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俱寂(修) ...
-
两年后。
文佳佳背着小书包在家门口突然站住,回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身后的两个大人。
顾蠡和安妮蹲在地上,猛地同步呼吸一滞,冷汗嗖嗖地从后背渗出,生怕这孩子又反悔,不肯自己去坐校车。
文佳佳很认真问道:“所以如果我今天勇敢地自己去上学,安妮你会给我做谷物酸奶?”
“一定会的宝贝,等你回来就能吃了。”安妮立刻点头,随即又说,“但是亲爱的,隔壁Tom放学时如果说要骑车带你回来,你……嗯……我是说,你可以委婉地拒绝他,毕竟学校离家还是有点远,他的技术我有点担心。”
顾蠡连忙借坡下驴,替她理了理刘海,催促道:“好了宝贝,校车快到了,去吧!”
这天是文佳佳第一天上小学的日子,虽然经过了最初那大半年的治疗初见成效,但那次遇到穿布鞋的男人还是刺激了文佳佳内心的伤痛记忆,断断续续边上幼儿园边又康复训练了一年多,上小学的时间也往后推迟了些。
文佳佳没说利索的英语和对小学新环境的恐惧已经让她哭闹了一个多月,总算被顾蠡连哄带骗顺利度过了最难熬的阶段,随着文佳佳跨进学校的大门,顾蠡和安妮这两年来最大的心愿终于靠着他们三个人的努力而终得以实现
上学头一天晚上,安妮陪在佳佳床边等她睡着,这孩子突然又转过身来问安妮:“小学和幼儿园的不同,是不是我们都是大孩子了?”
“是啊,所以你们会一起学习,一起玩,每天在学校有属于你的生活,不再是安妮和顾爸爸给你安排,然后再过很久很久,文佳佳就是自己的文佳佳,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不再是顾蠡和安妮的文佳佳,明白了吗?”安妮抚摸着佳佳细软的头发耐心陪她聊天,不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
哄孩子睡着后,安妮下楼看到顾蠡正在厨房发呆,她依稀回想起那年他们离婚时,自己也曾从这个角度望向顾蠡,他还是心事重重,一副沉重的担子并没有因为与她分开或是与她又重新生活在一起而卸下半分。
顾蠡回过神来,转头问她:“睡着了?”
“嗯,放心吧。”安妮欲言又止,走到顾蠡身边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亲爱的,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安妮说的是谁,顾蠡没作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自从上次失约后,顾蠡这两年再没回过罗城。
佳佳那年的失控让顾蠡非常害怕那些已经要愈合的伤口在孩子心理又种下病根,他想给佳佳一个完整的家庭,于是便守着文佳佳和安妮没有再离开。
可顾蠡不是超人,抓住了这一头,便只能松开那一头,事到如今,他要再开口向那人要什么原谅,也是不可能了。
顾蠡没给他什么解释,因为他知道叶轻舟比谁都清楚顾蠡没坐上那班飞机的原因。
这两年,顾蠡断断续续给叶轻舟发去文佳佳的照片和简单的近况,叶轻舟再也没有回复过,朋友圈也把他屏蔽了,顾蠡在国内和叶轻舟没有太多共同交集的朋友,偶尔从刘桐那里打听叶轻舟的消息,得到的回答也大多是“挺好啊、挺正常、没有大案子、没听说谈恋爱”,诸如此类。
曾几何时,“你在干嘛?”是顾蠡给叶轻舟发信息时不带思索蹦出指尖最频繁出现的一句话。
而此时,“他在干嘛?”是这个世界上,顾蠡最无权过问的一件事。
文佳佳同学的学习生活意外的顺利,她是个话不多的孩子,却也交到了三三两两的新朋友,回来后总乐此不疲地分享给安妮听,安妮手里打着奶油,一边还顾着炉子上的蘑菇汤,在厨房里忙活着来来回回地走,文佳佳就追着她跑,怕说漏了每一个细节。
顾蠡坐在楼梯台阶上,嘴角带笑,用手机拍下来这温馨的一幕,给叶轻舟发过去,附上:【佳佳上小学了,一切都好。】
他知道叶轻舟是不会回的,但是这些年的信息发过去也没有收到被对方拉黑的信息,说明他是能看到的。顾蠡总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投石落水,总能激起一些涟漪,于是即便没有任何回应,他还是会发过去。
除了发佳佳的照片,跟自己有关的事顾蠡却从未提过,但是他常常在屏幕上打下:【我很想你,你好吗】,却没有一次发出去过。
今天他忍不住又打了这句,但是和往常一样,手机上的字又一个一个被删掉。
说了又如何,不是他回不去了,而是他们可能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顾蠡走回三楼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贴在墙上那年的“叶队值班表”,思念瞬间铺天盖地地涌入他全身,让他呼吸困难。
顾蠡侧躺着,傍晚的夕阳洒进屋里,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人稳稳地躺在身边,发梢落在他手心里,眼神温和,笑着看向他。
一片梦境般的幻影随着渐渐沉重的呼吸而消失,清醒后,顾蠡发现身边依然是空空荡荡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身边的床单,连思念一起,所到之处,一片冰冷。
罗城。
叶轻舟收到顾蠡的消息时正是凌晨,他睁开眼看着手机上厨房里奔跑嬉笑着的佳佳和安妮,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下,他在被窝里把自己卷得更紧了些,随即看到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息,心口一阵悸动。
一分钟后,屏幕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叶轻舟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一边,然后漫无目的地起身。
他走进顾蠡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开了灯,房间布置一丝未变,他仿佛看到顾蠡回头看他,是他第一天来时他们一起铺床装被套的样子,他听到爽朗的笑声:“原来你是警察叔叔啊!”
叶轻舟走到客厅,看到桌上那个没有拆封的美国寄来的快递,不用拆他都知道是什么。
自从那次机场失约后,顾蠡也不知心理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每个月会从美国寄一瓶生姜洗发水回来,从未间断,大有不把叶轻舟洗秃不罢休的意思。
他旋即一回头,看到顾蠡又坐在了沙发边,盯着看电视的自己说:“轻舟,我说我可能喜欢你了,你听见没。”
恍惚间,叶轻舟的眼神追着顾蠡,一起起身走到院子里,顾蠡嘴里在骂骂咧咧:“你就知道使唤我收衣服晾衣服,我欠你房租了吗?!”
叶轻舟转头看到另一个自己靠在墙边,端着水杯,眼神上瘾似的看着顾蠡的背影,他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自己,不禁想,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顾蠡的,原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窗外夜色正浓,小区里静谧安逸,凌晨的风里飘过清香的味道,是什么植物复苏的征兆,然而屋内忽然声色俱寂,所有的黑暗都在提醒他,那人再也没回来过。
叶轻舟回到床上,床单被套因为顾蠡的离开也已经换回了灰白条纹。
他侧躺着,仿佛那年除夕夜第一次上错床醒来时看到顾蠡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心跳沉沉地闷敲着胸膛,他看着虚幻中躺在身边的顾蠡的脸,不知该说早安还是晚安,于是只得轻轻闭上眼,当做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