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安在》鹿死星辰

11、明暗（修）

　　罗城市立医院。

　　叶轻舟抽走顾蠡叼在嘴里的烟，从病床边的柜子里摸索出一把水果刀后坐了下来。
　　顾蠡瞧了一眼被没收的烟，十分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当我犯人呢？我只是个病人啊叶队，而且我作为一个见义勇为的良好市民可是立了大功的，难道不该给点奖励？”
　　叶轻舟翻眼看他：“我审犯人偶尔会给抽烟，而且我只是对你这种自己往凶器上扑的良好市民的自制力表示怀疑。”
　　顾蠡梗着脖子伸手点了点他的膝盖：“听起来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是啊，担心得都掉了根头发。”叶轻舟低头笑笑。
　　“掉头发四舍五入就是为我提心吊胆了啊！”顾蠡得意地在病床上翘起二郎腿，随后叹了口，“所以王建业真是岑今的亲生父亲？”
　　叶轻舟：“恩，但是因为赌博欠钱养不起孩子，刚出生就把他送去了孤儿院，王建业的老婆去世后，他就一个人进了敬老院。岑今在孤儿院长大，他投身公益事业的初衷是想帮助和他一样的弱势群体，但儿时积蓄起来的对亲生父亲的恨意让他拒绝了所有老年人的扶助项目。他总借工作的名义去孤儿院隔壁那所敬老院看王建业，说是看望，不如说是去报复的。”
　　顾蠡问：“恶语相向那种？”
　　叶轻舟点头：“不止这些。王建业特别想认回这个儿子，岑今许诺会接他出敬老院和自己一起住，哄他把老家唯一一套房子转到了自己名下，结果就是，王建业身无分文在岑今家附近饿着肚子流浪了一个礼拜也没等到他，最后换来了岑今一句‘你也配？’，这世上最可怕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希望’，亲人间的冷暴力足够摧毁一个人，就是这么残酷。他把从王建业那儿弄来的钱和房子都转进了他那家公益组织的名下，给那家组织弄了个合法身份，然后都捐出去了。你说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叶轻舟在病床边介绍后续的调查情况，顺便给光荣负伤的顾蠡同志削了个苹果。
　　顾蠡后颈贴着厚厚的纱布，头动弹不得，坐在床上活像个僵尸。

　　“有交代侵害佳佳的事实吗？”顾蠡艰难接过叶轻舟递过来的苹果，龇牙咧嘴地咬了一口。
　　“交代了，和岑今撕破脸后他又回了敬老院，但岑今还是隔三差五地去羞辱他，王建业无处可去，又被儿子折磨得心理扭曲寻求发泄。他躲过福利院里的监控，趁孩子午休护工和工作人员都不在的时候，把佳佳抱去食堂后门……”叶轻舟没说下去。
　　“妈的，”顾蠡恨不得把苹果当王建业的骨头嚼吧，“挑佳佳，就是因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性格又自闭，很少跟人交流？”
　　“是。”
　　“证据搜到没？那把锥子上，应该早就被他清理过了吧？”
　　“我们之前在福利院全面调查，他早就有所警惕，在我们查到他之前就清洗过了。我让他们搜出王建业床底下所有做好的鞋子，一双一双拆开后验DNA，终于在四双鞋底里验出皮肉组织，DNA是佳佳的。”
　　“操！”顾蠡狠狠砸了下床，脖子猛地一扯牵动了伤口，他吃痛地叫唤了一声，在病床上弹了起来。
　　叶轻舟给他扶了扶枕头：“别太激动了，佳佳马上可以出院了，医生说她身体上的伤没有大碍，总会愈合，重要的是心理上的伤害，对她来说，下半生能活得是明是暗，现在才是起点。”

　　两天后，顾蠡和方主任接孩子出院回到了福利院。
　　走到孤儿院门口时，佳佳就开始闹着不肯进门，捂着耳朵边哭边叫。
　　顾蠡蹲下身心疼地抱住她，抬头对方主任说：“要不今天让我带她出去玩会儿，等她情绪平复点我再送她回来？”
　　“好的，那麻烦你了。”

　　这次回罗城后，顾蠡除了叶轻舟家和刘桐公司，连自己都没什么地方可去，更别说带着个孩子了。
　　他只能带文佳佳回了家，在小区那个粉红色的滑梯那儿看着她一遍一遍地滑着。
　　叶轻舟下班回家时，又“抢车位”抢到了小区东面，远远看见顾蠡带着佳佳在玩。

　　“你知道吗，以前安在小的时候，我给她搭过一个粉红色的小滑梯，就放在家门口的院子里，比这个要小一点。”顾蠡对走过来的叶轻舟说，“医生不允许她做危险的运动，她也没什么机会滑，大多数时候都是陪她在滑梯下坐着。”
　　叶轻舟看了眼文佳佳，冲顾蠡点点头。
　　文佳佳对叶轻舟不如对顾蠡亲，看到他来了，便有些害怕地躲在了顾蠡身后。
　　“佳佳，别怕，这是叶叔叔，跟顾叔叔一样跟你是好朋友。”
　　叶轻舟微笑看着佳佳，也没太靠近，然后转头对顾蠡说：“不早了，回去吧，让佳佳吃完晚饭再回去。”

