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17、第 17 章 玉山岛（2

　　子祥眨了眨眼，脑子里灵光一闪，跳起来撒丫子笑着跑回海水里，生了力气把明明夸下了豪言壮语却始终不敢在海里往深处游去的水祥拉了出来。
　　子祥对水祥大喊说：“你不要游过去找爸爸，会被淹死的，我以后会建一座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大桥，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妈妈走过去。”
　　子祥指着天上的彩虹给水祥看。
　　水祥懂了，拢着嘴巴对彩虹喊说：
　　“走太慢了，我们骑自行车过去。”
　　水祥又说：
　　“不，我以后要当领导，我们会有小汽车，我们和妈妈一起坐小汽车过去。”
　　水祥走出了海，把攒起来的船票钱全部丢进了海里。
　　水祥嘴里模仿了一会儿喇叭声，双手握隐形的方向盘在沙滩上绕圈跑着笑说：“现在油已经加到四点一公升，美国都可以开过去。”
　　子祥也笑，看天，发誓要造一座和天上彩虹等长的大桥，从玉山岛跨到天那一边、海那一边的的居州港。
　　后来父亲虽然没能把妻子和双胞胎兄弟的户口一并搞到居州城，但也在孩子小学毕业后将一家人全部带出了玉山岛。
　　居州城，西边是丘陵山景区，东边是海岸。
　　省水产厂总厂和公司大楼还有职工住房楼都在海岸边。
　　双胞胎兄弟在水产厂分的一间两室户里过上了一家四口的日子。
　　水祥和子祥睡小房间的上下铺。
　　窗户推开可以看见住宅楼缝隙里的断断续续的居州港缩影。
　　父亲那么多年一直努力工作，终于在质检部升了上去，当年高中不用考按户口读，父亲在双胞胎升高中前托人把他们的户口办过来了，让他们一起读了历史最厚的六中。
　　没有高考，学校也没什么学习气氛，大家随便学学都等着毕业进厂工作，工作后如果在岗位上表现出色兴许会得到单位推荐去读大学。
　　但是父亲教育双胞胎说文化知识很重要，虽然高中毕业就直接工作了，高中的知识也要学到家，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每个阶段都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双胞胎兄弟在六中里有点名气，生得非常英俊的双生子，而且都是曾经读了两年初一老师看不下去直接让读的初三。
　　住在双胞胎家对门的小妹妹刘宝莉一年后也读了六中。
　　宝莉小双胞胎兄弟一岁，小时候特别淘气，被父亲早早送到学校里去让老师管，也是早一年读书。
　　宝莉喜欢黏着子祥问问题。
　　子祥嫌低年级小儿科又浪费他时间，每次的解答都是很不耐烦，已经把步骤缩到最少的字还说得像不卡壳的绕口令一样快。
　　水祥看不下去要给宝莉讲解，她就拿本子打他，说他不如子祥聪明她不要听，乐此不疲地次次去拿热脸贴冷屁股。
　　宝莉不喜欢学习，学习是为了找子祥问问题。
　　一次刘家来拜年，水祥在厨房泡茶，宝莉跟进来找东西吃。
　　水祥问宝莉，他和子祥双胞胎长得差不多，她喜欢子祥也就算了，干嘛对他脾气那么差，简直是磁铁的N极和S极。
　　宝莉笑，眼睛一撇，把灶台上年夜饭剩下的一盘子八宝饭按在水祥脸上糊了一脸豆沙说，子祥是发光，水祥是发黑。
　　水祥乱中被茶水烫到了嗷嗷叫起来，子祥被大人打发进来看。
　　子祥给哥哥擦脸训宝莉。
　　宝莉抢过毛巾说她来擦。
　　子祥盯着她擦完。
　　子祥出去后，宝莉偷偷对水祥说，子祥生气的样子都在发光。
　　一九七七年秋，双胞胎兄弟读高二，高考恢复。
