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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玉山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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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水祥教育高睿爱惜牙齿是职业所致。
魏敏教育高睿爱惜牙齿是不忍心儿子会被牙齿疾病折磨,即使家里有一个出色的牙科大夫。
当高水祥要把他的志愿改成口腔医学,而且以后也打算让他沿正畸方向发展,她竭力反对,难以想象执拗又傲气的儿子工作以后每天都得面对哭闹又难缠的小孩会多发疯。
魏敏曾跟小学生高睿聊过他刚出生的那一年她有多苦。
换尿布就不说了,最怕他凌晨啼哭。
哭也哭不久,可他一哭,她和水祥醒了就铁定得清醒一整个后半夜了,水祥每次都哄她说,能那么哭说明儿子有生命力,身体底子好。
她那一年提心吊胆地差点没得神经衰弱。
那时高睿听了,说爸爸妈妈太溺爱他了。
要是他以后有小孩了,敢哭,直接一巴掌甩过去,再哭就关到厕所里锁起来听不见。女孩子不好打就直接贴胶布封嘴巴,一次两次小孩子就学乖了。
他可不愿意被孩子折腾没了安稳觉,睡不好心情不好,白天肯定会恨得想掐死小孩换一个太平。
高睿那年九岁,抱过宝莉一岁的小女儿。
宝莉夫妇都是女儿,宝莉丈夫很喜欢高睿,说他比水祥机灵多了,像他的儿子不像水祥的儿子。
宝莉丈夫叫高睿抱的小女儿,他才不情不愿地抱的。
高睿小时候嗅觉就很敏锐,总嫌小孩子有股味道,干净的也嫌弃。
宝莉丈夫叫他拍拍小女儿,他就拍了,结果小婴儿像个藏了开关的洋娃娃一样被拍了一下就哇地哭起来,他吓得把襁褓往地板上扔了就往沙发后头跑。
安然盯着高睿,就知道他要出乱子早等着接妹妹,幸好接住了。
宝莉家在海边,后来高睿在周末跟爸爸妈妈再去她家做客,安然都会追着他满沙滩跑要扔石头砸他脑袋,说要把他砸成傻子。
安然说他差点把她妹妹摔傻了。
而那一天,宝莉丈夫从安然怀里抱回得救的小女儿时又笑着说了一遍高睿果然像他的儿子。
宝莉丈夫指了指自己说,等高睿长大后有了小孩就会变的。
高睿那时说,他才不要变得那么窝囊,要让他变得那么窝囊还不如叫他去做和尚。
他会说做和尚是受蓝安然的启发。
安然那年已经六年级,女生小时候长得快,她个头比高睿高很多,读书又比高睿早一年比他高整整三个年级,她觉得比她小的矮的男生肯定都跟高睿一样傻不愣登的幼稚的要死。
安然那年跟爸爸一起看了魂断蓝桥爱情启蒙后,幻想憧憬过了初恋,下定决心说,以后她要嫁人就要像妈妈一样,嫁个大五岁的,如果叫她嫁个比自己小的,她宁可去庵里当尼姑。
安然说,同岁都不可以,比她小一天小一小时小一秒都不可以,男人会娶比自己小的女人,女人要嫁比自己大的男人,所以同岁的男女生不是同辈的。
高睿那时就对安然说,那她以后千万得喜欢一个比她小的男生,那样她就铁定不会嫁人不会结婚,也不会生臭烘烘的小孩子吵她吵得瞪一晚上的眼睛睡不着。
安然很早熟地答,那是肯定的,姐弟恋的本质是恋母情结。
高睿就恶作剧地回说,那他长大后一定要喜欢安然姐姐,只爱安然姐姐,非安然姐姐不娶,可惜啊,安然姐姐不会嫁给他这个弟弟的,那么他就不用结婚了,也没法结婚了,然后,也就自然不需要养小孩了。
当时是在饭桌上聊的,大人们听了直摇头,一个尼姑,一个和尚,一个小学六年级,一个小学三年级,大人们摇完头后又都笑了。
但是,魏敏的笑不一样。
她清楚儿子是真的不喜欢小孩子。
她一直记着,一直在观察。
高睿长大一些后,读了高中,魏敏有次半玩笑地问他,他就那么不孝顺以后真的不给他们抱个孙子孙女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高睿不玩笑了,当时无比正经地说,肯定不,肯定得生小孩的,他会赚钱养着太太,让太太专门在家好好给他管孩子他才不要管,也不要爸爸妈妈管,不能累着爸爸妈妈了,就让太太一个人管,太太生了小孩就分房睡,太太和孩子睡一间,太太的房间得离他足够远,要还是吵的话,就像他家和爷爷奶奶家楼上楼下一样买两套房子,太太和小孩住楼上,他住楼下,休想吵到他。
所以后来魏敏跟高水祥说,怕落榜改他志愿就改了,可至少也填一个居大的土木,别让他当正畸大夫祸害小孩子。
她的提议很快就遭到了无言的反对。
她也很快就从丈夫隐忍不言的表情中明白了。
她其实也是明白的,填了土木,填的不是清华的土木,只会更糟糕,不如斩草除根断了高睿一辈子的念想。
魏敏仅仅是听过那个人的故事而已,就已经非常深刻的明白,高睿跟丈夫的那个双胞胎弟弟是一样的执拗性子。
不过还是有些不同。
那位是求玉不得,求次一些的玉,还是不得,所以他碎了。
高睿更夸张,他是宁为最好的玉碎,不为最好的瓦全。
高中狂妄是眼中只有最好的玉。
后来蓝安然告诉他们高睿跑出家门后都做了些什么,是印证了不为最好的瓦全。
高水祥怕的是,高睿万一求而不得最好的玉,也会碎掉。
附院小门外的石凳上,魏敏对夜长叹一声。
