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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高睿在父亲面前悄悄侧眼,余光朝车的另一边窗户外的灯牌飘去很快又撤回来。
      “你非得把你自己毁了才满意是不是!”
      高水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潮湿的镜片后眯起来。
      “你是不是打算这么报复我?”
      高睿侧坐在后座,运动鞋里的双脚痒得想去踢父亲,这样就可以冲出去了。
      “一天就混上网吧了,接下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去酒吧那种地方了?”
      他不答,仍然想那样直接踢父亲一脚,不仅为了冲出去,也为了不被父亲理解的无处释放的委屈,可父亲在车外淋雨,额头上的短发湿黏黏地贴在额上,有几绺还被皱起来的额头纹夹得翘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混网吧。”
      高水祥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
      其实不用看光凭那语气就知道儿子没有说谎,他垂下了头,心底的那种松了口气的欣慰让他莫名地想哭。
      “那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医院看魏敏去。”
      高水祥大力摔上的后座车门夹断了雨。
      他怕儿子一下子就跑了,用比跑还要快的步子从引擎盖前绕回到驾驶座,而高睿只是定定地坐在后座等父亲上车坐稳。
      “我不去,我明天就去西开发区的味精厂了,暑期工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两。”
      高水祥去锁死车门的手停滞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即使他连做了十几个小时手术也不曾这种手抖过。
      高睿垂下眼睛,连父亲被驾驶座椅背挡住了大半的背影都不敢看,咬了咬后槽牙。
      “复读的费用我会自己挣。”
      他说完就去拉车门,错过了最佳时机,已经被锁死,他知道另外一边也是锁死也还是去拉了拉,前面的高水祥面无表情地扣起了安全带。
      “这话你别跟我说,你等会儿到了病房亲自去跟魏敏说一遍,她要是不反对,我也不会再拦你。”
      高睿拉车门的手就没放弃过。
      “你别什么事都往我妈身上推,改我志愿的是你,还有刘宝莉!”
      高水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安全带系好了没有?“
      “我要下去!”
      “后面有饼干和面包,你饿的话就吃一点。”
      高睿不停地拉着拉不开的车把手,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像禁锢之中的晃铁窗的声音。
      “你让我下去!我说了我要下车!”
      驾驶座上的高水祥在车厢里的一片狂躁中,双手静静地从方向盘上掉了下来,他摘下了眼镜。
      “高睿,你什么都不懂。”
      单眼皮里的一双眼珠转瞬浑浊如鱼目。
      “梦想那种东西,失去了就让它去了吧,你越执着,越钻牛角尖,我越不会同意你去复读!”
      他奋斗到今天什么都有了,却仿佛被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
      “你这样一根筋转不过弯,迟早有一天会走火入魔!”
      高水祥戴上了金边眼镜,然而那双眼睛里又显出了几分儿时的不易与窘迫。
      “爸爸不是不给你钱,我供你考十年都不是问题,但你想过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再失败一次呢?”
      高水祥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儿子横着一块青紫的脸,道歉般地握了一握拳头。
      “我知道你聪明,可你不还是没考上吗?别说差几分差几分,不行就是不行!要是明年你还是考不上,你受得住吗?”
      他把拳头攥紧了。
      “行,大不了就继续考,反正你有毅力,可要是一直考不上怎么办?你现在当然觉得你自己可以坚持了,但是你想没想过,你那么一年一年下去会不会疯啊?”
      那番话响起之初,高睿本期冀自己可以有操纵自己听觉的能力,然而待车厢恢复平静,他的心里也恢复了平静。
      “爸爸,我明年一定会考上的。”
      那些话帮他更加清晰地想清楚了。
      “有梦想要去实现的人是绝不会让自己疯掉的,如果真的疯了,也是梦想成真的那一刻高兴的疯了。”
      高水祥握着方向盘的手哆嗦了起来,好像要把方向盘给拔.出来。
      “爸爸,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呢?”