　　要当领导的水祥有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要造大桥的子祥看见了追梦之路的入口。
　　一九七七年的冬季高考，一些基础底子厚的高三学生突击准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考上了，走了。
　　双胞胎兄弟读高二，但是上一届的学生已经离开了一部分，他们打算直接升高三报名高考，这个决定也得到了老师们的赞同和支持。
　　他们初中跳级后一直有提前学的习惯。
　　一九七八年的高考在夏天，仅相隔半年，双胞胎在六中再轮流交换名次时，水祥隐隐有点较劲的味道，在家话也少了。
　　子祥无所谓，满心只想着要去读全国最好的桥梁专业，分数只有和最后的分数线比才有意义。
　　邻居里有一位哥哥是大学生，他住的是一室户，住房楼一层三户，左右是两室户，楼梯正对着的是一间一室户。
　　邻居哥哥毕业后工作分配到了省水产公司总部。
　　邻居哥哥也是玉山岛人。
　　他从居大土木院的给排水专业毕业，在省水产公司总部加工厂负责排水系统的管理维护。
　　他到三十还是没有结婚，在厂里混得也不好。
　　他也压根不想混得好。
　　厂里有个绰号牛皮大王的大婶是全厂人的红娘，大家也说不好她是不是红线拉得多了才练溜了吹牛皮的本事。
　　邻居哥哥长得俊气，他一进厂，牛皮大王就热情的张罗，专拣条件极好的姑娘给他介绍，全遭冷遇。
　　牛皮大王也是很倔，她不信她认识的几百号姑娘里就没有一个他能瞧得上的，那半年只给他一人做媒。
　　突然有一天牛皮大王又变回了全厂人的红娘，除了邻居哥哥。
　　水产厂总厂长很器重邻居哥哥，样貌端正，大学生有文化，难得成分也好，有意让他接自己的位子，把很出挑的独女介绍给了他。
　　邻居哥哥也拒绝了。
　　他自那时起就开始一直坐冷板凳，等厂长退了他也差不多到了没办法提拔的年龄，冷板凳估计得就此坐到退休。
　　他也不在乎，每天一个人上班下班，厂里和职工小区里都没什么朋友。
　　子祥周末没事有时会去省图书馆。
　　有一次遇到了那个邻居哥哥。
　　邻居哥哥看到子祥手上是一本介绍中国古桥的画册。
　　他虽然三十了但打扮得朴素又学生气，平易近人没架子，是幸运地经历过六十年代最后一场高考的人。
　　子祥闻着建筑类书架间的淡淡的夹着霉味的书香，说了自己的梦想。
　　邻居哥哥在玉山岛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六中的名气。
　　他街里街坊的也听闻过子祥的水平。
　　他告诉子祥说，去清华只有从土木分流到道桥，桥梁方面同济底子更厚更强势，只是为了造桥的话不如去同济，子祥有实力选择很多，但他个人的看法是应该给梦想最适合的而不是最耀眼的。
　　他还说，现在中国还没有造出一座跨海大桥，子祥一定要慎重选择，他相信子祥一定可以参与祖国未来第一座跨海大桥的建设施工的。
　　子祥问说，学造桥同济比清华好在哪里。
　　邻居哥哥在思考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更容易理解。
　　子祥又问了一遍，学造桥为什么同济是最好的。
　　子祥这次问得有点急。
　　邻居哥哥看见子祥真挚的高三生的眼神，心生感触，闭了一会儿眼睛，说他的梦想也是造跨海大桥。
　　子祥沉默，没问他现在怎么来水产厂了。
　　邻居哥哥说，他也是玉山岛人，他想造桥是因为一个女孩，她唯一的梦是有一天可以停在海中央，就是玉山岛和居州港之间的那片海中央，待一整夜哪都不去。
　　邻居哥哥双手按在建筑类书架上，低着头说，他没有子祥优秀，他成绩不够不敢报同济的桥路报了居大土木，他大学消沉了一阵没能分到道桥方向分到了给排水。
