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29、无关（修）

　　半年后，美国。

　　顾蠡午餐前将文佳佳从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接回家。
　　“所以，今天早上Johnson博士告诉了你他小时候的秘密，你也告诉了他你的一个秘密？”安妮边切土豆，边偏过头问坐在小餐桌边的文佳佳。
　　文佳佳嚼着面包回答安妮：“对，我告诉了他我的高达叫‘叶轻舟’，他说是个可爱的名字。”
　　安妮顿了顿手上的活儿，眼睛看了一下在客厅的顾蠡，随即说：“你跟Johnson博士说的中文还是英文，嗯没错，虽然他中文的确也还不错，但跟我比还是差一点。”
　　文佳佳想了想：“我说了一半英文，他说他听懂了。”
　　安妮摇了摇手指：“我跟你打赌，他一定没听懂‘叶轻舟’到底是什么。”
　　餐厅里，文佳佳和安妮笑成了一片。

　　顾蠡没有回头，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她们的对话时，嘴角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给叶轻舟发了条信息：【佳佳今天把‘粉红色的你’介绍给了她的主治医生。】

　　这半年来，顾蠡给叶轻舟发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时差的关系，大概十条里叶轻舟只会回复一两条，大多也只是关心文佳佳的健康状况，和顾蠡默契得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事。

　　手机消息似乎是他们之间维系目前这种名存实亡关系的唯一方式，偏偏还看得见摸不着，脆弱得像是顾蠡固执的自欺欺人，时不时带着石沉大海的风险。

　　罗城，深夜。
　　叶轻舟躺在院子的躺椅上看着天，冷风吹得他偏头疼，他裹了裹衣服，手里握着的手机上面是顾蠡那条信息。
　　他用冻僵的手指点出个“嗯”后，指尖就再也打不出第二字来，只得停留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而后他放弃了跟手机较劲，把手揣进口袋掏了根烟出来，很快发现自己又没打火机，只得把烟贴在鼻下深深吸了吸，眼前霎时间浮现过顾蠡抽着烟眯眼的样子，像是特地惩罚他拒回消息而跳出来折磨人的。
　　叶轻舟只得闭上眼睛连同手机和烟一起放回了兜里，把自己裹紧在深黑的夜。

　　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的治疗第一阶段顺利结束后，文佳佳的语言交流能力进步显著，不仅日常沟通没有问题，有时在吃饭问题上甚至还能跟顾蠡怼上两句。
　　安妮给佳佳说完睡前故事，从房间里退出来——那曾经是顾安在的房间，文佳佳此刻在里面熟睡。
　　“医生说，佳佳的康复程度很理想，接下来只需要每月去复诊两次就行，更多的是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交流沟通会越来越好。”安妮在三楼顾蠡的房间聊起文佳佳的病情。
　　搬回美国后，特别讨厌爬楼梯的顾蠡将闲置已久的三楼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住。
　　顾蠡点点头：“嗯，希望能赶上小学正常开学。”
　　“放心吧，还有一段挺长的时间够她恢复，没问题的。”安妮看了看顾蠡，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佳佳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可以应付得来，离婚协议你签好字留在律所就行，我来处理，你回去吧，别再耗在这里了……他在等你。”
　　顾蠡整个人都阴沉着：“安妮，我……我不想做一个逃兵，但是，无论是轻舟还是佳佳，我哪头都没有做好。”
　　安妮：“去吧顾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

　　三天后，叶轻舟接到顾蠡的信息，发了一个日期和航班号，写着：“等我回来。”

　　顾蠡离开前那天，文佳佳情绪激动，死死抱着顾蠡不肯撒手。
　　“顾爸爸，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骗人。”文佳佳含着泪不停地抽泣。
　　顾蠡心疼地给她抹了抹眼泪：“安妮会陪着你的，宝贝，爸爸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文佳佳哭得更加厉害了：“我不要你来看我！我要跟你和安妮在一起！你不要走！”
　　顾蠡耐着性子一遍遍和她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并许诺两个月以后就回来看她，文佳佳小朋友这才挂着眼泪撒了手。

　　顾蠡收拾好行李，天刚亮便出发去了机场。

　　登机前，他给叶轻舟发信息：【快登机了，等我！！】
　　顾蠡想象着走出机场看到那人时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想着想着嘴角都忍不住地上扬，神情像个刚恋爱的青涩少年，连发出去的消息都带着雀跃的标点。

　　航班登机信息跳出，顾蠡拎起行李准备登机。
　　突然，焦躁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安妮。
　　电话接通后，安妮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谢天谢地你还没走！”
　　“刚准备登机，怎么了安妮？”
　　“佳佳今天上午去复诊时，看到一个穿着平底布鞋的华裔男性，突然害怕得尖叫大哭起来，然后昏了过去！”
　　顾蠡瞳孔倏地紧缩：“她现在怎么样了！？”
　　“检查过了，身体没问题，但情绪非常不稳定，已经接她回家了，你……对不起，我想……你、你能回来一趟吗？”安妮焦急又矛盾地问顾蠡。
　　“等着，我马上回来！”顾蠡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航班催促登机的声音又一次想起，顾蠡看了一眼手机里一小时前与那人的信息记录，紧紧闭上了眼。
　　转身离开机场时，顾蠡望了一眼登机口，仿佛还能看到叶轻舟站在那个能送他回家的入口，穿着黑色外套，低头浅笑。
　　突然的，顾蠡的视线模糊成一片，眼泪轰然决堤。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你爱着谁，和最后能跟谁过一辈子，原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