长从来不去图书馆,所有考试和作业都是在寝室准备,室友全去图书馆寝室空了比图书馆自习室安静很多。
      那天晚上,水祥一路忍着,直到把宝莉送到了家里楼下才敢告诉她。
      不过一说就讲得很仔细。
      尤其是贾瑞被王熙凤浇粪那一段,那会儿水祥还指了指楼上水祥子祥房间的窗户,嘴和双手做了个哗啦啦啦的声效。
      水祥哗啦啦完跨上单车一阵猛骑,宝莉的军绿色布包砸在了他落跑后的地面,里面的两枚校牌全砸了出来。
      居大在西边丘陵景区,水产厂在东边海岸居州港附近,水祥后来周末再早上骑车回家拽宝莉来大学,都会提早一晚拜托舍友去图书馆顺便帮他占两个位子。
      他没敢再带宝莉去社团活动室,
      他怕宝莉再对蓝社长挥一次剑或者再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情,打杂的日子就没头了,宝莉可是敢在大年初一往他脸上按八宝饭糊豆沙的小丫头。
      待到一九七九年的四月,邻居哥哥已经顺利通过复试考上了研究生从省水产公司辞了职。
      邻居哥哥本来也是聪明人,大学比较消沉而已。
      邻居哥哥退了公司的住房,也不再是双胞胎的邻居哥哥。
      他姓张。
      张哥哥离开时说会在同济等子祥一起报到。
      新学期开始了一段时间,春天彻底暖了,考期也近,子祥觉得来回费时间不再去省图,周五晚上从寄宿的复读学校回来后就待在家看两天书再周一返校。
      大学的第二个学期,水祥忙了,放假都不回家,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最后两个月他觉得避开子祥比较好。
      水祥跟刘母商量说每个周末都让宝莉来居大图书馆里自习,他会辅导她数学帮她在文科生里杀出重围。
      考试前两个月,水祥觉得子祥还是少跟曾经比他低一届的宝莉见面比较好。
      水祥不知道宝莉也清楚这一层,因此她才会每次从城东骑自行车两个小时去西面景区里的居大。
      五点半电车都没有,她特意起得很早在楼道里都没人的时候出去,她怕有人声了她就会忍不住想去对门找子祥。
      她每次骑车出发,都会停下看一会儿职工社区外居州港那边晨光初亮的海面,然后就可以不返回家反而把车骑得更快去居大找水祥。
      水祥是口语不行才想进英语话剧社,也正因为口语不行才只能天天打杂。
      他在校礼堂一边打杂一边听话剧彩排的英文台词。
      宝莉学累了换换心情,不想在自习室呆着有时也跟着水祥一起过来,她每次都挑最好的正中央的座位看话剧彩排。
      好像大学里的哥哥姐姐们在为辛苦复习的她做专场表演。
      宝莉每次看英语话剧排练都看得很有兴致。
      宝莉的爸爸是省水产公司总部的进出口业务负责人。
      宝莉家是双职工家庭,之所以住在高家对门是因为那套是宝莉妈妈那份的房子,宝莉爸爸的住房离总部大楼特别远,在城西景区里,他出去谈业务已经常常跑在路上,作息颠倒,去总部大楼上班的日子不想再天天坐近一个小时的公务车,那么多年就一直住妻子的小套。
      宝莉爸爸的口语特别好,宝莉的英语也很好,不爱看红楼梦爱看英文片。
      宝莉第一次来礼堂的时候,话剧社还在接着上学期的尾巴排练威尼斯商人的一磅肉法庭戏。
      她来了几次了,排练了那么多礼拜了,鲍西娅依旧卡在那段强辩独白,蓝社长反反复复地低声提示女社员,鲍西娅的台词挤牙膏似的断断续续念出来。
      宝莉一段话一个月听了三个周末都会背了。
      蓝社长是社长,负责排戏不演戏,有事不能到场的社员的戏份他会帮着顶一顶。
      那天他顶的是安东尼奥没几句台词,重头戏全在鲍西娅,而伶牙俐齿的巧辩被女社员背成了畏畏缩缩。
      女社员私底下跟蓝社长说过很多次换人,蓝社长没法同意,省里英文话剧比赛报名名单都交上去了。
      而且那是省里第一届比赛,也是他创话剧社后的第一次比赛。
      女社员那天念台词念出了哭腔,蓝社长没有喊卡,扮着安东尼奥坐在法庭戏的被告席里,不去看女社员怕刺激到她的自尊心。
      他无奈地托腮看舞台下的座位席。
      红布面椅的正中间,宝莉无声地动着嘴唇,小幅度变化的口型依稀是鲍西娅的那段台词,配上她一脸不屑又洋洋得意的神情,口型看上去仿佛口语很流利。
      蓝社长喊卡,指着宝莉,招招手叫她上台来。
      女社员看蓝社长叫专门打杂的水祥的小跟班上来,还以为蓝社长好心让那个小妹妹出个洋相安慰安慰自己。
      蓝社长帮她戴稳了律师白色假发。
      宝莉以为他要报复她才叫她上来,指自己人中说,有仇报仇,等会儿他撕下来她不会躲的。
      蓝社长愣了一下,笑说,鲍西娅不用贴假胡子。
      高三的小女生上半身是六中的白短袖,下面穿着自己的马裤和塑料凉鞋,头上是律师假发。
      宝莉当着那么多居大的大学生研究生在台上丝毫不怯场。
