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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宝俪咖啡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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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安然指了一指咖啡馆大厅里那处挨着玻璃墙尽头的角落。
“我们点的蓝山咖啡已经在那了,你陪姐姐在这看一会儿星星,我们一起等你爸爸妈妈来,好不好?”
“现在哪会有星星?”
雨才刚停。
“我忘了。”
蓝安然难堪的笑了笑。
“那个位置看星星很好的。”
蓝安然提着她的书包,手腕套着发圈的手牵着她。
童泽眼前在走动着的明晃晃的视野里,三只有碟子配套的白瓷杯从发光的小白点一点点变大显出了金镶边的细节。
“姐姐,咖啡好喝吗?”
“你喝喝看不就知道了?”
宝俪咖啡厅,总是放着魂断蓝桥里玛拉和罗宁分别前在西餐厅跳舞时的背景曲《友谊地久天长》。
7号桌临玻璃墙。
宝俪咖啡馆外头栽了许多梧桐树,居州老城区的老树很茂密,那些年也伐得差不多了,除了居大附院这带。
只有从七号桌的方位望出那面长长的玻璃墙,视野才不会有梧桐叶子遮住,外头是一截矮矮的灌木丛,蓝安然因此才在那里摆了一张双人桌。
蓝安然关掉了旁边的落地灯,目光穿过了玻璃墙,望了很久,久到童泽也望了过去,她们专注而沉迷的目光仿佛那边真的有星星。
“姐姐,你很喜欢星星吗?”
“嗯。”
“为什么会喜欢星星呢?”
“因为喜欢看星星。”
“那又为什么喜欢看星星呢?”
“因为,看星星的时候,”
蓝安然端起咖啡,咕咚喝了一口。
她昨晚也是一夜没睡。
她今天又酗了咖啡,亢奋到心脏悬空,低眸瞥见白大褂口袋上夹着工作牌的金属夹子都在随着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微微跃动,又也许其实是自己的视野在晃动。
“看星星的时候,能见到想念的人。”
“你刚才在想他吗?那个哥哥。”
蓝安然抬眼,那双瞳色漆黑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不是。”
“我不信。”
“不是。”
童泽笑了一笑,她现在不肯松口的否认就像她刚才迈不出玻璃门的硅胶洞洞鞋。
“姐姐,你现在去找他吧,我可以自己在这等爸爸的。”
蓝安然将白瓷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十指交叉的双手,抱起了跷起的膝盖。
也许是喝了太多咖啡,她想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些她从不轻易说的话,因为她从很小就明白——没有人懂的话,不必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星星吗?”
童泽摇头。
“其实看星星的时候并不会见到想念的人,恰恰相反,是见到了想念的人才要看星星。”
蓝安然知道童泽现在不明白。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见到了很想念却又不在眼前的人,你心里是会很难受的,如果那时候有天上的星星在对你笑,你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童泽一头雾水地听完,什么也没记住,凑上去,嘴唇贴着杯沿啜了一口咖啡。
“好苦。”
蓝安然深深地望了童泽一眼,笑了笑,眼中没有笑意地笑了一笑,起身时拉了一下落地灯的灯绳,灯罩里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快喝吧。”
童泽披散的头发听话的被一双温柔的手拢成一束,蓝安然像她姐姐一样地给她扎头发。
“凉了就更苦了。”
11
高睿停在居大附院A区停车场的入口,寻觅四转的视线和他几乎跑到窒息的呼吸一样慌乱。
蛛网车前窗在停车场白灯之下射出了光芒,他这才看到了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踪影。
出库车道的两侧,黑色帕萨特和红色轿车车头对车头,亮着大灯,像在互瞪双眼。
魏敏在红色轿车里握着方向盘。
后脑夹着的玛瑙色发爪在橙色灯光下被乌发衬得像真玛瑙,自然生长的浅浅的皱纹布在秀美的脖子和脸颊,突显出了女舞者不再年轻后的其秀在骨。
高睿身板的高大宽阔是从高水祥身上继承,而形体流畅而优美的线条则来自于母亲的遗传。
高水祥焦急地拍打车窗,掌心的红渐渐漫到手背,魏敏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仿佛红色轿车的车玻璃是世界上最好的隔音材料。
高睿脚步无声,好像蓝安然还在耳边用急得音色都含糊了的声音说他:
你现在满意了吧?
魏阿姨变卦了,站在你这边了!她为了你复读在病房里嚷嚷了一晚上要分家!
高叔叔一进门她直接砸了个吊瓶过去。
高睿沿着出库车道,走向对峙着的两辆轿车。
他脑中充斥着妈妈在少年宫里一时兴起给学生表演甩水袖时小孩子们鼓得像拍岸涛声的掌声。
而他眼中是锤车门的爸爸的额角上那一道血口子,仿佛是封信时涂了一圆点的红蜡,太多了,流下来到架着的金边眼镜腿上,凝固。
他不合时宜地想,也不知道妈妈看到吊瓶在爸爸额角上砸出血的时刻会不会希望那只吊瓶可以像甩水袖收袖子一样地收回来。
“爸。”
车里的魏敏和车外的高水祥,两双眼睛转了同样的方向,又以同样的速度和同样的眼神盯住了高睿。
“妈。”
魏敏沉着脸在车里倾身过来给他咔哒一声推开了副驾座车门。
“上车,你现在和我回家去。”
封闭的车厢开了一处门,高水祥和高睿听出了里头隐忍不住的咳嗽声里的熟悉的气力不支,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儿子及时闪身到一边,丈夫扶住副驾驶室的车门。
“你定定心住院,病好了再闹成不成?”
妻子咳嗽着哼笑一声,手上大力地按了按喇叭,吓得前方的银色面包车开成了跑车的速度。
“我在闹还是你在闹?”