      高水祥神情一苦,伏上了方向盘,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掉出来的眼泪被有轻微凹度的镜片牢牢地接住,满出来漫开才从盛不住的边缘滴了下去。
      “爸爸,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雨刮器像计时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刮着。
      “爸爸,就一年就好了,明年分还是不够我就认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吧,明年只要考不到六中的第一我就听你的话报居大口腔。”
      他的心沉了一下。
      “要是,要是明年分不够居大口腔,我就后年再考,后年我就一心只考居大口腔,爸爸,我不会一年年考下去的,真的,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很少连着那么多声越喊越低地喊高水祥爸爸,他那时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这么卑微求人,他从没那么卑微过。
      高睿擦了擦刚开始湿润的眼角,拂过淤青,面颊上微微的酸痛辐射般地蔓延到了心里,不会再喊下去,多喊一次,就是离他想要的答案远一步。
      “爸爸,让我下去吧。”
      他不想再在车里待着,害怕继续呆着会更加低声下气地乞求父亲的相信,如果始终都得不到承认,要么他舍掉梦想,要么他失去爸爸和妈妈。
      他很想告诉童泽,他做不到,他没办法为了梦想不管不顾地一直向前,所以他一定要下车,在这一年里,在考上之前再也不回去见父母。
      “爸,你该去医院看妈妈了,我要下车。”
      高水祥从方向盘起来了,摘下了泪涟涟的眼镜,苦笑着耸了一耸眉毛,抿着唇含着下巴,脖子上挤出了几道松弛的褶子。
      他拿立领短袖衫擦着,浅紫色的面料吸饱了毒液般的泪水,暗成了乌紫色。
      “高睿,你想好了,想清楚了。”
      他用疲倦而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我可以让你走。”
      沉重的语气在假装释然。
      “你实在要钱复读,我也可以给你给得足够,但是,”
      声带很累,把句子犹豫地送出来的速度很缓很缓,像是在对主人狠下来的心做最后的规劝。
      “但是,高睿,你如果真的去复读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考得上还是考不上,混得好还是混得不好,都不要再回来见我。”
      高睿倏地抬起了头,眼中是车前窗内侧玻璃上的父亲和自己倒映在那的相仿的两张脸,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四十多岁后的样子。
      雨刮器咔哒咔哒的工作着,他没有回答,谁都没有再说话。
      如果时间可以静止,他们都希望即使自己不再走下去也可以将人生停在这一刻,那样就不用做选择,无论怎么选择未来都是后悔。
      高睿捏紧了车门上的把手,没有放,高水祥握紧了方向盘,也没有放。
      “爸爸,”
      “高睿,”
      异口同声,也同时戛然而止。
      嘭——
      父子俩同时抬胳膊挡脸往椅背靠了一下。睁开眼,听到了石头滚落引擎盖跌跌撞撞的动静。
      童泽砸得很准,雨刮器坏掉了。
      对称在另一边的雨刮器,孤寂地清扫着它所负责的那一片玻璃。
      似低诉的雨声之中,童泽剧烈却微弱的喘息声被淹没了。
      她打着伞,呼吸起伏,手上背正了背上的书包,六朵粉白相间的水仙百合花在背后从她的脑袋边上歪了出来,像在重逢时对买它送她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块干净的扇形的玻璃面。
      黑色帕萨特后座上的高睿,在车灯下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脸,被黑色帽檐遮住的眼睛随着他微抬的下巴露了出来,眸色中闪着震惊与恍惚。
      她看清了他脸上并没有多一块的淤青。
      高水祥本以为是从居州城边路过的七号台风真正地过来,刮起了石头,可他突然发现正前方的一圈蛛网般的玻璃里有碎裂的人的轮廓在移动。
      他气急败坏地下了车,闹事者的举措实在是太危险。
      后座还坐着他的儿子。
      砸车的居然是个小孩子。
      还是个长得挺乖的小女孩。
      他在雨中愤怒地阔步过去。
      童泽盯了一眼这个戴眼镜的叔叔就明白他一定是高睿脸上淤青的罪魁祸首的爸爸了,一面打伞退步,一面将掌心朝往她自己后边招了招手。
      她笑了,黑色衣裤里的颀长身体从后座游到了驾驶座上,下车前,他留在车里的手猛地按了按喇叭。
      车灯两注明亮的光,伴随着欢快的嘟嘟声,他的微笑里有一丝怅然的哀伤。
      他在感谢她,感谢她砸车让他们父子间的对话就那么终结。
      对话一旦有了答案就再也无法更改,说爱可以变,说恨可以放下,说不相信只会在心里扎一个刺,拔.出来也还是留了一生的疤。
      高水祥在雨中回望喇叭响起的方向,车灯下的后座空空荡荡,很急地四看,可太快,比风还要快,他根本不可能及时抓住从他身侧飞奔过的高睿。
      雨已经小了很多,再小下去就是毛毛雨,两个溶入巷口的一高一矮的身影像是在逃离这场暴雨刚刚来袭时的雷声。
      到了南新路十字路口,他们确定没人追上来后,停下,她为了跟上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呼吸平和,刚才跑的那段距离并不算长。
      他不说话,她把伞给他,他不要,她说是刚才边跑步边打伞,伞骨架子都折来折去了让他理。
      他理完后把撑得挺阔的折叠伞还给她,顺便也把她背上的小书包里被颠得歪七竖八的六朵百合花的花冠理了理整齐。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她一个人打着伞,她跟着他一步步地走,他跟着她将步子迈得慢一些,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9

      两棵老者模样的梧桐树,坐镇石狮子般分立在玻璃门外的一处平台石阶下的两侧,浓重树影摇晃,将咖啡馆玻璃门里的一片光亮撕成零星的香槟金碎片。
      宝俪咖啡馆的位置有些特别。
      它开在一幢绿墙大楼朝向街边的底层铺面。
      居大附院的六号大楼是住院楼。
      它位于整座院区的最北面,医院的围墙忽视掉这家对外营业的咖啡馆的大门,围到两边石阶下的梧桐树旁就没有了。
      高睿来这兴师问罪,如果蓝安然没有通风报信,高水祥和魏敏就不可能知道他在网吧留宿,那么刚才他也不至于险些与父亲彻底决裂。
      高睿带着童泽进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去向吧台,身后的地板留下了两条大小不一方向一致的湿脚印。
      哈欠连天的女服务员看到那些水渍心情很不好地清醒过来,如果不清醒,她应该也注意不到他后面还跟着矮矮的童泽。
      “两位喝什么?”
      “找人。”
      高睿伏在吧台上,低着鸭舌帽的帽檐,克制地低声问道:
      “蓝医生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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