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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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日。
高睿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究竟是几点几分，他挨着墙睡，搂着童泽，够不着床另一边床头柜上的手表。
而且，他也不想知道时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她沉眠中的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眼神时而认真，时而放空，时而感慨，时而哀伤，时而含笑。
他经常会在夜里睡不着。
但今天这次是因为他有些不认识这个生活了快三年的房间，甚至在脑海里也想起了曾经在国外求学时租住的小公寓。
他曾一度将这间寝室视为囚室，然而这间跨年夜时开始有了逃离欲望的囚室，此时沉满了暗，却在他心里突然有了不一样的面貌。
黑白相间，只有两种色调。
黑是夜，黑是葬礼的颜色，黑是桎梏。
白是死，白是太平间的颜色，白是冰冷的无望。
然而他几天前却惊诧地发现白也是白玫瑰的纯洁，白也是白婚纱的圣洁，白也是她的脸，白更是清晨阳光还未来临时的将拂晓的天。
现在，他又察觉黑是夜，而有她的夜并不是黑，黑是他的房间，而有她的呼吸的空间不是黑。
黑，也曾是他的余生，是困住他的黑匣子。
跨年夜时，他以为是她拉他出囚禁自己的黑匣子去看一看，他以为是对她的不舍让他出来以后再也不愿意回去。
现在，他明白了，她其实是拉不出去他的。
是他爱她，他才愿意让她来。
她来了，他变了。
她在了，很多都变了。
所以，他在此之前那么想搬离这间宿舍，但一夜之后，他突然就没有那么排斥了，和她在一起的话，宿舍也好，田巷小区也好，西岳华庭也好，哪里都是一样的，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容纳他们的空间而已。
黑白色调，老式装潢，抑或是西岳华庭没有任何人气的十多年的古旧装修的风格，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他望她的眼神，她望他的眼神，都不会有差别。
他听了她半个夜晚睡眠时的呼吸，第一次觉得夜晚其实很短，夜晚其实很温柔，夜晚的黑竟能如此地让人放松且安宁，夜晚的冷竟能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冽。
天亮了，他也是第一次察觉到，他房间里的黑色窗帘其实并不能遮挡住所有的光。
阳光像一汪金色的水，黑窗帘布的纺织纹理丝丝缕缕流动着阳光的香槟酒般的金，窗外也有清凌凌的金色一般的鸟鸣响起。
那一刻，他想等会儿路过梧桐树的时候要好好的看一眼，那一排茂密的在夜里如鬼影般的梧桐树冠里有没有藏着那唧唧喳喳的很开心的无名之鸟的巢。
巢的本质，是生命。
童泽醒来时，高睿已经安静地洗漱完毕，穿戴完毕，坐在写字台前平静而认真地看着那两本印着国徽的砖红色户口本。
户主，高睿。
户主，童泽。
不算薄的两本户口本，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他翻了一翻，第一页以后，浅绿色的纸张全是空白，一个户口本是一个家，一个家里只有一个人。
两本户口本如果合在一起的话，两个家变成一个家，但是浅绿色的纸张却会一页页填满起来，一页密密麻麻的信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有未来的人，是一个会喊爸爸妈妈的人。
童泽在背后按了按高睿的肩膀，初醒的睡眼还有迷糊的水光，没发觉他手里的东西，她道了句早安就去洗漱了。
高睿没有转头去看卫生间的方向，而是任神经思绪松弛着，在细细地听房间里另一个人的稀松平常的充满生气的响动。
充满生气。
活生生的气息。
活生生。
活着的。
结婚太赶，是她昨晚说的。
他听着她洗漱的声音，开始思考了。
他的确是有一个隐秘打算才会想这么急的结婚，但他心里觉得那个“赶”，虽然有点利用她的意味，但他是为了他的未来，她的未来，那也就不算是利用，赶些也无妨。
但还有另一件的事情，他得思考，必须得思考。
他是在翻开了户口本，看见了父亲和母亲那两页，看见高水祥和魏敏旁边的死亡小红字时，才突然想了起来。
那件事情，他无法承担，完全超出他的能力，是超出人的能力的事情。
他落了主意，是一定要问她的，即使她反悔不去登记了，也一定得问，他将两本户口本收好在她的黑色托特包里，继续细细地听着。
他在想，他曾经，的的确确是对婚姻和恋爱没有想法，即使是在没经历噩梦的那一夜以前也还是没有想法，对孩子的想法也只有厌恶与躲避。
而他现在似乎已经变了对孩子的想法，臭烘烘其实是生命与生机，孩子是会牵着他们往前方走的人，是可以让家里闹哄哄的人。
两户变一户，他会是户主。
他将承担一家人的性命。
那是一家之主的责任，是很重的责任，也是很幸福的责任。
他曾经不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更没有意识到一个男人将要和一个女人建立起家庭时所会担负的责任的真正含义。
所以，他曾经将他的未来抛弃过，也利用过。
“今晚我们住哪里？”
童泽在衣柜前穿白色的中领羊绒衫，抬起思索的眼：
“明天你要搬家的话，我们今晚还是住这里的吧？”
高睿沉了沉眼眸，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过去，立在她边上，视线穿透衣柜的黑漆木门凝视着里头一沓沓的黑色衣衫：
