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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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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想着,要是真伤严重了,即使再不情愿也肯定得回家去求父亲,不免心生一些烦躁。
而他登时心里也一酸,再看小贩是满眼的不忍。
少年白的少年,他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的父亲,会不会还没白发呢?
他的父亲,看到儿子这样摔在路上,心里会很责怪他和童泽无端地生在路中央挡他的道害他翻车吧?
“没事!”
“擦破点皮而已。”
“我皮糙着呢!”
小贩笑着扬了扬手像在赶雨,脚已经踩着踏板跨上了人力三轮车。
那车一动,高睿才注意到光碟是从挂在龙头的一提蛇皮袋里漏出来,而车子后面垒得比他坐着的身高都要高很多的纸板箱几乎都湿成了暗色。
“同学,都是我们的责任,我手机号码是,”
“屁大点事你烦不烦!”
小贩高喊也是在给雨中的自己鼓劲,踩车时屁股离开了包着剪成百衲布一般的垫得鼓鼓的三轮车坐凳,上面的布头已经被汗渍浸得黯淡了色彩。
“你赶紧着带妹妹回家,别在外头淋感冒了!”
高睿追上几步,裤兜里的手就要把钱拿出来。
童泽及时接稳了伞,想给他打伞可身高不够,脚尖踮成跳芭蕾,这下够了,伞檐却簌簌地抖。
“哥哥,你认识那个哥哥吗?”
她望向三轮车驶出的方向,只剩雨的巷口好像被雨幕封死,小贩也是她的哥哥,即使没看见长相,他说别让妹妹感冒了。
“不认识,见过一面而已。”
高睿转身接过她手里的伞,抬眼望向小贩骑出去的相反的那一边巷口,手在她肩膀后轻推着,十分纳闷地说:
“57路怎么还不来?”
她也看了过去。
“夜行线比较慢吧。”
咔嚓一声,她踩裂了什么,垂下目光的同时也蹲下去捡起了那张光碟。
她将它拿在手上,念不出,他低眸,眯眼看着雨水下略微扭曲的字眼,一边认一边用清澄的音色读了出来:
“酒廊情歌。”
“这个字念lang啊?”
他笑了一下。
“希望明年我上报纸的时候,你已经学过我的名字了。”
她一听,喊说:
“我今晚就开始背新华字典!”
她说着已经想去翻字典猜他的名字会是哪些字,他打着伞,一手在她背后推着小书包,笑了笑,书包里头好像并没有小砖头字典。
两人回到了公交站,高睿收伞甩了一甩,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理顺伞的褶子,童泽把酒廊情歌和那束百合花一起放到了书包里。
“花呢,是你送的,酒廊情歌,就当是那个哥哥送我的。”
他偏头,想了想那个少年白的小贩,看了她一眼。
“哥哥?”
她有一瞬的喜,不过知是误解,其实她是希望他只愿意她只喊他一个哥哥。
“那个哥哥的声音和你一样都是十七八岁,我不会听错的,而且你不是喊他同学嘛 。”
他怔了一怔,有些惘然,缓过神的瞬间看清了那一刻雨滴的形状,有一道光过来。
巷子口那边,Y57路缓缓驶近,等它开走了,她也走了。
他把理好的折叠伞给了她。
她把黑裙子里的手机掏出来,一直没舍得还给他,现在该还了,但在该还的最后一刻她还是紧紧地握着。
“你留着吧。”
“什么?”
“手机,你拿着吧。”
Y57路公交车停下,引擎声突突突地催。
“这个东西很贵很贵的。”
“又不是送你,明天我就找你拿回来了。”
Y57路公交车砰地一声朝内缩弹开了门,
“路上遇到危险的话,记得打110。”
他想了一想,道:
“有人打进来不要接,直接挂断也可以,但是不要拆电板,你拿着等我电话,我等会儿用网吧里的电话打给你,半小时一次确认你的安全。”
每个人的路只能自己走,但他可以看着她走。
“好,我等你电话。”
她笑眯眯的摁亮了那只手机。
“电量还有那么多,质量真好。”
“你赶紧上去吧。”
他踩到公交站与公交车之间的水洼里,睫毛飘了细雨,推了推她:
“再不上去司机叔叔要骂你了,然后福兴花园就不给你停了。”
童泽拉着公交车门的扶手扭过头,从背在前面的书包里冒出来的百合花冠,将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送出来:
“那你记得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不喜欢欠人东西的。”
他点了点头。
“当然。”
分别的时刻,虽然还会再见,但童泽的心底生出了一种愿望。
她默默地透过公交车模糊的玻璃窗,看着公交站台里,玻璃上在流着雨。
他摘下黑色鸭舌帽,甩伞一般的甩了甩帽檐上的雨滴,黑衣,黑裤,黑色的大大的耐克运动鞋,身上再没有别的东西,她却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人。
