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芳草右

6、第六章

　　席欢和沧海在天山休息了小半月，被掌门分别安排去修习剑法和丹术。
　　天山剑法分为心法、气法、剑法。需要先从心法学起，掌握一定基础才可以修习气法和剑法。天山丹术则分为识药、种药、采药、配药、制丹等多个内容，除了专业内容，还要学习基本的御剑技巧。
　　剑法、丹术两个门类的修习馆有些距离，沧海第一日上课，抱着席欢的腰哭了好一阵，安慰了半天才被卷丹带去丹心院。

　　一进丹心院，各种药味扑鼻而来。沧海觉得丹心院有十个尚善寺那么大，院内迂回曲折，跟着卷丹哥哥进得去，他自己迷糊地不知道怎么出来。
　　丹心院有三个主堂。
　　岁藏堂存放着世间药材，初来的修士每天就要在这里夙兴夜寐地阅读大量医术，辨识万千药材。回春堂是天山派的诊所，修士在此学习望闻问切的基本技巧，诊断门派内的大病小情。两仪堂是丹术学习最主要的地方，堂内棋盘状摆放了十几个丹炉，昼夜皆有人看管。
　　除了三大主堂外，还根据风水八卦分布着大大小小，功能不同的各类房间，例如培育药材的暖阁，存放法器的宝阁，闭门思过的方室……

　　同在尚善寺一样，沧海依旧是丹术一支年龄最小的修士，踮起双脚都够不着常用的白术。说来也奇怪，人参、灵芝、首乌这类不常用的名贵药材都放在药柜触手可及之处，反而基本的黄连、当归、甘草之类却束之高阁。
　　转念一想，哪个药房没有些独特的习惯呢？

　　与丹术不同，剑法修习的场地并不集中，也不固定。心法修习主要在清心馆，而气法、剑法则根据具体需求，上课地点灵活。
　　卷柏一边领席欢去清心馆，一边介绍：“各派修行都是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除心法基础要跟着师父上课，其他都要靠自己练习参悟。不过天山已经很久没有招收新徒弟，所以清心馆现在的学生并不多。”
　　“现在教心法的是常密师叔，与常山师叔是同辈的。不过两人性格不合，常山师叔做仙督之前经常吵架。”

　　清心馆的学生的确不多，席欢一进门只看到四张书桌，他是第一个来的，挑了最后一排的桌子坐下。案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天山心法》，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和他想象中的课堂一模一样。
　　小坐片刻，另外两位师兄和师父也都陆续落座，课钟已鸣，可还有一人迟迟不来。师父也不着急，抚着胡子气定神闲的看书。两个师兄也习以为常，一个抄写心法，一个打坐凝思。
　　席欢有些坐不住，戳了戳前面师兄的后背，“师父是不是没听见敲钟吗，要我们提醒他一下吗？”
　　师兄也没有转过脸来，只是后倾身体，小声道：“师父在等人呢，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夜长明今日起床，先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猫玩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温暖软和的被窝里出来洗漱更衣。
　　天山常服用料、样式、制作都是统一的。奈何夜长明仗着自己掌门之子的身份，特立独行，在每一套常服的衣角下摆着人绣了不同的花样。万枫今日给他挑的是海棠花的常服，昨夜又特意用海棠香熏过。
　　夜长明住在浮云端，吃穿用度都是天山最好的：紫檀木的桌椅，沉香的摆件，蜀锦的帷帐，鎏金的器具……
　　早膳用的是虾子细面。虾子可是从苏州千里迢迢用冰盒运来的，诺大的天山也只有浮云端的厨房才有。

　　按照万枫的计划，上课本是来得及的，可谁料刚一出门就下起了小雨。夜长明才走了两步路，就说海棠花不能淋雨，衣服不适合时节，非要返回住处去换。
　　夜长明站在衣柜前纠结半天，最后才觉得竹叶配微雨最是合适，选定了绣有翠竹的常服。
　　衣服换了，腰带也要重新搭配。夜长明的腰带比衣服还多，颜色都极为素净，上面用同色或深或浅的丝线绣了暗纹。为了配合竹绿，夜长明选择了一条浮云纹饰的月白腰带，适合雨雾的氛围。
　　衣服选好后，万枫赶忙挑了竹叶的熏香把衣服熏了一遍。夜长明趁此时，又从自己的收藏中选了一把画有月夜竹影的纸油纸伞才心满意足。

