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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界(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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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舟在值班室睡了两晚,大有要把自己家拱手奉上给那爷俩过下半辈子的意思。
顾蠡带文佳佳又玩了一天,傍晚送她回了福利院,自己在家等到十点多也不见叶轻舟回来,顾蠡忍不住给他发了消息:【今晚回来睡吧,佳佳回去了。】
叶轻舟回道:【我今晚值班。】
“还值班?!改明儿一定要把他值班表要过来打成海报贴起来。” 顾蠡恨得直龇牙,抓起钥匙出了门。
一小时后,顾蠡提着“陈记豆浆”一大袋子的夜宵出现在市公安局刑侦队,值班的孩儿们个个红着眼睛一哄而上抢食吃。
“啧啧,一看就是你们叶队长年累月地虐待你们。”顾蠡费了老大劲才刨出一份汤包和一碗豆花,敲响了叶队的门。
叶轻舟看了看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娘家把生气的媳妇儿接回去呗,你看我这态度还算可以吗?”顾蠡笑嘻嘻地把吃的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占我便宜也不挑地方,楼下就是拘留房。”叶轻舟斜了他一眼,打开豆花吃了起来。
顾蠡美滋滋地趴在桌上看着他吃,下巴磕在手上装乖巧:“欸,回去吧,我把孩子送回去了,你说我这鸠占鹊巢的,多不好意思。”
“……我没躲着你,也不是要赶你们走。”叶轻舟扒拉了两口吃的,没抬头看他。
“知道知道。我刚问过了,你今天不值班,吃完带我一起回去吧,你看我也没开车,来来回回怪不方便的。”
来的时候提着大包小包的也没见顾蠡哪里觉得不方便,这会儿倒是扮起了楚楚可怜。不过这招还挺管用,“媳妇儿”还是被顾律师三言两语哄了回去。
顾蠡心里清楚,自己和叶轻舟也不过是房客和房东的关系,他提出那样自作主张的要求确实有些急躁了,于是他回家没有再急着追问叶轻舟那天那些话的意思,收拾收拾洗了澡就准备睡了。
路过书房的时候,顾蠡看到叶轻舟正坐在书桌前对着自己满橱柜的“高达”发呆。顾蠡本想走开不打扰他,却被叶轻舟叫住了。
“顾蠡,聊聊。”
“嗯,那顾律师陪你聊个五块钱的。”顾蠡晃进书房,一屁股靠坐在书桌边边,和坐在椅子上的叶轻舟一高一低面对面。
叶轻舟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对我的看法,但是你不一样,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冷血无情,不希望你那样想,尤其是在佳佳的问题上。”
顾蠡听到这些话猛地一愣,硬是把“你不一样”这四个言简意赅的字在心里掰开揉碎了反复琢磨,生拼硬凑出了他想要的意思,眼角不自觉地弯起了漂亮的弧度。
顾蠡问:“那能跟我说说吗?关于孩子,其实你并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是有其他什么事?”
“我……”叶轻舟叹了口气,“我以前有个未婚妻。”
顾蠡一点也不意外:“嗯,这我知道,小菲告诉过我,但是你们后来分手了,为什么?”
“陆小菲?这家伙……”叶轻舟道,“我跟她分手,是因为我提出不要孩子,做丁克。她不能接受,我们只能分开。其实能接受丁克的女孩毕竟不是大多数,所以这些年我也没怎么再谈过女朋友。”
顾蠡忍不住逗他:“省得开场白就是‘我不喜欢孩子’,是吗?”
叶轻舟也不生气,只靠坐在椅子里静静看着顾蠡揶揄自己,脸色有些阴沉,看上去心里装着很多事。
顾蠡用拇指揉了揉嘴唇,越发觉得叶轻舟清冷的脸上有一种禁欲过了头被反噬出的性感,有点玄妙。他在铺天盖地的邪念里分出一路清晰的思路,问:“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叶轻舟闭了下眼睛,弯下腰,沉着嗓子道:“小时候,我爸虐待我和我妈。”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其实很平静,但闯入顾蠡耳朵里后却像是灌了铅的大锤子,生生撞疼了他。
“我爸喝了酒就会打人,我那时还太小,根本保护不了我妈。我爸打人实在太凶狠了,我和我妈每次都会受伤,她带着我逃过几次,但是无论逃到哪里都被我爸找人抓了回去。”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我爸的棍棒下长大,既害怕被打,又充斥着反抗的欲望,无时无刻不想打回去。我9岁那年,他喝多了酒掉进城南的河里去世了,我以为我跟我妈的噩梦终于结束了,直到我上中学以后,渐渐发现自己有很严重的暴戾情绪和暴力倾向,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跟那些故意打架扮酷找存在感的孩子不一样,我打架,是因为身体里有控制不住的暴力欲望,很小的事都能激起我的愤怒。那几年如果不是为了我妈而克制自己有所收敛,我可能早就打死人坐牢了。”叶轻舟说到这轻轻笑了笑,“我后来想过,这会不会是遗传了我最恨也最亲的人。”
顾蠡眉心一皱,俯下身握住了他的肩膀,冲叶轻舟摇了摇头。
“我妈怕我真出什么事,逼着我考了警校,才有了今天的我。这一柜子的模型,也是当年为了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狂躁,硬逼自己静下心来做模型,没想到竟然还挺有效。虽然现在暴力倾向早就克制住了,但是我看到小孩,还是会想起自己的童年,我没有做好准备对一个生命负责一生,说不定哪天控制不住自己就会伤害了他们,我没把握,所以我宁可……宁可不要……”叶轻舟说完,低头将脸埋在了手心里。
一个为了救孩子而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被迫停下脚步的人,却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伤害他们,顾蠡为这样一个“当局者迷”心疼。他起身离开桌子,蹲在叶轻舟面前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的后颈,像安慰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别胡说,你不会伤害他们的。”
叶轻舟的下巴搁在顾蠡肩头,淡淡烟草味随着靠近的身体慢慢弥漫开来,顾蠡那十分有存在感的气息和体温环绕着叶轻舟,竟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平静。
顾蠡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待叶轻舟情绪平复了些,顾蠡松开他,两人沉默对视着。
叶轻舟的眼神清澈无暇,看不出什么暗藏的伤口,他永远温润平静,干净利落,偶尔数落顾蠡的懒惰,也总让人感受到温暖亲近。
可到今天顾蠡才明白,真正愈合的伤口是会留下疤痕的,就像他自己,噩梦惊醒的深夜他会喘息痛哭,从不掩饰,可叶轻舟却把自己藏在黑色的衣服里裹得严严实实,在生活里站得笔挺体面,这不过是将那些裂开的自己无奈地藏了起来。
此时的顾蠡只想瞬穿回叶轻舟的小时候去,他想毫不犹豫地挡在砸向叶轻舟的棍棒前,不为那些皮肉之苦,顾蠡只想让他做一个普通平凡的孩子,让成年后的他可以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累。可如果是这样,叶轻舟是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何来与他这一遭相遇?
想着想着,顾蠡内心生出些苦,又有些甜,替自己哭笑不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摸着叶轻舟的头,咫尺间,叶轻舟脸上白皙光滑的皮肤和带着浅浅陈年忧郁的眼睛都成了点起顾蠡内心熊熊烈火的燧石,他突然萌生出一股想要“过界”的冲动。
顾蠡抱着千帆过尽后的一丝执念,头一歪冲着叶轻舟的嘴唇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