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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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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离开这里。”
童建东酒瓶上的手指一紧。
“什么?你说你要什么?”
童泽斜视过去,看着桌子那边爸爸的小腿裤管。
“我讨厌你,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她抠起地砖的缝,一下,一下,指甲忽然一热,是掉出眼眶的泪水滴在了指甲,沿着它流到了地砖缝里,慢慢流出了一道笔直的小溪,可只能流方砖一边的长度,流不远,就像她哭再多也走不了,还是要每晚被虱子咬。
她抬头时甩飞了一片泪:
“我说我讨厌你,我不会再呆在这了,这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妈妈走了我也要走!我,”
“闭嘴!”
童建东手臂一扬,酒杯一飞,正中对面嵌在柜门里的玻璃挡板,童泽捂耳尖叫了一声,挪屁股退进了餐桌底。
“我不许你这么说!”
他吼起来,一网细细的红血丝开始在眼白里膨胀。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你给我闭嘴!”
酒柜的冰裂纹在玻璃上辐射开,他抓起了托盘中那套酒杯的另外两只一连全部掷了出去,玻璃片摔在地上,沿着蛛网描过的痕迹碎裂。
童泽抱紧了止不住痉挛的膝盖,发着抖的视线一从桌布下方穿出去,旋即闭皱双眼,好像碎渣子会蹦进来。
玻璃们刺耳地嚎叫,残渣一块块溅进餐桌,啃破她的白袜子蕾丝,回旋如龙卷风的稀里哗啦声灌进来,要把她脑袋上的桌子也给顶翻。
“妈妈,我要找我妈妈。”
她哭着爬出了餐桌,很快跑进房间,出来时缩着脖子怀抱书包。
“我去妈妈那里,我去外婆家,我去妈妈那里,” 书包带子找不到肩膀在哪,上唇碰下唇,里面打战的牙齿趁她说话间透透气。
“我去了外婆家就好,”
童建东一把擒住她。
“你给我回房间呆着哪都不准去,你不能去找你妈妈,我不许你去找你叶琴!你不能和叶琴在一起!”
她动不了,手臂的皮肤像一层布,任爸爸捏出发红的褶皱,褶皱很痛,像布就要破了。
她吼得快把眼珠子喷了出来:
“你只知道出去跳舞!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为什么我爸爸会是你这种人!”
另一手臂愤怒地在餐桌上一扫。
“每次,每一次!孟叔叔说我长得像你,说我像你比像妈妈还要多,我都觉得好恶心!好想吐!我都想拿刀子划我自己的脸!”
童建东被吼得心口插了把刀,好像有个小人在他耳朵里咚咚咚地锤鼓膜,几乎就要虚脱。
他终于找到了喉咙:
“你,你马上给我回房间里呆着去,你最好不要再让我警告你一遍,爸爸现在很累,没力气和你吵。”
童泽咬牙哭,没有小孩想和爸爸吵架,对准抓她的手臂咬了下去,血水溶在聚积起来的唾液,直往喉管里淌,腥得她脸上一麻,好似蚂蚁群在行进。
一张怒到发狂的小脸扬了起来。
“我要和你断绝关系!我不姓童!我明天就去改名字!你都不要妈妈了,我也不要你这个爸爸!”
她盯向门边,鞋柜侧面摆着一双旧旧的黑皮革舞鞋,抿着的嘴唇在哆嗦,哭小了的泪眼,笑起来又大了。
“你没事的,我走了,人家小张小李的女儿会抢着喊你爸爸的。”
童建东两眼通红,攥出了发颤的拳头,心里满是要炸开的句子,而燃起的引信全被女儿脸上湖面般的泪水熄灭。
童泽望了一眼次卧的门,掉下来的眼泪水好像流到了喉咙里:
“妈妈都不在这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我早该走了。”
她回过头,盯着童建东,是最后看一眼爸爸的眼神。
“你放心,我和我妈一样!我也不会赖在这碍你的眼!”
咚——
一个耳刮子抽了上去。
童建东是个练家子,抽出的不是啪的一声,抽出的是闷闷的咚的一声,掌根撞到了女儿小小的下颌骨,如果不是有脖子连着,脑袋也飞了。
“已经叫你闭嘴了!已经叫你别说了!我都说了好几遍叫你回房间呆着回房间呆着,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是不是!”
她的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他哭吼道:
“你为什么总是听不见我说的话啊!”