      语调抑扬很到位,口音并非道地,但很自然,国人听得很舒服的带了点东方温柔的英文,配上适中的语速和铿锵有力的语气,刚好演出了女扮男装为丈夫好友辩护的鲍西娅的有胆有识与刚柔并济的女性魅力。
      鲍西娅救了安东尼奥。
      蓝社长对宝莉动了心。
      考前,宝莉填志愿,蓝社长托水祥建议她报居大英语而且得说是水祥自己的意见,宝莉在父亲的建议下求稳填了居州师范的英语。
      子祥填志愿前在父亲办公室里用电话打给了在玉山岛等着开学读研的张哥哥。
      张哥哥在居委会里意外地接到了电话。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很慎重。
      那年他在省图觉得同济和清华由他选,接电话那天他还是那么想,但他知道子祥一定不是这么想,不然他不会打这通电话过来。
      张哥哥不敢说他考得上同济,他去年落榜了,他要是自信他不会打电话过来而是在一起报到的那天见面,现在他连直接来玉山岛当面找他都不敢。
      张哥哥更不敢说他考不上同济。
      张哥哥说,在哪里都可以学造桥,主要看他自己的能力毅力,如果同济实在是压力太大有阴影的话西南交通也可以。
      那里可是桥梁界泰斗茅以升的母校。
      子祥说会再好好想一想。
      子祥问了水祥和父母。
      水祥不敢给意见,他没有过梦想,也没有想法与意见。
      父亲说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这一年子祥变了太多,父亲想告诉他去年反对他复读的真正理由,也想说他来年再考一次也还是会支持他的。
      父亲最后当然没有说。
      所有人都是在出分后才知道子祥填的是西南交通,也填了第二志愿第三志愿。
      而张哥哥赶回居州时,再度落榜的子祥已经成功应征了街道里贴过招人告示的建筑工地的现场工人。
      子祥不说话了。
      所有人也都不敢问一个字。
      宝莉敢问,但问不到他。
      宝莉一问他就跑,跑不掉就撞墙撞东西,逼宝莉哭着跑开。
      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子祥开考前两个晚上的眼睛一直都是睁着的,他坐在依稀可以看到居州港的窗户下的写字桌边,隐约的海涛声温柔到催眠,他却脑子里乱得睡不着。
      去年高考在考场里答题,子祥歪坐。
      解题一投入就随性,腿迈到课桌外踩着过道,被监考老师踢了一脚都没察觉到,监考老师双手把他的小腿扳进课桌里去后他也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第二年高考,他进场前数好了宝莉给她的西洋参片,只有三枚,他站着会抖,蹲在地上,眼睛像在看显微镜似的仔细地平分着掰开了两枚西洋参片,分成五份。
      刚好够五场考试含在舌头下静心。
      两个晚上都没睡着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九月。
      水祥是居大口腔系的大二生,决定以后成为一名正畸大夫。
      张哥哥在玉山上的姐姐的墓前重新许了承诺,去同济土木读研会想办法往道桥发展。
      刘宝莉离开六中时才后知后觉发现了高考恢复后六中里每个人的转变,立志回去当老师,不迷茫地去居州师范英语系报到开学。
      蓝社长大三没有分流,学大临床,准备见习时去寻找自己打算深入的细分领域。
      他们有的是方向。
      子祥有的是归宿。
      一九七九年底,南新路天桥初建时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四方形人行天桥。
      天桥雏形初现后的一个暮夏的有彩虹的午后,湿淋淋的深水泥色的马路就像是浇过了海水,子祥在东走道,面朝看不见的东海岸,从上头跳了下去。
      没死。
      头没朝地。
      那年南新路还不堵,车不多。
      子祥的腿神经彻底摔坏了只能躺在床上。
      说不出话了。
      母亲伤心得风湿发作也还是坚持每日替子祥擦身,偶尔被儿子咬手臂咬脸。
      张哥哥,宝莉,水祥,还有父亲都无法靠近。
      没有人知道子祥是跳完后疯掉的,还是去应征天桥工程项目时疯掉的,抑或是他其实在第二次高考完不说话一逼他说话就要撞东西时就已经疯掉了。
      大家不知道他怎么想,但都从他眼里知道他不想治了。
      父亲母亲水祥放弃了,宝莉拿出攒着的钱又跟同学借了钱,去找了付担架要把子祥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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