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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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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沉沉的盖住了一座城,融化时,铺天盖地的白被阳光拨开来,随之,一座城的景致,也像一幅色泽调和的热闹的画卷,在天地间被什么给推开了。
上午九点,那幢老宿舍楼的屋顶还剩着些塔状的白雪,通体的红棕色已经很新,很亮了。嘀嗒,嘀嗒,错落的,缤纷的,是一扇扇老式窗檐在滴着雪水——晶亮的珠子。
平安夜,圣诞节,跨年,元旦,一系列的节日已经过去了。大街小巷闹哄过一波,店铺红火过一波,这阳历年的年底算是彻彻底底的给渡过了。可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一年才没有结束。那是头,也是尾的团圆节,才刚得以望一望,盼一盼。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往往是最为忙碌的。要忙完这一阵,才可以做好里里外外的准备。去迎接那最终的年度盛宴。
鹅黄色的细毛线手套里,两只手相互拉着,很暖。气温透着冬意,很冻人。可对于手套里的手来说,倒是刚好,不然就该牵出汗来,那便不方便再牵得那样紧,在这从2801室走至楼梯口的一路上。
在离开前,在高睿和童泽洗漱完毕后,宿舍里是粗略的收拾过了,由于不住人了,很多东西免得落灰,得收进去。并没有什么需要带走。他手上的白皮革旅行袋很轻,因里头只有一些随身物品和两套夏衣。
他们已经商量好,等上午办完登记就去西岳华庭,熟悉熟悉,进行对房子里的生活物品的第一轮置办,要是来得及,晚上就住那。
谈起小区的周边环境,高睿说,他基本上算是第一次去,并不熟。童泽听着那小区的名字觉得巧,查了查,才发觉并不是撞名字,就是福兴花园北面的那一座小区。只隔着一座街心花园的。于是她笃定说今晚肯定住在他家了,因街心花园地下就是一座特大型的连锁超市,该有的都有,绝对一次布置完家里——只要他搬得动她买的所有东西。
她这方面的生活经验是很丰富的,虽然性格怪异,但零星琐事,她该清楚的都清楚,毕竟父母早亡的孩子也是早当家——她大概是高一起开始自己交水电费。福兴花园的两套较新,田巷小区的老,也称得上年久失修,这么些年,她算是不得不摸摸索索的积累了那些经验。如今,大致的房子,她都应付得来。
至于高睿,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懂,但不会如她全面。毕竟她是除了学校就呆在家,他则是早些年除了学校就待在学校,之后是除了学校就待在医院。
出来时,高睿让童泽在管理室刷磁卡,将卡片也交给她留着,说他以后不会经常来这里,如果来,她肯定也是来的。
宿管阿姨送了送,高睿心想昨晚上楼急,临走前就向她正式介绍了童泽,说,同她是相亲认识,就是经那位陶阿姨给介绍的,现在还在旁边的学校读研究生,明年就毕业了。
宿管阿姨听完一脸乐呵,直说什么居州现在的女娃娃比男娃娃多,剩女一批批的,见着好对象就得这样好好抓牢。童泽只是笑笑敷衍。
高睿的笑就是真心实意的了,对于他们的结合,宿管阿姨这类才是一般的反应,他始终觉得张骏为他的考虑虽有一定道理,但其实还是神经过敏。如今人情淡泊,都各忙各的,忙完了就忙着各玩各的,讲闲话的工夫是越来越少,如果有人牵牵强强的做起文章来,他与她又并没有什么身份上的阻碍,也是没油水的闲话。干巴巴的。让人听了倒显得那人很是无聊了。不过,理是这么个理,终究还是因为他们的确没什么身份上的阻碍罢了。
“我这么想,你应该不大乐意,”高睿走出宿舍楼时的脚步很是轻快,一面笑道,“还好你考出去了。”
童泽一听,也倏然笑了,但那笑却立即让她心里懵了一懵,道:“是啊,如果我保研了,那你就是我学校里的老师——挺糟糕的。”说罢,心头竟袭上一股惘然,万万没料到会这样,曾说什么也要保本校研的志向,如今居然什么也不算,还觉得失败居然是幸运。
他以为她语气里的失落是为了他,但其实那只是一层,她也不知为何心里会那么惘然,好像大四那年的人生是另一个人的,一回想,就觉得无味,空荡,仿佛是另一个人活的。
不知为何会这样,但这时,已经到了车边,她也就不去想了。
宿舍楼的正面楼下,隔着道路,种着一排梧桐树,树荫下是一排车位,只有s.mart停靠在那,童泽拿车钥匙开了车,和高睿一起在后备箱放行李。
先是他把白皮革旅行袋放进后备箱,再是她从黑皮包里取出些东西,揣进兜,将鹅黄色手套放进包里,把那包也放进后备箱去。她放时想着,这辆车,她一个人用是还好,现在实在是太小了些,甚至不能称作是小,简直是迷你。
可以盖上车尾箱了,高睿却没将盖子放下来,扶着,在思量什么,童泽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隐忧看着他,半晌,他猛地将车尾箱盖子摔上道:“你知道哪里有配钥匙的地方吗?”童泽道:“一般小区门口都有,这种小店路上很多的。”
高睿眼眸一垂,右手摸进了大衣口袋,将厚厚的一串钥匙紧握住,一套房子,单排防拔的大门钥匙一把,不锈钢的单元门钥匙一把。两副钥匙,崭新,又年久。
高睿握得那钥匙表面温温的,就在他要拿出时,身后有一道喇叭声响起,那轰鸣是隔着一段距离,他耳边的空气不觉被推成了猛烈的气浪,手指一紧,钥匙齿刺入指腹,尖端的锐感捅入心底。打开了什么。
童泽转过身,背着后备箱。高睿并不动,面朝后备箱,身后是砰砰的车门开合声,下来了好多双脚。他在纷杂的脚步声中,惊异的辨出了一双——天之骄子,是一个太阳,但曾输给过另一个没有太阳黑子的太阳。那脚步在背后越来越清晰,一段路,又一段路,沉稳洒脱,落地的轻缓,似有一股淡淡的神伤。
