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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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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快喝点姜汤吧!”
夜长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边用寒蚕丝织成的帕子擦鼻涕,一边用驱寒的丹药泡脚,盛满姜汤的勺子伸过来碰到嘴唇,他才勉为其难地张嘴把汤水嘬进去。
“你去给我查!那小和尚什么来历,竟如此无法无天!”夜长明从出生到现在十二年了,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人扒了衣服捆在院子里,还是父亲的院子里。
万枫赶忙用另一只帕子擦去夜长明因为生气而从嘴角流出的姜汤,道:“公子。那两个小和尚大的叫席欢,小的叫沧海,是随常山师叔来的,现在又是掌门的堂上客。要不,咱们就算了吧?”
“算了?”夜长明扔了被子站起来,泡脚桶的水飞溅一地。“任他是皇亲国戚也不能算了!他是堂上客,我还是父亲的亲儿子呢!万枫,你给我出个主意,我一定要他加倍奉还!”
万枫心里打鼓,每次要干坏事的时候,夜长明总是第一个想到他。无奈这小霸王是含着天山雪莲出生的,从小就没受过苦,更没受过欺负。说道“报复”这类难等大雅之堂的事,小公子是万万想不出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但其实他也不行。
夜长明:“不然把上次祁家送来的臭烘烘的东西送给他吃?”
“公子说毛豆腐?不行不行,祁家千里迢迢送来的,还放在温室里养毛呢,万万不可!”万枫不好意思说是他自己喜欢吃,越臭越好吃。
万枫又建议道:“不如我们叫几个师兄,人多势众,把他直接绑了?”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事我们能做吗?”长明厉声道,“再说了,这事传出去不知道诸位师兄又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上次从明轩师兄那里偷拿的迷魂香还有吗?”长明问。
“晕完小白还剩一些……”万枫心想不许以多欺少,倒是可以用迷魂香?
长明重新坐回床上,沉默半天思索了一个完美的计划。“等席欢睡着了,我们用迷魂香迷晕他,然后把他门窗都偷了怎么样?穿堂风嗖嗖的,冻死他!”
万枫勉强挤出个笑容。很好,今天晚上觉也不用睡了,还得去卸门……
席欢和沧海今日去探望夜常山,疏梅堂香得很明显,一进门就让人想到夜长明。席欢和沧海在病床边对着仍在昏迷中的夜常山说了许久的话,场面好似临终告别。
卷柏、卷丹早就在疏梅堂院内等候,今日要带席欢和沧海熟悉门派的基本事宜。因为怕两个孩子孤单,卷柏还贴心安排了天山三日游活动,带他们领略名震四州的天山八景。
卷丹见两人出来,把揣在怀里的蜜汁红薯拿给他们,笑意盈盈地对沧海道:“我悄悄在厨房烤的,特意给你刷了五层蜂蜜,暖呼呼的,快趁热尝尝。”
卷丹很喜欢沧海。
眼睛大大、睫毛长长、脑袋圆圆的小和尚谁不觉得可爱呢?
“谢谢卷丹哥哥!”沧海扑过去抱了他一下,卷丹也甜丝丝地摸了摸沧海的头,好像那个蜂蜜甜到心里一样。
卷柏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天山巍峨,包含破云、苍云、镇云三大主峰,日照、夕照两大山谷,悬镜、幽冥两大湖泊,其余小峰小谷,数不胜数。”
“我们住的这座山就是破云了。因为地势缓和,这里是弟子们日常起居、研习修炼的地方。南面那座比我们稍高一点的是苍云峰。苍云遍布山洞、冰川、地缝,一年四季都有积雪。门派中高阶弟子一般会在苍云闭关修炼,参悟天地。闭关之后,他们也从不向普通弟子透露苍云的样子,所以大家也都好奇的很。”
席欢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苍云问:“那什么时候可以成为高阶修士呢?”
“这个就要看勤奋和天赋了。明橙师兄算比较短的,只用了八九年时间。上个月他刚刚同明轩师兄从苍云回来。明轩和明橙师兄每隔三个月就到苍云闭关一阵子,在诸多弟子中最是勤奋了!”
沧海:“镇云呢?附近似乎也没有再高些的山了?”
卷丹把沧海抱起,手指指向北方,“那便是镇云了。”
沧海顺着手指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云,什么也没有。
卷柏:“镇云太远,天山多云雨,一般是看不见的。偶尔天晴的时候,会看到北方有一个依稀的灰影,那便是镇云了。”
卷丹一副可怖的表情,故作神秘道:“你知道镇云峰下镇的是什么吗?”