　　邻居哥哥说，他曾经唯一的心愿就是在玉山岛和居州港之间的海造一座跨海大桥，他要在桥上设计一个很大很漂亮的观景台，陪那个女孩停在海中央一整夜，虽然她已经不在很多年了，有桥有观景台也陪不到了，但那曾经是他唯一的心愿。
　　子祥想起来邻居哥哥是玉山岛上的谁了。
　　子祥说，他会去同济努力地学造桥，邻居哥哥没能去建的桥也是他唯一想建的大桥，他一定会建起来，观景台一定会请邻居哥哥帮忙设计。
　　那天之后，就像双胞胎兄弟那年刚到居州，被担心会跟不上的父亲安排着重读了初一后又跟楼里的哥哥姐姐借了初二的课本自学一样，子祥也常常在省图书馆借桥梁方面的书来看。
　　考前填志愿，子祥没填清华。
　　子祥只填了一个志愿。
　　各科老师软硬兼施的约谈，子祥都没有动摇，只有邻居哥哥知道为什么，他不会劝只会支持。
　　而水祥的志愿也一样让人头疼。
　　那时也有一些大学考前志愿只需填到学校不必细到专业，进去后再选。
　　水祥报的是居大口腔。
　　水祥以后想在医院工作这样父母老了看病能方便一点，牙科比外科风险小轻松点，赚钱也不少。
　　而且居大的口腔医学在全国范围排名靠前，后来的确在高考恢复的第二年就获批了硕士点授权。
　　当时，六中老师都希望毕业生的录取学校能多漂亮就多漂亮，劝完子祥没用，就去劝水祥，父母也劝水祥。
　　水祥解释说，弟弟会考去上海读书，他不能考出去，不然以后没有人在居州留着照顾父母。
　　高母一个人在玉山岛带大双胞胎兄弟，早年落下了风湿的病根。
　　水祥只想工作赚钱让父母过得舒服让自己过得舒服，而且他也不喜欢北京上海，在他的心目中，居州是最好也是最适合自己的城市。
　　居州是他曾经想游过一片海去看一看的城市。
　　分数出来，水祥考上了。
　　子祥落榜了，差了同济路桥四分，也不是意外。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登报之日与考试之日，间隔不到两个月，也是各省自己命题，非常仓促。
　　一九七八年的高考，全国统一命题，各生产工作单位也响应国家号召支持鼓励少年们青年们复习报考。
　　高考才刚恢复，报考的人疯了一样的多，十八岁的，二十岁工作的，三十多岁的都有很多很多。
　　平等竞争，都要去争，光荣的争，工人考上大学就不再是工人，学生考上了就不用当工人而是成为靠脑力吃饭的知识分子。
　　多少人在一九七八年的七月二十日之前疯了一样地拼命。
　　多少人一九七七年没来得及准备好，也没怎么寄希望于复习了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考上，都卯足了劲在一九七八年重来。
　　所以没那么刻苦的提前考高考的子祥仅在六中的高考名次里跌了十几名，真的特别聪明，但只要落了榜，这种聪明就毫无意义。
　　邻居哥哥很懊悔。
　　子祥说自己掉以轻心跟邻居哥哥没关系，多亏了邻居哥哥和那位要停在海中央的姐姐他才知道他该去哪里学造桥。
　　父亲不让子祥复读。
　　他说水祥已经考上了大学，出了一个大学生够面子了，也是长子，以后家里的顶梁柱也有了。
　　他说家里供两个大学生他还愿意撑撑，复读生想都别想。
　　而且有毕业后可以直接分配进省印刷厂的专科院校想收子祥。
　　高考恢复后，书籍需求量增大，印刷厂效益会越来越好。
　　父亲说子祥可以早点去赚钱了。
　　邻居哥哥出于愧疚找子祥父亲商量复读学费，
　　他说差多少他贴补不用还。
　　邻居哥哥工作八年没结婚攒了一些钱。
　　他解释了子祥落榜里的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