　　长明太过磨蹭，万枫带着他一路小跑终于到了清心馆，进门时课钟恰好已经敲过半个时辰。
　　“今日阴雨，长明来迟了，还请师父见谅。”夜长明进门先给主座的先生作了个揖，虽然他并不在乎自己迟到的事，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

　　席欢回头，果然是夜长明，十日没见，没想竟成了同窗。
　　师父微微一笑，摆手让长明落座。
　　夜长明看见坐在身旁的席欢，呆滞几分，他在这小和尚面前出丑从未停过，足不出户，躲了十天，还是见着了……

　　常密师父道：“今日便是清风和远安最后一堂心法课了，明日便可跟随师兄们去修炼气法。希望你们一如往常，勤勉上进，好好修炼。”
　　夜长明听到这话着急了，也不等清风师兄和远安师兄对师父道谢，抢着问道：“那我呢师父？我可是和两位师兄一同进入清心馆学习的。”
　　师父不浓不淡地道：“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你的心法还欠火候，从今天开始，跟着席欢重头学起吧！”

　　夜长明心想：重头学起？开什么玩笑？已经跟清风师兄和安远师兄学了三年了，又要重头再来一遍？天山派里可还没有心法学六年的弟子！”
　　席欢本来也只觉夜长明作为仙门贵公子是霸道无理些，没想到课业也如此荒废。
　　“我不信，我去找父亲！”夜长明拍案而起，候在一旁的万枫吓坏了，赶紧拽住夜长明的袖子，示意他不可冲动。
　　“读完书再找也不迟，坐下上课。”师父说话还是听不出一点脾气。
　　听话听音，看来父亲确知此事，夜长明也只慢慢能坐下，消化这天大的噩耗。
　　“清风、远安二人静坐参悟。席欢、长明，今天我们来学习《天山心法》第一卷，第一章，自省篇。”
　　早课结束，席欢拦下匆匆离去的长明：“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吗？上次的窗户都是我自己补的……”
　　“我梦游！”长命说话间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怎的他有些怕。“我让万枫把窗户钱给你，我走了！”

　　夜长明本以为好不容易快熬过每天咬文嚼字，苦思冥想的心法入门，可以修炼内力，使剑御剑了。结果却是晴天霹雳，心法又要重头学期，苦海无边，望不到岸。气势汹汹地去找父亲理论，结果连夜岚峰的面都没见着，只是听到一句侍童的传话：“心法不成，不得用剑。”
　　“公子，我们赶快回浮云端用膳吧，不然又赶不及去清心馆抄心经了。”万枫对夜长明道。
　　夜长明本就心情不好，又被万枫提醒要去抄经，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万枫道：“你去帮我问清风师兄，他们下午在哪里练剑？再回浮云端把我的龙渊取来。”
　　万枫觉得平日公子霸道胡闹也就算了，但这回却要他取龙渊，实在是不妥。“公子，掌门刚刚叮嘱你心法修完才可用剑，你就要我取龙渊。掌门知道了一定会责怪的！”
　　夜长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哼了一声，“你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快去快回！”

　　下午的习剑场在破云山脚下的悬镜湖。万枫已经帮夜长明打听清楚了，今日要练习的是御剑入水，到时候会有十多个师兄都在，湖边的矮树丛还是比较适合隐藏的。
　　夜长明带着万枫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到湖边躲了起来，他还特意让万枫拿了个薄毯铺在身下，才勉为其难的趴在地上静静等待着。
　　悬镜湖被山包围住，常年无风，水平如镜。天晴的时候，湖水映着蓝天，如碧蓝的玉石。不过今日下雨，悬镜湖像是被滴了墨汁进去，呈现淡淡的灰色。

　　万枫此刻躺在地上，心情和阴云密布的天空别无二致。“公子，你心法还没修完，也没怎么使过剑，咱们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谁说我没使过剑，我两岁就跟着父亲玩剑了！”
　　万枫心里一万个不信，小声嘟囔道：“公子难道还记得自己两岁时的事啊……”
　　“现在连万枫都会和自己顶嘴了……”夜长明心想，拿起龙渊就用剑柄戳了一下万枫的腰。
　　“我不记得，我天天听我娘讲还不行吗？我两岁起就坐在父亲的腿上耍剑了！”
　　万枫赶紧安抚，“对对对！公子已是练了十多年剑的前辈了！”
　　夜长明不愿与万枫计较，闭上眼睛默默回忆起天山心法里各种御剑的口诀。如何御剑出鞘，如何御剑攻击，、如何御剑在障碍物中穿行。

