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14、第 14 章

　　灰扑扑袜子的白蕾丝边转了个半圈，童泽背对了吧台，披着一头乌黑长发的白袍姐姐正在对她微笑着，温柔之意浸在咖啡厅柔和的灯光里。
　　白袍姐姐的耳垂，每只都垂着两根长短不一的丝线，坠着一双银色的爱心耳坠，在黑发里闪着。
　　童泽在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即使已经和一个人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的声音也是可以在顷刻间变得陌生得就像是从来没有听到过。
　　“你先回去坐着，我跟这个姐姐有话要谈。”
　　那是她听见的十八岁的高睿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10

　　宝俪咖啡馆。
　　回到玻璃双人桌，童泽坐在了高睿的位子。
　　这样的方向，她可以远远地望着吧台那边的两个人。
　　二十岁的蓝安然，高高的，瘦瘦的，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眼形若画笔勾了一双精细桃花，一头乌黑秀发有含水般的光泽。
　　童泽远远地看着高睿和蓝安然面对面交谈。
　　突然地，高睿皱了一下眉头，泪痣躲进了发皱的眼尾，很快地说了几句话，拍了一下蓝安然白大褂里的大臂，转身跑出咖啡馆，半边的玻璃门幅度渐小地开合晃动着。
　　童泽看了一眼玻璃墙外，高睿奔跑而过。
　　她抱着装了百合花的小书包从椅子上起身，咖啡馆不像行驶的Y57路公交车关着车门不给开，她只是立在原地，呆呆地眨巴乌溜溜的眼。
　　白袍姐姐迈着追随般的小步去了玻璃门边，停住了，抱着胳膊在咬指甲，大拇指一下一下地从她小小的嘴里掉出来，又一下一下放回去继续咬。
　　吧台里的黄色暖光斜斜地打出来，将白袍染成了晨曦的金。
　　那一刻，童泽想起了成语字典里的依依不舍。
　　她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他已经离开的身影，依依不舍是微微挪动却又一直挪不出玻璃门的硅胶洞洞鞋。
　　眼神如最后一抹春风不舍得在春尽之日将要凋零的桃花。
　　童泽笑了笑，可以和他一起在雨里撑着外套跑的女主角出现了。
　　她觉得这位白袍姐姐应该好好地谢谢自己。
　　因为她相信高睿未来和白袍姐姐结婚以后一定会记得她在雅阳花房里的嘱托，他会一条条做到，成为一位非常完美的丈夫。
　　他造了房子，他和她住进去，房子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家。
　　童泽望向咖啡馆的玻璃墙外，仔仔细细的瞧着，已经再寻不到黑衣黑帽的踪迹，仰起头，只发觉窗外黑蝙蝠似的梧桐树叶被水洗得都是干净的夜色，而雨也已经停了。
　　雨停了，就像梦停了。
　　“小朋友。”
　　一只香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童泽抱着书包转过脸，面前是蹲下来的白袍姐姐，一双温柔的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就像是桃花的香气比水仙百合花的香气还要温柔。
　　“那个哥哥，走之前让我代他送你去福兴花园，我们现在出发吧。”
　　童泽把手背到后头不给她牵。
　　“他去哪里了？”
　　“他有事情要回家了。”
　　“他，回家了啊？”
　　“对，要回家了。”
　　童泽的目光从蓝安然脸上移开，落在双人玻璃圆桌那一张空掉的椅子上，座垫上的微不可察的凹陷证明他刚才的确在那里坐过。
　　喝完了白开水的玻璃杯，折射出泪光一般的光芒到她漆黑的眼睛里。
　　那时的童泽其实什么也不清楚。
　　她只是知道高睿的梦想是造房子，想当状元，被爸爸打过，在天桥上摆过地摊，说女孩子不要送男孩子花，说不想吃蛋糕就不要买，说咖啡其实很不好喝，收了她还给他的两块钱却没有答应说金榜题名后来请她吃车轮饼。
　　个子矮，视野小，看到的少，看到了也拼不起来，更不可能将碎片正确拼好继而猜出全貌。
　　她小小的心里突然灌满了迷惘的失落。
　　“小朋友，已经很晚了，我们出发好不好？”
　　蓝安然这次成功地牵起了童泽，她的手很润，不软，有一股很清幽的香气。
　　“姐姐，那个哥哥，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是离家出走？”
　　蓝安然如实道：
　　“没有。”
　　童泽看了看蓝安然的眼睛，明白那是真话，会送她到福兴花园也是真的，可她不知为何就不想去了。
　　离家出走的他要回家了，还是要回打他的爸爸身边，他离家出走后摆过地摊挣过钱，比她大那么多岁俨然一个大人也还是要回家。
　　还在读高中的男孩子，当然是要回家的，更何况她还在读小学。
　　“姐姐，福兴花园是我外婆家，我不住那里的，那里没有我的房间，我住我爸爸家。”
　　其实，在童泽横冲直撞跑出小区后求路人不要看她的诉求被心中的画面回答的瞬间，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世界上除了田巷小区的那间小次卧就再没有一个地方属于她。
　　“我爸爸家很近的，在田巷小区，就是南新路天桥下的雅阳花房边上。”
