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13、孩子（修）

　　顾蠡坐在权益部办公室的沙发上，撑着头抽出一张纸巾朝对面递过去。

　　对面的女人从进门到现在哭了快两个小时，痛诉了自己老公从酗酒到家暴到出轨到暴力强迫她发生关系的种种恶行，哭得妇联整层楼都听到了。

　　顾蠡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刘女士，请您冷静点，回答我的问题，您丈夫与您发生关系是否是强行的？也就是说您明确表达过不愿意跟他发生关系，也就是说您是非自愿的？”
　　女人捏了捏手，胆怯地看了眼顾蠡旁边的实习女律师，然后点点头。
　　“国内判定婚内强/奸是比较慎重的，实际生活中这种事的确也很难界定，我的建议是您诉讼离婚，诉讼期间如果他还强迫与您发生关系，就要及时保留证据，才有把握告他婚内强/奸。”顾蠡看着她，认真地履行顾问职责。
　　“离婚？”女人抿了抿嘴，声音发着抖，“不能……不能离婚的，我们还有孩子，父母要是知道我们要离婚得闹上天去，不不不不行，不能离婚。”
　　顾蠡无奈地闭了下眼睛：“就这种货您还不离婚，等着他陪您看国足踢世界杯吗？”他气得揉了揉额角，交给了实习律师处理，自己起身走出去抽了根烟。

　　来到妇联一个礼拜，顾蠡接待了来自社会各阶层来维权的女性，有孕妇控诉用人单位的，有被上司性骚扰的，有娘家跟结了婚的农村女儿争土地的，更多的是家暴、闹离婚、争财产这样的狗血家庭伦理剧。顾蠡每天回家都身心俱疲，幸亏今天是这个月提供法律咨询的最后一天，想起这，他的心情终于好了点。

　　咨询结束后，顾蠡找到马萍萍又讨论了下关于文佳佳的收养问题，到点就离开妇联来到了福利院。

　　文佳佳看到顾蠡时，心情一下明朗了起来。
　　方主任对顾蠡说：“这孩子对这里还是有一些阴影的，在孤儿院里就闷闷不乐，你一来知道会带她出去玩，立马就高兴了，你看。”
　　顾蠡抱起文佳佳，跟方主任挥手道别。

　　印象里，自从出事后顾蠡就没有听到文佳佳说过完整的长句，更多的只有“嗯，哦”这些单音节简单的回应。
　　顾蠡牵着佳佳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渐入深秋，林荫路已经日渐稀疏，他一边甩着孩子的小手一边撒娇道：“佳佳啊，咱打个商量呗，以后换个叫法，你叫我顾爸爸，叫叶叔叔就叫叶爸爸，你看行不？”
　　文佳佳抬头看看顾蠡，没说话，继续甩手一起走着。

　　顾蠡带着佳佳到了新天地商贸中心看广场喷泉，灯火旖旎中喷发出蒙蒙的水汽，有年轻人在巨大的喷泉池边玩着滑板，年轻女孩快乐的尖叫伴着滑板飒爽有力的声音齐齐划破长空，喧闹得完全不像置身黑夜。

　　顾蠡坐在一边，看着在喷泉边和玩滑板的少年们跑玩在一起的文佳佳，觉得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顾蠡没有能力管起天下所有可怜的孩子，老天甚至连那个亲生的都不给他“管够”的机会，他撑起全副臂膀也没护住怀里珍爱的宝贝，而文佳佳却不期而至，飘飘然落在了他肩膀上，那像是顾安在活着的另一个影子，让他感受到了落在肩上的一份新的重量。

　　抱着睡着的佳佳回家的时候，叶轻舟正歪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书。
　　“怎么玩到这么晚，今天不送她回去了？”叶轻舟起身问道。
　　“嗯，跟方主任说过了。轻舟，你等我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顾蠡将孩子抱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又用热毛巾给孩子擦了一遍脸，然后退出了房间。

　　他忙完坐回到沙发，叶轻舟抬了下眼镜：“说吧，什么事。”
　　“轻舟，我在想……”顾蠡顿了顿，“我想，在佳佳正式被收养之前，让她多在咱家住住，孤儿院那里，对她来说始终是个不太快乐的地方，我……不太想让她回那个地方去了。”

　　顾蠡说得很委婉，这毕竟是叶轻舟的家，连自己都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房客，现在还想拖着文佳佳一起登堂入室，听起来就很不识相，顾蠡惴惴不安觑着叶轻舟的脸色。

　　“我知道你意思。”叶轻舟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没有看顾蠡，但语气却十分沉静认真，“顾蠡，你是不是把文佳佳当成顾安在了？”
　　顾蠡忙道：“没有，不是这样，佳佳是佳佳。”
　　叶轻舟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孤儿院把佳佳交给我们这样既不是收养人也不是监护人的两个成年男性，是否合适？我们当然对佳佳没有恶意，可如果孤儿院都像这样操作，谁能保证不会碰上个把伪装得很好的坏人？”
　　“我懂你意思，你说的没错，但是……”顾蠡说，“轻舟，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手里已经失去过一个了，如果我能有一丝把她拖出深渊的可能，我都想去试试。”
　　“如果给一个孩子带来希望你就要负责到底，但是你可以吗？别说我们俩谁都无法合法收养她，就算可以，你也做好准备要负担她的一生了吗？我知道你想帮助她，也明白，孩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叶轻舟说到这时轻轻抬起头看着顾蠡，屏息停顿了下，接着道，“但，至少我做不到，我……我不喜欢孩子，从来没想过要对一个孩子的一生负责，如果你执意要带着她生活，那我们……就不要住在一起了。”

　　叶轻舟本来想说“如果你执意要那样，你就搬出去”，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着要赶顾蠡出去的叶轻舟，自己却开门走了，而且一晚上都没回来，把空荡荡的房子留给了顾蠡和佳佳。
　　顾蠡呆坐在沙发上，反复想着叶轻舟的话，那一句“我不喜欢孩子”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这辈子最恨拿孩子下手的罪犯。”
　　“佳佳遇到你，是所有不幸中最大的幸运。”
　　“佳佳，你要是喜欢，我以后买一个简单的和你一起拼。”

　　叶轻舟说过的话从顾蠡脑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他很确定，叶轻舟根本不是一个这么冷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