童泽纳罕地望着前方,走过来的长者,藏蓝色的立领大衣,长过膝盖,微微敞着,里面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的无穗围巾。在他身后,刚才一起下来的几位中年人,已回了车上,安静地坐在那辆居A牌照的黑色奥迪A8L里。
他肩膀宽,因而显得头小,眉骨高,脸型精巧,就又显得脸小。头发深黑,皮肤略干燥,白得苍苍,脸上的淡纹路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蓝鸣是来找他们的。立在童泽身前,挡住了些光。
脚步声一停,高睿也转过了身,唤道:“蓝叔叔。”他是隔了许多年才见到蓝鸣,连他老了也没注意到,满心满脑想着,他为什么要来?要在这时来?于是握紧了童泽的手,镇定地唤了第二声:“蓝叔叔。”
蓝鸣只是颔首,他上次见到高睿还是二零一二年,不过,他极少做时光方面的感慨。他方才下车时,遥遥见到那辆女式车,就起了火气。再看到童泽,才考虑到高睿在她面前的形象,将那火气给压下去。
被高睿问候了两声,蓝鸣才平心静气了些,察觉到高睿脸上有斑驳光影,便将脖子一仰,那遮着天空的一排洋梧桐,已那么高,又将视线从树冠平移到边上的蓝天,继而再移到那红棕色的老宿舍。
蓝鸣的心口终于泛出了些柔净的感触,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是回来过这个校区的,但没回来过这里,在原地望了一会儿,问道:“高睿,你是哪一间?”高睿道:“二楼2801。”蓝鸣淡笑着道:“现在是这么排了。”他又望了一会儿那红棕色楼房的四周围,眼里的笑溢出了些。
他很清楚宿舍楼的入口在哪,迈步转了方向,这时声音又低沉了:“请我上楼坐一会,我有话要和你谈。”高睿道:“我现在有事要出去。”
蓝鸣脚僵了一僵,将脸掉了过来,眼神嘲讽,右眼一尾皱纹扬得挤起来,摆出条漂亮的鱼尾,道:“出去?”说着,朝s.mart抬了一抬视线,笑了一声,道:“你出来了吗?”
是掩不住的蔑意。高睿并不作答,只是制止自己将目光从蓝鸣眼睛离开。女式汽车,还有这样的氛围,童泽立即就明白,上前一步,气道:“这位叔叔,请你,”
蓝鸣向她一转头,道:“你是哪位?”盯着她,声音有一种旷远的威严:“高睿,她是谁?”问完自然是看向高睿。
高睿答道:“是我爱人。”蓝鸣抿唇轻笑,道:“爱人?”瞧着高睿,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藐视的笑道:“高睿,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爱人吗?”
高睿撇开脸,径自对童泽介绍道:“泽泽,这是我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蓝叔叔,他一直生活在北京,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蓝鸣打断道:“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高睿道:“我没有回避。”他轻捏住童泽的一双肩头,眼色往驾驶室车门方向示意,道:“你上车休息一会儿,我和蓝叔叔去楼上聊一聊,结束了就下来。”
童泽以眼神答应,转身之际,很不满的扫了一眼蓝鸣。却又就是这样的一瞬间,她的敌意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蓝鸣自始至终都看着高睿,并没有再注意到她了,他那严厉而隐怒的神情是一种真正的关爱,她明白,那和她舅舅是很相似的——小辈好时,像隐形人,做错事时才冒出来。
这时,她心间突然跳出了一个疑问——高睿做错了什么事呢?她不敢想下去。从口袋里摸出磁卡给高睿,道:“门禁卡给你。”高睿微笑着摇头,半玩笑道:“不用了,我跟在蓝叔叔后头走,闯校长室都没人敢拦我们。”童泽将磁卡收好了。
她一坐进车,就看了看后视镜里头的蓝鸣,略感不安,拉着车门也不关,只是将视线一抬。高睿的眼里也流动着相同的声音。
也不知哪里刮来了一阵风,这个美好而静谧的角落不再了,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光影也一扫一扫着,她叮咛说:“等会儿不要和那个叔叔吵架,也别动手,无论他说了什么,他肯定都是为你好为你着想的。”他按按她的肩膀,柔声道:“你放心,我都清楚的。”
高睿在外头帮她关上了车门,旋即转身,阔步迈开。童泽透过车窗的玻璃,望着那两个男人,差不多高的,一齐往宿舍楼侧面过去。
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了楼房侧墙后,她便仰起了脖子,呆视了一会儿2801的格子窗,黑色的铁窗框,远远的望一望,能感觉到窗框上凹凸不平的锈迹——是一道黑色粗线。那凹凸不平是尚未脱落的铁锈。
童泽不禁幻想着那扇窗户年轻时,被曾经的一些人推开——叶琴,童建东。其实推开它们的,也还有那些——她现在还想不到的人——高水祥,蓝鸣,吕晓栗。
她和高睿都长大了。那些人也老了,老了。有的已经去了。有的是老了。蓝鸣脸上的皱纹,仿佛就是在消逝的岁月里,沉淀出的灰,落在人的脸上,将脸坠出了印子。岁月越长,灰越多,越重的坠下去,人脸上的印子,自然也就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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