刚钻进副驾座半个身子的高水祥猛地被一个染着香水味的软绵绵的羊皮包砸了出来,眼镜的鼻夹刺了一下内眼角又落了,皮包锁扣的五金撞得鼻梁冷疼得像是已经凭空消失。
“高水祥!我闹得凶还是你闹得凶!”
“魏敏!”
她瞥了一眼外头地上的金边眼镜,没碎。
“怎么,我借的车我不想让你上来不可以吗?”
高水祥只比她大两岁,让了二十年让习惯了,几乎把她惯成了比他小一轮的小妹妹。
“你滚回你自己车里去,别来烦我,我现在看见你就触气。”
魏敏左手扶着方向盘,探身捞过高水祥抱着的从脸上掉到他怀里的羊皮包,其实不是她捞过,是他交在她的手上。
高水祥不发一言,弯腰捡起眼镜一边戴一边转身回那辆蛛网车前窗的黑色帕萨特。
魏敏发动了引擎。
“还不赶紧上来!”
高睿扶着车门,犹豫地侧过头,望着那个背脊沿着纤维纹路一线一线地泛出汗水印的浅紫色短袖衫背影,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背影所去的帕萨特车前窗一样碎出蜘蛛网。
魏敏见副驾座外的半截身子钉在地上,骂道:
“高睿,你睡网吧睡上瘾了是吧?”
他闻言低身坐进了红色轿车,视线方向未变,对面的爸爸已经独自一人钻进了那辆他整个高三都坐着上下学的黑色帕萨特。
车前窗的玻璃碎纹将高水祥的脸撕裂到看不清。
“你别理你爸那个神经病,你复读我给你钱。”
她踩了油门,声音有些哭意:
“你看他都把你逼成什么样子了。”
红色轿车转入车道,从黑色帕萨特前方头也不侧的呼啸而过,冲入停车场出口,车窗外转瞬拉上的无星的夜色幕布漆黑得像海面危机四伏。
“妈,”
他低下头。
“妈,我复读的话,你和爸爸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这得看高水祥他怎么想。”
高睿将头低得更低了,帽檐遮满了脸。
“妈妈,你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车厢里是沉默的香水味,高睿没有得到回答,静静地将脸侧转向窗外,这个夏天他已经适应了很多事情只要他接受而不允许他追问。
不断后退的行道树突然暂停。
红色轿车刹车后颠了一下,仿佛是驾驶它的魏敏先浑身忍不住地颤了一下,踩了刹车后的她颤得很厉害了,所以才把红色轿车带的颠了一下。
“睿睿,你想不想知道,”
魏敏忽然转为苍老的低沉语气就像是轻盈飘逸的水袖子在浸在水里的瞬间冻成了冰。
“为什么你爸爸死活都不许你复读?”
高睿转过了脸,魏敏也朝他转过了脸,空洞而怔然的眼在依据他的五官在脑海中描摹另一张相似的面孔。
“你爸爸跟我说,你的鼻子和嘴巴很像他。”
“他还说,你从小眼神就像他,读中学以后,更像了,像得他都慌了,我有时会想能有多像啊,难道比亲爹还要像吗?”
“睿睿,有时我真的很想很想亲眼见一见那个人。”
“你爸爸说,他站在那就会发光。”
“宝莉也这么说。”
魏敏缓缓阖上眼睛,干涩的眼角像是由于内心过度虚弱才没力气流出眼泪,高睿没敢问一个字。
“睿睿,你有一个叔叔的。”
“我爸,我爸在玉山老家不是有好几个兄弟。”
“不是他们。”
魏敏睁开一双空濛的眼睛,降下车窗让空气进到车里换了一会儿。
“你爸爸是双胞胎。”
12
红色轿车临街而停。
附院小门外的行道,夜里没有提着各色X光片的行人来来往往。
隔着一条街,对面的花圈铺子锁紧了卷闸门,唯一还开着的小饭馆,贴着物美价廉红字的玻璃里边,深夜只坐了一些住在附近不上班的作息无常的中年男人敞着喝饱了的肚皮在抽烟打牌。
挽着丝绸披肩挡风的魏敏脏了眼睛似的移开视线。
她坐在附院小门旁的一处石凳,扭头望向身后黑漆铁围栏里的绿墙大楼,窗户在夜里全黑着,墙体也成了暗色。
她想象如果是白天坐在这里,那么远还能不能听见丈夫正畸诊室里那有些吓人的工具杂音。
她以前一点都不觉得牙科吓人。
她从小没跟牙医打过交道,牙齿生得漂亮又健康。
她从小有哮喘病,能考进省歌舞团已是天赋所赐。
她受疾病的局限在歌舞团里不可能跳到主角。
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她的心更不在歌舞团,团长对她有点意见,也就辞了。
有一次她去高水祥任教的居大,在路上遇到一位身形曼妙到一看就是舞者的女人的背影,羡慕地跟了几步,女人突然回过头,没想到竟是五岁时一起学跳舞的小伙伴,样貌变了,却一眼就认出,所以也是没变,两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近。
陶老师从北京的舞蹈学校毕业后就回了老家的居大教体育舞蹈,她问了一起从北京回来的大学同学,介绍魏敏去少年宫当老师教小孩跳舞。
呆在家里不做事也不好,那是很令人满意的闲差。
曾有一回结婚纪念日,由爷爷奶奶去幼儿园接高睿,她下班去买了晚上的电影票在附院等水祥。
水祥办公室里有一个不愿戴牙套的小女孩抱着妈妈哭得像是刚看完魏敏不敢看的新上映的《妈妈再爱我一次》,魏敏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牙医的可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