　　稍等一会儿，夜氏子弟陆陆续续抵达悬镜湖做着准备工作。今日负责御剑练习的是父亲叶岚峰的二弟子，明橙师兄。明橙师兄在剑法修习上颇有天赋，就是为人严厉古板。
　　夜长明看到明橙师兄教习，重重地掐了万枫的胳膊，责怪他没有探查清楚。

　　夜明橙一到，原本有些乱糟糟的练习场瞬间安静下来。
　　天山子弟们按照辈分排练站好，“明橙师兄！”，众人一齐对夜明橙作了个揖。
　　夜明橙点头示意后，御剑升到空中，在方圆五里的地方布下退避阵，警示来往路人绕道而行，避免误伤。

　　布完阵法，夜明橙背着手向师弟们解释着今日的训练规则：“今日修习的内容是御剑入水。今早我已在水下设置了十个流光游靶，参加训练的一共十五人，先中靶的十人才可用晚膳，剩下速度太慢的五人晚上随我去藏经阁整理书卷。”
　　清风今日是第一次参加御剑练习，还不知道流光游靶是何物，躬身请教明橙师兄。

　　“如今教习心法的常密师叔对晚辈是越来越仁慈了，什么不过关的学生都送到我这里？”夜明橙当着众人的面批评清风，其他师兄弟也不敢帮清风解释，一语不发的低头看地。
　　夜明橙：“流光游靶是天山剑法练习第二低等的靶子，最低等的是流光定靶。流光即指靶子在昏暗处放置便会发光，游靶自然就是指靶子是活动的，不会傻呆呆的等着你去射它。”
　　“今日本来是想用普通游靶的，但天气不好，水下阴郁，我网开一面才设了流光靶。”
　　众师弟本来还在内心抱怨明橙师兄太过严苛，直接拿了游靶来练，直到听见明橙说起初打算用普通游靶，赶忙道“多谢师兄！”
　　夜明橙继续道：“刚才大家都看见了，我已布好退避阵，诸位师弟只能在退避阵范围内御剑。最后仍需叮嘱大家，御剑时务必全神贯注，关注剑气，以剑为眼，以心引剑。切忌逞强，如遇失控，即刻示意。”

　　“开始！”
　　夜明橙一声令下，十几把剑纷纷出鞘。

　　仙家剑法，根据修习之人的修为不同、性格不同、用剑不同，御剑时会散发出颜色不一，亮度不同的剑光。这时灰暗的天空如同一块黛色的素布，任由各色的画笔在其上泼墨。
　　宝剑嗖嗖地在在天上飞来飞去，站在湖边的师兄们仍在费力的感知流光游靶散发的微弱信号。

　　万枫也是第一次“旁观”剑术练习，脖子狠狠上扬，生怕错过什么精彩。
　　然而夜长明就没有万枫这般看戏的心情了，他盘腿坐起，掐了个手诀，默念出鞘心诀。
　　这一部分还算顺利，毕竟出鞘是心法中最为基础的部分。
　　万枫看见长明公子顺利御剑了，激动地给他连连鼓掌，却被夜长明一眼瞪回去了。
　　刹那间一个分神，徘徊在低空中的龙渊立刻打了几个旋，左冲右撞。夜长明赶紧回过神，重新专注到御剑上，将龙渊送入高空，借着诸位师兄的掩护向湖中心飞去。
　　见龙渊稳定，万枫才敢张口说话，“公子，你的剑光最独特了，是牡丹粉色啊！”

　　修为较高，习剑时间较长的几位师兄已经感知到游靶的位置，纷纷御剑入水，直冲冲地就朝靶子刺去。
　　游靶乃天山独特的训练仙器，颇有灵性。风平浪静之时游靶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守株待兔。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会变化形状，水中成鱼，空中成鸟，灵活异常。
　　夜明橙所设的流光游靶更是独特，静止不动时是会发出微微荧光，可是游动后却会收起光芒，更难察觉。几位修为好的师兄已经察觉到这游靶的赖皮之处，不由又在内心抱怨明橙师兄心狠。

　　这时，无论是感知到游靶的弟子，还是没感知到游靶的弟子，纷纷御剑入水，宁可在水中艰难寻找，也不能让夜明橙发现自己的剑还在天上徘徊，劈头盖脸地就被骂上一顿。
　　原本波澜不惊的悬镜湖此时暗流涌动，逃脱的游靶和乱窜的飞剑时不时划到水面，在湖上画下一道道纹路，溅起浅浅的水花。

