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31、着陆（修）

　　顾蠡有时怀疑，对文佳佳的治疗是不是矫枉过正得过头了。

　　这天早晨，文佳佳同学这学期第9次起晚了，她冲下楼随手拿起安妮做的面包咬在嘴里捞起书包就飞奔出了门，眼看着校车在路的尽头飞驰而过没赶得上，顾蠡追出来：“佳佳，今天我送你去吧。”
　　“不用！”文佳佳坚定地拒绝了他。

　　随即，隔壁屋的草坪上窜出来一个骑脚踏车的少年，看起来比文佳佳要大两岁，只听他大声喊道：“Jane！Come on！”
　　顾蠡眼看着佳佳麻溜地跳上少年的单车后座，俩人疾驰而去，留下顾蠡在风中凌乱。

　　“我靠！什么情况！”顾蠡气得跳脚，追出去大喊道，“文佳佳你护具都没带！你给我下来！”
　　“进来吧，没事的，”安妮站在门口拉住顾蠡，“Tom会带她去学校的，他俩同路。”
　　顾蠡气鼓鼓道：“你不是嫌弃那小子骑车技术不行嘛！他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亲爱的，‘勾搭’这个词，呃，我认为不太准确……” 安妮撇了撇嘴，把顾蠡的西服递给他，“你今天不是要开庭吗？快去吧，开车小心。”
　　“管他什么词，晚上一定要跟她好好谈谈！”顾蠡接过衣服，嘴里念念有词地走向车库。

　　顾蠡在文佳佳正式上学后又回了自己的律所工作，孩子上学，顾蠡工作，安妮照顾他们，所有的一切，好像被按下了一个时光键，把顾安在离世后顾蠡飞驰脱轨的人生，扳回到了顾蠡和安妮原本该有的轨道上来。
　　有时看着文佳佳，顾蠡和安妮会经常想起他们的女儿，那孩子乘着她最爱的肥皂泡泡飞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飞去了哪里，过得开不开心，她给顾蠡带来了文佳佳，这是顾蠡这些年唯一的安慰。
　　眼看着人生回到了起点，可什么是原本的轨道？人生本就只有一条轨道，顾蠡的轨道早在遇到那人时就已经改变了。

　　随着文佳佳对美国生活的愈加适应，幼年时的自闭症状也在这两年得到了康复。顾蠡无数次萌发想离开这里的念头，他想他了，疯狂地想，他失去叶轻舟的消息已经快三年了，那人现在究竟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在笑还是在沉默，还有没有想着自己，还是已经跟别人在一起，顾蠡都想知道。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还没到可以走的时候。究竟为什么还不能走，顾蠡说不上来。

　　还来不及伤春悲秋一下，可怜的顾律师又被结结实实吓着了。

　　下午，文佳佳放学后快两个小时还没到家，照理校车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开到社区附近，佳佳事先也没说今天要去哪里玩儿，顾蠡接到安妮电话急忙从律所回来，两人到了学校问了情况，和老师们一起在家里和学校附近分头找了起来。
　　走到社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时，顾蠡和安妮已经疯找了快一个小时，安妮崩溃地哭了起来，顾蠡抱着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别担心，安，会找到的，这孩子命大着呢。”
　　正在两人快急疯了时，顾蠡接到老师的电话，只听到电话里那头边喘气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他转头对安妮说：“在那个小广场！”
　　顾蠡拉起安妮就跑。

　　就是这个广场，顾安在在这里迷恋上的肥皂泡泡，顾蠡在这里背着她吹起最后一颗晶莹透亮的肥皂泡，然后她飞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是顾蠡噩梦的起点。

　　广场上，文佳佳正和“顾蠡约谈对象”——隔壁家的Tom在一起，小男孩抓着长长的泡泡夹子旋转，一颗颗剔透斑斓的肥皂泡泡横空而出，文佳佳围着无数五彩晶莹的肥皂泡欢快地奔跑，开心得仿佛世间一切噩梦都烟消云散。
　　顾蠡和安妮冲了过去，安妮猛地抱住文佳佳，嘴里不停地喊着“谢天谢地你没事”，顾蠡有点生气，冲佳佳的脸色有点难看，然后又从安妮怀里抱过她，假模假式地在她背上打了两下。
　　“有没有告诉过你，出去玩一定要告诉我们！你知道你把安妮阿姨急得快疯了吗！”
　　安妮侧过身去，偷偷擦了下眼泪。
　　文佳佳松开顾蠡的怀抱，小心翼翼觑着他们的脸色，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于是她走向安妮，用小手拉了拉安妮的衣角，轻轻地说：“Sorry，Mum.”
　　安妮忽然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又哭又笑的表情，紧紧抱住了佳佳。

　　顾蠡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头，忽然看到顾安在正飞在他们上空，转了个圈冲他们笑笑又飞走了，顾蠡揉了揉眼睛，眼前只剩下漫天美得忘乎所以的粉彩泡泡布满这真实的幻觉。
　　广场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家人的喜怒哀乐，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一方悲喜天地里，顾蠡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有点抽离，他终于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晚梦里，顾安在小朋友终于飞到了温软的地方落了下来，那装着肥皂泡泡的塑料棒不知哪天开始变成了魔法棒，她一声令下，抚光了顾蠡和安妮心头最深的噩梦，她温柔着陆了。

　　那顾蠡自己呢。
　　在梦里，顾蠡不禁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在那人心上再次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