　　童泽说完从书包里翻出那只黑色爱立信手机，按了按绿色拨号键，柠檬黄的小屏幕显示着时间已过十点。
　　再打电话到外婆家，肯定也还是没人接。
　　没人接是妈妈不要她，妈妈不要她，也许，是因为她有一个爸爸家可以去。
　　但其实原因并不重要，不管有勇气去面对，还是没勇气去面对，原因都是冷冰冰不变，结局才是重要的，也是冷冰冰不变：
　　妈妈不会再回家，而她该回家里的次卧睡觉了。
　　现在她要回家了，而且也有人送，所以他不必打电话确认她的安全。
　　“姐姐，这是那个哥哥的手机，他借我打电话给外婆家，我打完后忘了还给他了。”
　　蓝安然把手机揣进了白袍的口袋。
　　“你，真的确定你要回田巷小区的家吗？福兴花园虽然有点远，不过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很快的。”
　　“133258290XX，这是我爸爸的手机号码。”
　　童泽抬起头，对蓝安然弯了一弯嘴角。
　　“我爸爸叫童建东，听说他现在已经找我找疯了，姐姐，你送我回田巷小区前先打个电话给他吧。”
　　咖啡馆的灯光很暖，打在玻璃墙上亮亮的，而外头是暗夜，也就镜子般地映出了蓝安然没有什么情绪的脸。
　　受高睿所托，务必送她回福兴花园的外婆家找妈妈。
　　现在，她也发现了小女孩情绪的转变，但她不是多事的人。
　　“好，我给你父亲打个电话报平安。”
　　蓝安然拨通了那串号码，脸侧到一边。
　　“喂，是童先生吗？”
　　“我是居大附院的实习医生，你女儿现在和我在一起。”
　　童泽坐回了玻璃圆桌边。
　　之前的一玻璃杯的白开水才喝了一口，现在她一口气把水全喝到嘴里，鼓鼓的口腔让脸上的掌印撑出骄傲的圆球面，好像这样就可以在见到爸爸的时候不害怕了。
　　“您不要急，不要急，她现在很好，她不是被送到医院的，她没有出事情，是这样，我朋友碰到了她。”
　　“现在他有事情走开了，让我照看一会儿。”
　　童泽木然地听着蓝安然打电话。
　　蓝安然用左手打电话。
　　童泽就木然地转过头去，看着她左耳垂下的丝线末端的轻轻摇晃的一对银色爱心耳坠。
　　她和那个哥哥一样温柔，以后也会是个好妻子。
　　他们的女儿一定很漂亮，而且也会很聪明，毕竟爸爸是高考状元，妈妈是个医生，她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子。
　　童泽心想，那个小女孩的幸福生活也有她微不足道的功劳。
　　银色的双心形状，每只耳朵下垂着两颗爱心，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摇晃起来仿佛相互追随。
　　她听不见爸爸在那个听筒里说什么，心底生出一丝按捺不下的畏惧。
　　爸爸在电话里说了那么久，回田巷小区后会不会骂她骂得更久。
　　这一通和陌生人的电话，蓝安然打得有些长。
　　“好，好的，我知道了，童先生，我会一直陪着你女儿在这里等你，这是我的手机，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蓝安然挂断，那双细细的柳眉拧紧了，童泽的直觉在爸爸常常不在家的半年里变得很敏锐。
　　“我爸爸是不是叫我不要回去了？”
　　蓝安然双手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大拇指留在外面紧紧地捏着口袋，此刻她才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童泽，察觉到了掌印，和右鬓角缺了口子般的断发。
　　蓝安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发圈套在左手手腕，那些年很流行的布艺发圈，较宽的一圈弹性布，材质有点像男生的护腕。
　　“没有，你想多了，你爸爸说等会儿亲自过来接你，你妈妈也会来的。”
　　十点多，童泽平时早已经睡了，但她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然而一双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大概是人体的生物钟在起作用。
　　“你不要骗我了。”
　　“我没骗你，你外婆和舅舅一会儿也要过来。”
　　蓝安然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
　　“你啊，小小年纪这么个闹法，赶紧趁现在好好做一下思想准备。”
　　蓝安然的目光停留在童泽的头发上，手跟过去捋了一捋。
　　“一会儿回家了，你就等着被家里大人挨个训吧，今晚也别想睡了，绝对会吃很多毛栗子。”
　　六朵水仙百合在没有水的书包里还是开得那么好。
　　童泽发散的思绪开始想，为什么她可以一下子就相信那个哥哥的话，对白袍姐姐的话却始终听不到心里去？
　　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了。
　　不要她的爸爸妈妈，骂她，也就像班主任批评一下考了不及格的拖了班级平均分的后进生吧。
　　打是亲，骂是爱。
　　她想，打应该是嫌她累赘不听话的爸爸的嫌弃责怪，骂应该是一字个不留就离开的妈妈的敷衍了事。
　　爸爸妈妈都离婚了，一起到咖啡馆来找她，比起头疼她这个不懂事离家出走的女儿应该更头痛又得面对不想看到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