　　万枫看不到天上的飞剑，只能远远观察正在御剑的师兄们的面部表情，大家看上去反应都不大好，清风师兄的背影还一抖一抖的，好似抽风。
　　万枫再转过脸看公子，夜长明淡定异常，颇有将门之子，仙门未来的风范。
　　“石头！撞上了……水草！缠住了……暗流！剑翻了……”夜长明的龙渊此刻在水中变成了瞎眼蛇，到处乱窜，比流靶还疯狂。

　　突然，一把发着淡蓝光的宝剑破水而出，刺住一条大鱼，飞回到御剑之人的身边。宝剑落地，大鱼瞬间变化回游靶的本来模样。
　　“若潜第一！”夜明橙大声地通报着成绩。
　　话音刚落，又一把银光之剑刺中鱼身，稳稳落下。清风如释重负的睁开双眼，第二名也总算没给师父丢人。
　　“清风第十五！”夜明橙道。
　　“明橙师兄，你数错了吧！”
　　“你就给我抓了个胖头鱼上来，还好意思说我数错了！游靶和鱼都分不清，晚上给我去藏经阁抄书去！”夜明橙一甩袖子，胖头鱼就掉到清风的身上。
　　万枫看到清风和他手里的鱼，笑得在地上滚了四圈。

　　一个时辰后，一大半的游靶已经被射中，名额所剩无几，夜长明着急了起来。
　　龙渊贴着水底仔细搜索，湖底本就灰暗，其他长剑又搅起湖底泥沙，此时更是浑浊。
　　就当龙渊快要搜索到退避阵边界时，龙渊突然察觉沙石下有几乎微不可见的流光溢出。
　　夜长明激动地给龙渊一个肯定：“没错，是游靶！”
　　龙渊减速靠近，尽量不激起任何水流。夜长明没有理解龙渊的反应，只顾游靶近在咫尺，一个突进口诀，指示龙渊向游靶刺去。流光游靶从沙子中飞出，变化成一条尖嘴银鱼，掉头往湖中心游去。
　　“龙渊，去追！”

　　牡丹粉的剑光势如破竹般向银鱼追去，一路上披荆斩棘，躲过了茂密的水草和嶙峋的怪石。偏这银鱼喜欢打弯，左拐右拐，欺负龙渊不能熟练改变方向。银鱼游过之处，身后又生出无数细密的泡泡，阻挡剑气。
　　夜长明受到阻挠，情急起来，立刻下了一个加速心诀，想着一定要射中游靶拿回去给父亲看！
　　正在这时，银鱼突然变得细如银针，改变路径笔直向上游去。龙渊剑尖所指，一道紫色剑光直冲过来。夜长明瞬间失神，两把剑尖分毫不差的撞到一起，纷纷失控，破水而出带起惊天的水花。
　　夜明橙见大事不好，立刻御剑去拦，对着身后大喊“思栢停下！”话音刚落紫色剑光就微弱了许多，随即便被夜明橙打飞，深深插入山壁之上。
　　万枫认出了另一道粉色剑光，急声道：“公子，快停下！”
　　夜长明毫不理会。
　　他又默念了一道心诀，龙渊剑尖调转向下，即将入水。正在此时，夜长明隐约感到龙渊抵抗的剑气。
　　“这是谁的剑！还不给我停下！”夜明橙看着粉色的剑光更加浓郁明亮，大声吼道。
　　那变换成银鱼的游靶，此时正浅浅地浮在水面上欣赏着自己的战绩。夜长明看准游靶，对龙渊又是一个下潜指令。
　　可龙渊似乎着了魔一般，只轻轻划过水面就向岸边的人群冲来。
　　“快给我停下！”夜明橙这次真的是急眼了，他将自己的配剑召回手中，亲自御剑去拦龙渊。
　　龙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在低空中削去清风的发髻，杀气凛冽地直直冲夜长明刺来。
　　这阴冷的寒光终于让夜长明醒过神来，可是一切都已太晚，剑尖眼看着就要刺中他。
　　夜长明从未如此恐惧，他紧闭双眼……

　　“啊！”
　　没有疼痛？原来人死的时候是不会痛的？那还需要害怕什么呢？
　　夜长明如冰封般缓缓睁开双眼。
　　万枫就在此时倒在了他怀里，龙渊插在胸口。
　　夜长明环抱住万枫身体的右手感到一丝温热。他低头，鲜血已经染红万枫雪白的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