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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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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附院的医生都是宝俪咖啡馆的常客,不过即使是会员也还不至于会有门卫室般的替来访者叫人的服务。
女服务员明白了,是来找老板的,一个不悦,心想找人的还叫她起来,难道他没有眼睛不会自己去看吗?
“蓝医生不在,她今天好像是夜班。”
高睿绷紧了嘴角,雨在帽檐坠长一下又弹回去,再猝然滴在吧台干燥的外沿四溅。女服务员垂眸从鼻子里嘘气,不耐地拿抹布过去擦干。
咖啡馆的灯光是香槟金色,童泽微微仰视了一会儿他有些湿淋淋的背影,上前一步,撇开视线,撒娇般地对只能看见脖子以上的吧台里的女服务员喊说:
“姐姐,能给我拿两块蛋糕吗?”
“你要哪种?”
女服务员去吧台边的冷藏柜后面。
高睿转过身,垂眸一瞥就清楚她那根本不是与嘴馋了的语气一致的眼神,白生生的脸没有半分馋相。
他一把拽住玫红色卡通书包上的提手,将要跟去冷藏柜的她给拉了回来。
“我们不要蛋糕,麻烦给我们两杯水。”
他对女服务员的语气很重,那句话本就是这样的情绪,女服务员砰地一声拉满了冷藏柜的门。
童泽不安拽了拽他的衣角,却被他一把抚掉了手,嘟嘴气了一气,转瞬又用年幼的脸挤出甜甜的笑。
“姐姐,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咖啡啊?”
女服务员刚要回答,就被高睿冷冰冰的声音堵了回去。
“不饿就不要吃蛋糕。”
他平视前方吧台里的不锈钢磨豆机。
“不懂咖啡就不要硬喝咖啡。”
他扒下她抬起按在吧台外沿的手,面无表情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去咖啡馆里找个空位子。
童泽捏了捏作痛的指尖。
她想着刚才他在车上和那个应该是他爸爸的父亲闹得很不愉快,也就乖乖地一言不发地抱着书包往咖啡馆的大厅里去。
他见她过去了,回头对女服务员道:
“我们去那边等着,你马上给蓝安然医生打电话叫她下来。”
“先生怎么称呼?”
“你就说她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有事问她。”
女服务员将两玻璃杯的白水懒懒地放在了吧台外沿上,高睿又跟她要了一些纸巾,双手拿起水杯往咖啡馆里走,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夹着纸巾。
开着一束粉白色百合的玫红色书包在一个边边角的像是被大厅遗弃的位置。
童泽坐在椅子上,偷摸地做出看天花板的样子,余光飞似的环视一圈中间的桌位,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穿戴跟电视剧里一样入时,散发着很贵的香味。
或看书,或低语聊天,他们的桌面上是精致的镶金边的白瓷咖啡杯,还有鱼盘大小的放食物的白色陶瓷盘。
双人玻璃圆桌,高睿在她对面落座,喝了一口水,另一手将那杯柠檬水轻轻地摆在她那边的桌面上。
“我发现你有一个特别严重的毛病。”
透明的杯子,免费的白水,她觉得没必要喝,双手按着椅子撑直了双臂,坐着不停地微微挪着。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啊。”
他笑了一笑,眼神落于放稳在桌面的玻璃杯。
“为什么不买花就不能在花店躲雨?为什么点了蛋糕和咖啡才能在咖啡馆里找人?”
“我,”
她刚才以为他是嫌她不懂咖啡才冷言冷语阻止她点单,现在明白原来是这个意思,不过她不知道答案,虽然那个答案肯定在她心里。
“我,我就是,”
“因为你很有钱吗?”
“不是。”
“我也说不上来,我就觉得不买花在花店里呆着会不自在。”
“那么现在这杯白开水你也是因为不自在才不想喝?”
她被他盯着,慌忙地抓着水杯证明自己般的猛地喝了一口。
“我没有!”
她放下水杯时晃出了一圈水渍,高睿拿原本要继续擦脖子上雨水的第二张纸巾过去慢条斯理地擦着。
“想喝水了,才要喝水。”
“想买花了,才要买花。”
“想喝咖啡了,想吃蛋糕了,再买来吃。”
他瞧着对面低着脸的她,晃了一晃他那杯已经喝完了白水的玻璃杯。
“花店,咖啡馆,有些时候和公园一样,逛一逛,不买花不买咖啡也没什么关系,要是店员姐姐赶你了,你大不了就说花太丑了,咖啡太差劲了不想喝不就行了吗?”
“你,你胆子可真大。”
“你啊,其实想说我很厚脸皮,对吧?”