　　对于等着叶轻舟投喂的顾蠡来说，每天最开心的就是房东先生给他做饭的时候。
　　他在厨房门口看着叶轻舟忍不住赞叹道：“都说男人最性感就是在厨房的时候，世人诚不欺我！”
　　“世人还说过男人洗碗的时候特别性感，麻烦顾律师一会儿也来性感性感。”叶轻舟手里调着蛋，掀起眼皮看了眼顾蠡。
　　“是吗？我这会儿特想做一个粗糙的丑男。”顾蠡抓耳挠腮地装着逼走了。
　　叶轻舟琢磨了下，觉得房租确实应该涨价了。

　　吃完饭，文佳佳对书房里满橱柜的高达模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顾蠡没怎么进过叶轻舟的书房，抬眼看到满坑满谷的高达模型顿时惊呆了：“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严重的宅男癖好。”
　　“都是年轻时候玩的，很久没拼了。佳佳，你要是喜欢，我以后买一个简单的和你一起拼。”叶轻舟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塞到她手里，只是一个普通的1:100的MG，并不是什么限量版高级货，但却被叶轻舟做得非常精致，整个模型棱角分明，水口处理极其细致，堪称完美，看得出来叶轻舟做这些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文佳佳仿佛得到一样什么宝贝似的，捧着看了又看，从医院出来后呆滞又警惕的眼神里又开始闪出了光。

　　回福利院的路上，文佳佳在叶轻舟的车里睡着了。顾蠡抱她出来交给方主任，叮嘱如果这孩子有什么情况一定要通知他，然后转身回到叶轻舟车边。
　　顾蠡俯身道：“让我开吧，带你去吃宵夜。”
　　叶轻舟下车坐上副驾：“你带我去宵夜？你能找着路吗？”
　　“你这话说的！上学时候我最喜欢去那家店，肯定还开着，微信朋友圈里那些介绍本地美食的必有它，你这么深居简出的一定不知道。”
　　说着，顾蠡低头摸索熟悉了下叶轻舟的车，转头对他道：“你把安全带系上，坐稳了，出发！”

　　小车一蹦一弹地起了步，一路朝市中心的老街巷驶去……

　　直到第四辆电瓶车超过他们时，叶轻舟终于忍不住扶着额头撑在车窗，一脸生无可恋：“照您这速度，我们可能只赶得上吃早饭了。”
　　“你别这样，安全第一好不好，这里的车开得太吓人了，比美国疯狂多了。”顾蠡紧紧扒着方向盘，认真看着路。
　　叶轻舟扶着额头的手缓缓捂住了整张脸。

　　到“陈记豆浆”时，店里已经挤了很多人，一看就是本地非常有名的小吃店。顾蠡扒开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紧挨着的位子，让叶轻舟坐了进去。
　　“大半夜的喝豆浆？你确定真的不是吃早饭？”叶轻舟边问边嫌弃地扯过一张纸巾擦着油腻腻的桌子。
　　“谁规定豆浆店就只卖豆浆了，馄饨，面，豆花，小笼包都有，你吃什么？”
　　“来碗豆花就行。”

　　顾蠡在叶轻舟身边吃得专心致志极其投入，脸都快埋进馄饨碗里了，叶轻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些天做的饭大概实在不合顾蠡胃口，把他憋惨了。

　　“轻舟，佳佳这个情况，你觉得要找到收养人需要多长时间？”顾蠡边吃边问。
　　叶轻舟早就把面前的豆花吃完在等顾蠡，抱臂思索道：“不好说，佳佳目前主要是沟通存在问题。这次的事，知道的人范围有限，时间会冲淡这些，重要的是她自己不能留下阴影。”
　　“嗯，我就是觉得需要尽快把她脱离出孤儿院那个地方，趁她还小，早点忘记不开心的事重新开始。唉，要不是咱俩都单身，年龄要求又不符合，干脆我们把她收养了多好。”
　　叶轻舟看了看顾蠡:“你还想过收养她？”
　　“嗯，当然，认真想过。不过我不行，不符合要求。”顾蠡坏坏看了一眼叶轻舟，用手肘拱了拱他，“要是咱俩是一对儿，就符合了。”
　　叶轻舟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还在美国？咱俩一对儿不了。”
　　“不过轻舟，我觉得我还是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顾蠡吃完接过叶轻舟递过来的纸巾擦了下嘴，“所以我接了刘桐那儿的一个活儿，准备借这个机会给佳佳广撒网去。”
　　叶轻舟见他嘴角留有纸屑，便用手指在顾蠡嘴边轻轻揩了揩，将纸屑抹了下来。

　　在他指尖碰到顾蠡的嘴唇时，小店里热腾腾的气一下子汹涌地灌进顾蠡的心胸，周围的人站着坐着走着招呼着，一片嘈杂和纷乱夹杂着氤氲开的暧昧气流，顾蠡只看到叶轻舟的脸在小店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光，他的心跳突然毫无预兆地加速起来。

　　叶轻舟没注意到顾蠡的异样，问：“你接了什么活儿？”
　　顾蠡回了回神：“哦，是妇联。”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