她侧过头时,高睿已经信步回来,给了她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纸袋子备着,然后把魏敏的丝绸披肩取下来,折了折,让她垫着坐石凳。
他比魏敏高很多,人也宽很多,揽着她坐。
约莫半小时后,他揽不动母亲了。
右眼尾的泪痣被太阳穴跳凸的青筋牵连得一动一动,而那一双眼眶像是强迫眼泪不许流下来才给憋红的。
13
魏敏是地道的居州本地人,一家三姊妹,很早就没了父亲。
魏母娘家是有历史的书香门第。
她考到上海读的复旦,后来是小学校长。
她凭自己,又借了些娘家的帮衬,没有再婚也把几个女儿养得很出色。她是慈母是严父,竭力将女儿们所受到的创伤减到了最小。
魏敏是三姊妹里最小的,也是身段最好模样最俊的,在舞台角落跳个背景板小配角都可以引得台下几位好青年戴起墨镜送花猛追。
有位还是开红吉普车的居航机长,次次都备着全球各地的稀罕物在省歌舞团门口等她。
高水祥也是其中一位好青年。
没墨镜没花没吉普车只有自行车和军绿色布书包的好青年。
他那时还是大四生,离本科毕业还有一年。
她那次演出是居大八十年校庆。
他们都是彼此的初恋。
一九八三年春,魏母为了拆散他们计划要把魏敏带去上海,所以魏敏想赶紧结婚,高水祥大五还在读书,他就求了当时准备结婚的还是研一的宝莉丈夫顺便给自己也搞个结婚证明。
那一天,魏敏随省歌舞团跳完比赛回来后跟魏母说她要嫁给他,留下了她替水祥备的半两黄金的彩礼就跑了,活活把一直等他们分手的魏母气成了一个挥鸡毛掸子骂街的泼妇。
他们结婚后的头几年,都是魏敏在养家,住也是住在魏家的老房子。
魏敏不想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魏母没带走魏敏,也还是去了上海和大女儿二女儿一起生活,在居州的老房子空了,魏母也没有收走,就当是扔了。
其实,魏母一开始极为满意小女儿的对象。
水祥初次拜访的那天,魏母在买菜回来的路上看见魏敏将一兜从广西演出回来后就藏在小姐妹家的鲜荔枝塞给水祥,让他一会儿当讨好她的礼品。
后来水祥还是扛了他原来备好的一布袋大米上门。
魏母当时在巷子口躲着,看水祥没要女儿的鲜荔枝就重新去买了菜,午饭做的是玉山岛的海瓜子。
居大,读口腔的。
在岛上度过的童年,妈妈一个人带,人聪明,送读书送得早。
来了居州,大人怕跟不上又让他重新读了一遍初一。
后来又跳级追了上去。
还没有恢复高考就非常认真的学习,是真心向往知识也头脑很好的人。
结果面对女儿和她却成了个扛大米上门的实心眼傻大个,饭桌上连从小吃到大的海瓜子的壳都吐笨了。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魏母看过几千个小孩子看人不会错,后来会反对成骂街泼妇是因为她知道了水祥双胞胎弟弟的旧事。
老城区就那么点地方,家家户户的历史想瞒都瞒不住,即使不是根在这的老底子本地人也瞒不住。
高家双胞胎的父亲,初中文化,结婚不到半年,由于他所负责的养殖基地连续两年病害率最低,被公司调到了水产公司总部质检岗。
父亲头几年脚跟还没站稳,也就没能把妻子给弄到居州来。
父亲来了居州,母亲留在玉山岛老家,当时省里政策是生下的孩子必须随母亲落户,所以双胞胎兄弟出生后留在了岛上,也是在岛上读完了小学。
水祥是哥哥。
子祥是弟弟。
父亲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都会带很多东西回来,也会给他们一些零花钱,水祥把钱攒起来,盘算着攒够了就买船票去找爸爸。
水祥不想每次见面都是爸爸回来找他们。
爸爸要上班只能留一个周末,水祥想着放暑假去了居州城的话一定可以在爸爸身边多留几天。
水祥也想去看看海那边的居州城是什么样,去看看那里有多好:
爸爸可以每次带回来很多钱很多玩具很多岛上没有的东西,爸爸宁愿和妈妈分开也不留在玉山岛。
钱偷偷摸摸地攒够了,卖船票的窗口姐姐不把船票卖给小孩子。
母亲领水祥回家,要打,偷偷跟来的子祥冒出来捣乱。
母亲拉不住两个小男孩,在下雨,双胞胎还小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眼花缭乱。
子祥拉着水祥跑了。
水祥带着子祥跑去码头边的沙滩。
海那么大,居州城更远了。
入伏不久,雷阵雨后的天上有一条长长的弯弯的彩虹,水祥在沙滩上拿海螺画出一家四口手拉手。
水祥画完,走入海里,他善水性,喊说迟早有一天会像收音机里创造吉尼斯纪录的叔叔一样游过大海,从玉山岛游到居州城去找爸爸。
雨后水位上升,子祥要把水祥从海里拉出来,手劲不如哥哥大没成功。
子祥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子上,任浅水一下下地像妈妈晚上给他盖被子却被他不情愿地踢下床似的在他身上反复地滑上来又退回去。
子祥喝了一口海水,呛了一会儿,就去小沙滩后面一点的榕树下躺着。
子祥双手垫在后脑勺,看见彩虹从逆光的黑黢黢的树冠横穿出去到蓝天里,突然,树叶扑簌了一下,并没有风,肥肥绒绒的屁股尾巴一扫而过,是松鼠从树里窜了出来又不知道窜回哪里没影了。
榕树叶晃啊晃,扫着天上一动不动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