童泽抿嘴一笑,对他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你自己心里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
“当然了。”
“那我可以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能请我喝一杯咖啡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放在背后的椅子上的书包里的百合花。
“蛋糕是的确不怎么想吃,可咖啡,是真的有点想喝的。”
她抿嘴抿得嘴巴消失了只剩鼓鼓的白生生的面颊,盯着他倾斜着小腿踩在圆桌腿外的地板上的大大的耐克运动鞋,低声说:
“我还没喝过咖啡,只在电视上看过。”
高睿没出声答应。
他很少喝咖啡,虽然高二开始,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开始泡速溶咖啡,泡了一条全班人可以闻小半节课,不如美式苦,有奶香,他也没再想去喝。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提神效果,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而已。
他对食物的欲望很小,口也很淡,顶顶厌恶深加工的满是食品添加剂的食物,平时只喝白水,只吃正餐,主食只能是米饭,蔬菜偏爱白灼,肉类喜好清炖。
居州是港口城市,他有时都觉得父母用来宴请宾客的评级最高的海鲜的鲜味本质上是在加重味蕾和肠胃的负担。
口味很淡的原因,其一是他喜欢去尝食材最本质的味道与口感,另外也是由于父亲是口腔科医生的缘故,从小被父母教育要爱护牙齿,他觉得嘴里气味越干净越健康。
“你喝过就知道了,咖啡其实挺难喝的,而且常喝咖啡的人如果不怎么注意的话牙齿都会变黄。”
“长篇大论。”
童泽斜他一眼道:
“咖啡糖不挺好吃的,不想请我这个小学生喝就直说。”
他眨了眨眼,瞧了她一会儿,心想对咖啡充满好奇心的小女孩喝完咖啡发现与咖啡糖截然不同的效果,应该和偷用妈妈的口红却涂了个大花脸差不多。
他拍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
“直说的话,那就是想请你喝咖啡了。”
他双手一插裤兜,往吧台的方向歪了歪头,眼神在说她怎么还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跳下椅子赶紧跟上去。
毕竟她矮他那么一大截,他买泡泡糖给她吃比较合适。
高睿懒洋洋地伏在吧台上,那么仔细地研究宝俪咖啡馆吧台内墙上的餐单还是第一次,看到美式二字,眉头一皱,嘴巴里漾开了第一次喝美式就倒掉但久久不淡的第一口的涩苦味。
他偏头对她笑了起来。
“不加奶,不加糖,最纯的咖啡,我今天请你喝一次怎么样?”
“好啊。”
他斜转了身子,半倚着吧台外沿,笑说:
“我估计你下一次再喝这咖啡,应该就是你长大以后看上的男孩子请你去咖啡馆约会,你没法拒绝不得不喝的时候了。”
童泽扒着吧台外沿,一跳一跳要看里边墙上的餐单。
“也许我对咖啡一见钟情、一见如故、一天不喝浑身难受。”
“你不会的,你肯定不喜欢。”
对小孩来说,美式咖啡应该比小儿再林还难喝。
童泽不跳了,扒着吧台外沿仰头看向他,下巴一昂,很骄傲地说:
“我不喜欢汉堡包,不喜欢炸鸡,不喜欢可乐,不喜欢薯条和蛋挞,不喜欢面包蛋糕,也不喜欢方便面和上好佳,你呢?”
他惊诧地笑了笑,挑眉看她:
“这些,难道不应该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最喜欢的吗?”
“我不是小女生!”
他扁嘴点了点头:
“行,十岁的大女生。”
他看向吧台里准备点单,她追问道:
“你喜欢那些吗?”
他发觉女店员居然趴在收银机后睡着了:
“喜欢哪些?”
“汉堡,蛋糕,炸鸡,可乐这些。”
“你猜呢?”
“不知道。”
童泽斜眼说:
“如果你喜欢你就和小女生一样了!”
高睿耸了耸肩: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不过我一吃这些心情就很差。”
“那咖啡呢?”
“咖啡是真不喜欢。”
他盯着墙上的餐单,心想买了美式整她也得再给她买杯甜甜的草莓奶昔赔罪才行。
“我说,我请你喝咖啡,不代表我要陪你一起喝吧?”
她的肩膀一个塌下:
“啊,这样啊,”
她默默地考虑了一会儿,跳起来,在他脸前一下一下挥着手,他侧身倚在吧台外沿看过来,她背手道:
“那我还是不喝咖啡了。”
“你确定?”
“非常确定。”
“那行吧。”
他说完扫了一眼墙上的餐单,低下头问她:
“给你点一杯热牛奶喝,要不要?”
“不要。”
“草莓奶昔呢?甜甜的。”
“不要。”
“那,蛋糕你肯定也不要。”
他撇了撇嘴,侧过身抱着胳膊,微微俯身带笑道:
“你呢,不喜欢欠人东西,我呢,也不喜欢欠人东西,所以,你今天要不还是喝一次美式吧?”
他微垂着的黑帽檐凑过来,她也犹豫思索着,不觉下意识将双手伸进了黑裙子坠重的口袋,抓着了什么时,忽的下巴一抬,抿嘴笑道:
“不喝,欠着吧。”
他之前在花店往她的书包里放了一些散钱,她坐Y57路前从里头挑出了几枚硬币,分别放在了黑裙子的两个口袋里。
有一个口袋,只有两枚硬币,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收起来,她习惯在零花钱里挑出来一九九三年的硬币。
她掏出那两枚一块的硬币,拉下他的手,掰开他的掌心,一枚一枚慢慢地放上去。
“田巷里有个小摊子的车轮饼特别好吃,豆沙很多,而且糖放得非常少,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请我吃那个。”
一九九三年的硬币,大拇指指腹按着国徽,很有升旗手仪式感地将两块钱按在他的掌心,仿佛要在他掌心里刻下硬币的轮廓。
“你要陪我一起吃,我喜欢吃的,你应该不会讨厌。”
他的纹路很浅,却异常地清晰,那一刻她觉得要是自己会看手相该多好,那样就可以预见他的未来。
“是以后,不是明天还你手机时,车轮饼的钱我已经提前给你了,就当是预祝你高三金榜题名,成为市里的高考状元去造最好最高的房子。”
他合起了掌心,将硬币收进了裤兜里,可嘴里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抑或是解释什么。
他相信她即使知道他是复读且知道复读的含义,祝福也依旧不变,甚至还会更坚定真诚。
他垂下眼眸,对上她定定的眼神,目光不由得飘到右鬓角,缺了一块头发,右边的面颊露出来的完整一些。
他想轻松地玩笑说,等我考上的那天,你这头发一定已经长齐了。
也不知是配不起她那一刻神情中的庄重,还是怕勾起她好不容易歇下的哭意,他没有说出口。
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他们背后陡然高高地响起时,他到底是觉得庆幸还是有些生厌。
“三杯蓝山,要手冲的。”
他知道是蓝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