至少在那一年的离家出走的五个小时里是最珍贵的人。
摆地摊的不知姓名的少年,最值钱的手机在她手里,她希望自己长大后,长到他现在的十八岁,可以成为一个配得上他十八岁时模样的优秀的女孩子。
如果遇不到,她想十八岁的她肯定会去发明一台时光机穿越回现在的二零零三年,去找他。
那一刻,她心里生出了一种很少女的遗憾。
她想,要是她已经和他一样也是十八岁就好了,他不用给她小心翼翼地撑平塑料布,她可以和他顶着同一件外套在雨里跑。
他在左边,左手顶着外套,
她在右边,右手顶着外套的另一边。
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是牵着的。
她在眼中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公交站台里的他的旁边,是模糊的脸,但身高已经到了踮脚就可以与他的眼睛平齐的高度。
她想如果是那样的她和十八岁的他牵手的话,她的手指长度已经够了。
然后他们会跑入一家花店。
他还没结婚。
他还是男孩子,会送她一捧红玫瑰,而不是六朵粉白相间的水仙百合。
Y57路公交车关了门,她也坐稳了。
雨水不断冲刷的车窗外,他再次戴好了黑色的鸭舌帽,察觉到了她投过来的凝视的目光便浅笑着摆了一摆手。
她也微笑着挥了挥手。
Y57路公交车要开了,他扭过头,正侧面的鼻梁线条很英挺,被一片鸣笛声中的愈来愈近也随之越来越浓的白光打上去愈发英挺。
忽的,敛了眼眶,几秒后,双眼万分惊愕地睁大了,泪痣慌张地动了一动,像要跑离皮肤。
童泽慌了,在Y57路也听到了外边突然响起的动静,一声摔门,剧烈而愤怒,如一记昂贵又不惜碎骨的闷雷。
他的脸在车窗里后退至消失不见,她扑到车窗,眼前只剩田巷小区围墙的宣传画,捧着米饭一脸喜气的年画娃娃也在向后驰骋。
Y57路车开得太快。
她更快地咚咚咚逆向往公交车后面的窗户跑,扑通一声跪上最后一排五个座位的中间。
她伸手过去,指尖抻直,用力的脸部扭曲,胸口在公交车塑料椅背压痛,那一块置闲物的空处隔开一段很长距离,手够不到后面的玻璃。
擦不了玻璃窗内侧积起来的一层土色的灰,而外侧是流动的雨水影。
双重的模糊,她站在了椅子上,扑过去伏在置物空处的灰,睁大了眼,只见不断缩小的公交站外的水泥路上停了一辆黑轿车,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一个劲地往车里塞。
他歪着脑袋,黑色的耐克运动鞋钉在地上,脖子被那个男人拉耳朵拉长,再拉长一点就是断。
“叔叔。”
她一声本能的惊呼像是对那个揪他耳朵的叔叔喊的。
“我要下车!”
她站在最后一排座椅上转过身,前面好些刚下班的大人也扭过了头,疲惫的脸似待爆发的火山,他们让她想起了喝酒的爸爸。
她蹲在椅子上,怯怯地低眸,眸光有些抖,心里疼得像是酒瓶子的玻璃渣摔在了心里。
“小朋友,我们有规定,不到站不能停。”
两眼百合花,花瓣柔软而舒展,扫在眼睫毛上,香喷喷地帮她擦了泪,她鼻子一酸。
她那时很怕,怕他脸上的瘀青会扩大到遮得泪痣都消失。
她跑到公交车的后门,咚咚咚的声音像之前在自动扶梯跑上天桥,握着那只小黑砖头一样的爱立信手机,一拳一拳砸车门道:
“司机叔叔!请你帮我停一下车!”
她很怕,半个小时后接不到他的电话。
“可不可以帮我停一下车啊!”
她也很怕,他的手机会还不了。
“让我下去!”
大人们都听不见她说的话,爸爸听不见,女店员听不见,司机叔叔也听不见。
“我说我要下车!”
她最怕的是他以后不能去造房子,那张曾经焕发了夏季午后梧桐树下碎金般的灿烂耀眼却又温柔不烈的神采的脸,会像他送的百合花一样很快就枯萎凋零。
然后他生命里的一种花也就此淋了酸,不能再开放,也从此长不出来新的花苗。
“司机叔叔!“
童泽往后退了一步。
“你停一下让我下车!”
闭了眼。
“你再不给我开门我就踹了!”
8
“高睿!”
嘭的一声,车门摔上,黑色帕萨特在雨中熄灭了引擎。
高水祥穿着浅紫色的立领短袖衫,薄西装裤随着步伐一晃一荡,镜片淋了些雨水,还看得见高睿也就顾不上摘,下面的嘴角死死绷紧。
“你给我过来!”他劈手一指。
高睿眼睛被戳了一般的痛,惊愕还没缓过半分耳朵已被揪得又冷又疼,整个人被拖到了针尖般的雨里。
“你跟我说你到底打算在外头晃荡多久?电话电话不接,你非逼得我报警找你是不是?”
“报警?我报警才对吧?篡改志愿是犯法的!”
高水祥把高睿按到车后座里,双臂撑着车框山一样地挡住他的去路,撇了一撇头道:
“那你就去报警啊,我去坐牢了,你九月份是不是就愿意安安心心地去读书了?”
高睿默然。
高水祥也陷入了默然,他说完那话时有一瞬的恐慌,生怕儿子会顺着那话顶撞他:那你就去坐牢看看啊!那个顶撞才会是他下半辈子的牢房。
他抬脚要把儿子卡在车框上的脚给弄进去。
“我不回家!”
“不回家?那你想去哪?”
高水祥的抬头纹耸了耸,眯起了眼睛,声音从喉咙里低低的飘出来。
“你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