“明天先不搬了，今晚的话到时候再看，下午我们去西岳华庭，需要什么我们就去超市买，反正这边东西不多搬过去也肯定还是得添，太麻烦，这里不搬了。”
她拦腰系着浅卡其色大衣的腰带，细想了一下，却没想出什么，点头：
“好。”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发觉她手上打得是单翅膀的蝴蝶结，一直都是，跨年夜那天的淡粉色睡袍也是，单翅膀，大衣的腰带垂下长长一截到膝盖。
他突然转过了她的身体，解开腰带，帮她打结。
她双手抬高按在他的肩膀，垂眸看着他的手指很灵活的一下子就打好了和他的手一样好看的蝴蝶结。
然而，他却似乎始终不满意，解开，打结，打结，解开，打了一遍又一遍，一个结，紧了腰，一个结，又松垮垮，始终不肯系好，几分钟后，她憋不住地笑吟吟说：
“这马上就要走了，怎么，你是不是又想扒我衣服了？”
他浅浅地笑了一笑，轻轻摇头：
“我是在想事情，我想这样想事情。”
她听着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了，只是低眸看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打蝴蝶结的双手想完了事情，握住了腰带，停住：
“童泽，有一件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很小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去民政局前你得知道。”
她没有抬眼，想说些打趣的话调节气氛，喉咙却干巴巴的，脑子里空白的就像他将腰带打了一个结时死死抓着腰带两端的手的骨节的苍白，血色褪尽，用尽力气。
“我有心理准备了，你说吧。”
“很多年前，我在我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结婚的时候，发过一个誓，一个很重的誓。”
他垂着的脸，惨笑了一下，双手往两边狠狠地一拽，把腰带的结拉到最紧，她腰间的浅卡其色大衣的面料被腰带卡出了一圈褶皱，在随着他手间的力道同节奏的发抖。
她仍静静按着他的肩膀，抬起了微笑的眼，温柔地注视着他畏惧而又自嘲无语的眼睛：
“然后呢？”
他的双手卷了一圈腰带，继续猛地一拽，把腰带勒得更紧。
她的腰被迫细到西方电影里束腰时要疼得叫起来的围度，踩住男士棉拖鞋纹丝不动，按他肩膀的力度未加重，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
“我在很多年前为了让一位长辈相信我的谎言，发了誓，我说，如果我是骗她的，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我以后不得好死，我结婚的话，我的妻子不得好死，我的孩子不得好死，我天上的父亲母亲的孙子孙女们通通不得好死，我那时候以为我不会结婚，但是，我可以肯定，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我以后会结婚，我也还是会那么发誓。”
只有黑白两种色调的房间，仿佛已是阴间，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看着她：
“童泽，你想好了，我不信鬼神，但我当时发誓时是特别认真特别心诚的，而且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好，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今后我们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特别不好的事情，你现在无法想象的到的事情，比你父母去世还要让你崩溃的事情，或许，那时候你会后悔嫁给我，所以你现在要好好的想清楚。”
她认真地听完，已经适应了腰间的力道，垂眸淡淡一笑：
“高睿啊，你不是说我说粗话不纯吗？”
她扬起了脸，眼里闪烁着美好而温柔的眸光：
“我现在想说一句特别文艺的话来回答你，你听完后，不要说矫情。”
他攥紧了手间的腰带，没有让那个箍住她的腰的紧度松懈一分一毫。
“好。”
“你爱我吗？”
“爱。”
“我也爱你。”
她笑了笑，按他双肩的手滑到他背后，俯身过去抱住了他，他拽着腰带的双臂展开到她身体两侧，又绕了一圈腰带在手上，没有放松。
她感受到腰间的毛料腰带被他勒成了一线锋利的铁丝。
她眉眼含笑，嘴附在他耳边，片刻后，目光一寒，轻轻的声音坚决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进入他的耳朵：
“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我想去水星上建一座城堡，你当时答应会陪我一起去的。”
“我记得，你不想要被人看见。”
他似明白非明白，但听了她那句话，也回答了那句话，双手不知怎么垂了下来，抱住无力的她的背，那个瞬间，他听见耳边有了一段极其轻微的如同得救的长长的呼气，释放了方才被勒到锁在胸腔里的所有气息。
“高睿，所以我也答应你，如果人间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就去地狱里相爱，我们就在地狱里在一起，你不得好死，我好好活着，那才是我的不得好死，我们一起不得好死，我们一起下地狱，你在地狱里，我在地狱里，我们也是在一起，”
她抱紧他道：
“我们也还是happy ending。”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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