他想把她拖回房间,但扇了耳光发烫的手伸不出去了,簌簌的抖。
她晃着脚歪身扑在地上,梦醒般的摸住了右脸,辣辣的,好像那只手在打她以前涂过辣椒油。
她抓着了地上书包的一根背带,从地上晃晃悠悠的爬起:
“我妈已经把这个家给你腾出来了,我现在也给你腾出来。”
双脚找到地垫上的小皮鞋踏进去。
“我和我妈的东西扔扔掉很快的,你一会儿跳完舞就可以接她们搬过来了,你以后每天都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
脚步声冲入了楼道里,乱糟糟的,越来越快,在最快时猝然而止。
童建东倚靠上鞋柜,浑身发软,他太累了,也几乎没有力气去辨别什么是真实发生过的什么是梦境。
他去冰箱旁的垃圾桶边,翻出那条已沾了些垃圾腐败气味的大衣腰带,缓静地放回那把餐椅上,看着看着,痛哭起来。
3
童泽一路横冲直撞,耳光余波还在,牙槽骨麻得像虫子在蛀,飞奔起来的黑色头发缺了一块,好像截肢了所以腿的位置空了。
没有妈妈的小孩像根草,歌里没有唱:没有妈妈的小孩万不能被爸爸打。
不然爸爸也没有了。
田巷小区里都是谈笑声,七点半,空气闷得都能拧出水来,绿化带夹着的小径曲曲折折像是迷宫,走满了跑出来喂蚊子的一户一户人。
童泽跑着跑着,路过了好多户里的妈妈,路过着她们,她又哭了。
其实妈妈也不要她,在家跟爸爸叫嚣去找妈妈是本能,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毕竟叫嚣总得有筹码的。
假使妈妈要她的话,为什么离开的时候不把她也一起带去外婆家?孟百易妈妈走之前,和孟叔叔抢孟百易抢到打架。
她那天听见锅子砸到阳台外不锈钢管晒衣杆的动静,也跑到隔壁单元去围观。
她现在发现当时劝孟百易别哭劝得很对,妈妈都为了他跟爸爸打起来,他应该为妈妈加油助威才对,哪像她,妈妈那么狠心地一个字都不说的就走了。
她真去了外婆家又有什么用?
吃一肚子饭再被送回来,小施主化缘吗?
现在爸爸也不要她了。
爸爸连妈妈都不要了,怎么会要妈妈的女儿呢?
孟百易说,有了后妈,亲爹变后爹。
被舍掉的感觉,一次就已经很多。
爸爸先不要她,她才不要爸爸。
可是现在舍掉别人的感觉,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小区里最后的傍晚,吃过饭的叔叔阿姨在散步,拿蒲扇护着一路吹着肥皂泡泡的孩子,那扇子扇着飞虫,生怕那飞虫弄破孩子笑嘻嘻吹出来的肥皂泡。
那些肥皂泡泡有一片被她撞破,化学气味浸在脸上的眼泪里。
她越跑越快,一冲出小区的大铁门,迎面而来的公交站在这个时点也是一群叔叔阿姨,背着游泳圈的、背着画板的、背着颜料盒的,他们提着孩子的手,小女孩仙女下凡似的从公交车跳进公交站里。
她开始有点跑不动了,但还是不停,她哭的时候不想看到同龄人在笑,加了速度,奔得一个不留神踩到石头就会摔出去很远,路人频频回望。
一条巷子,一条街,一路上,她心里都在向那个不知称谓的神明乞求——求求你让他们不要再看我。
她幻想能立即竖起四面墙把自己围起来,一想完,心里的密语仿佛有人听见,脑海被塞进了一个画面:
米奇米妮在晨风里跳舞,要去打开对面的衣柜喊她该起床上学了,粉色蒙古包蚊帐边漂浮着的尘埃也是粉色。
床脚边的蚊香完好,一盆自来水浅了一些。
童建东说,门关着,蚊香不要点,放在那,那味道也能赶蚊子。
叶琴说,开空调,要放一脸盆水,早上起来当心别踢着。
她终于停了下来,呆呆的喘着气,再没力气跑了,站在人群里像是竹林间的一棵望不见的小笋。
不能被人看见在哭,也不能被人看出哭过,她揩干了泪。
仰起脸。
铁灰色的天幕下。
高而巍峨。
俯视车水马龙。
一座口字形人行天桥,四四方方的,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童泽揪紧胸前的书包背带,冲了上去。
口字形的南新路人行天桥,她从有记忆时起就很熟悉。
出了小区的铁门,进入田巷,跑出巷口,再沿街边商铺外的人行道走,大约几百米,走到不能再走的尽头的十字路口,就是人行天桥的东北角自动扶梯。
她从东北角的自动扶梯上了天桥,书包在背上一撞一撞,拼了命地跑,满脸煞白,像是要跑到原来的时光里去。
二零零三年,没有手机、mp3可以打发时间,站着不动的大人们,自动扶梯震得脚底痒痒,他们朝前方的小女孩投去了目光。
童泽跨上了最后一层自动扶梯,按着酸软的大腿,木然地听车流穿行,行人匆匆,听着那个将自己排除在外的世界的声音。
她仰起脖子,天空黑云滚滚如黑水过白江。
她这才想起居州七月的傍晚应该是什么样。
是金色一点点淡下去,而不是冬天的将黑未黑。
现在,天幕如一幅流动着的水墨画,掺在里面的那抹白,那是一天中的太阳光们最虚弱的一位,她对人类的白昼最为依依不舍留恋到现在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