沧海摇摇头。
“司坤。”席欢道。
“那个大魔头司坤?”沧海瞪大眼睛问。
卷柏:“没错,镇云非掌门或携掌门密令方可进入,四周也布有层层结界。”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二位仍要牢记,日后学得御剑,镇云决不可擅自闯入!若不小心破坏阵法,这人间必定又是生灵涂炭!”
卷丹抬了抬沧海的下巴,帮他剥掉就要吃进嘴里的红薯皮,“你别吓他们了,司坤是不是还着都不一定……不都说镇云现在只是给朝廷做做样子吗?”
卷柏皱眉看向卷丹,卷丹闭嘴。
“先带两位去绣房量个尺寸,好给你们做几身合适的常服换洗着。”卷柏从袖中掏出两个玉牌,“这是两位小公子的腰牌,有了这个便可自由出入破云了。”
绣房围满了人,卷丹一看这些侍童有些面熟,赶忙推搡着沧海、席欢出院子,“人太多,人太多了,我们等会儿再来。”
四人刚转身就被一道声音截住:“留……啊!”
留步的步字还未出口,声音就拐着弯得尖利起来。夜长明急着追人,踏空绣房的台阶,拧着身子跌坐在地。
十几个侍童前呼后拥地跑过来扶起夜长明:
“公子没事吧?”
“公子崴到脚了吗?”
“公子——”
“公子!”
夜长明甩开众人,只扶着万枫的手艰难站起,脚确实是崴了……屁股也疼,但脸面更疼。
席欢见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夜公子没事吧?要是身上有不方便的,我做根拐杖给你也行。”
夜长明阴着脸,一语不发,撑着万枫出了绣房。
卷柏、卷丹带着席欢和沧海在在天山各个院场里转了半日,吃了午膳又带二人去看天山八景中的悬静碧波、日照兰谷,傍晚时分又到望羡亭赏了熔金云海。
天山壮美,而且因为气候,平添了许多席欢从未领略过的粗狂。然而对于孩子来说,美景美已,但看多了也波澜不惊了。在席欢看来,美景世间皆有,只要是心情对了,家中那歪歪扭扭的大柳树他也会觉得是美的。
卷柏、卷丹有意将行程安排的很满,好抵消席欢、沧海二人的思乡之情。晚膳时还上了即墨烤鸡,对此席欢很是感激。
疲惫一天,席欢给沧海讲了一个温和的故事便早早睡下。这是他在天山的第二晚,夜里的寒凉还未适应,他裹紧被子,床边放着空山。本以为会忧伤父亲的失踪,却翻个身便睡着了。
三更天,夜长明打着哈欠等了一夜,终于等到巡逻的师兄休息了,才叫醒迷迷糊糊的万枫。
“这迷魂香已经放了一年了,会不会失效?”夜长明捏着迷香问。
万枫用凉水洗了把脸,神志稍微收回一些,“不会吧……明轩师兄的药千金难求,放个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万枫从踏出房门的第一步就已经后悔,只觉半夜三更去报复席欢根本就是在报复自己,寒风烈烈,伸手不见五指,哈欠漫天。
在古雪轩造次不必在别处,毕竟掌门就在客房的不远处住着。长明在院子里的柏树下探头探脑,猫着腰快步跑到客房墙根。
他伸出食指,在窗户上戳洞,以确认席欢在房中。以前没戳过不知道,天山室内的防风措施做得真是极好,窗户纸跟墙一样,手指头快折了也捅不开。
万枫拍拍长明的肩膀,示意让他来。他把手指嗦了一下,用口水浸湿窗纸,一点点抠开一个洞。长明在一旁皱着眉看着他如此流畅的动作,说什么也不愿意将脸凑到洞前。
长明用气声道:“你看一眼,他在不在?”
万枫朝屋里望去,里面黑漆漆一片。“戳错位置了……这里看不见床……”
“……”
最终两人在窗户上戳了三个洞才确定床上有人影。
长明用火折子点燃迷香,伸进房里一炷香,估摸着药效到了才开始动手。
龙渊剑撬开窗缝,吱呀一声,窗户自己弹开。
“你扶好,我砍了啊……”
万枫探身进去举着窗,坚定地点点头。
长明劈剑,将窗栓切断,再横刀挖洞……
“大半夜干嘛呢?”
长明吓得一激灵,剑掉在地上。万枫手一抖,窗框上挂着半扇,歪歪斜斜在空中摇晃。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夜长明磕磕绊绊终于问出一句。
“该是我问你吧?”席欢看看长明,看看万枫,看看地上的剑。“这是夜半偷袭?”
“不应该啊?”长明心想。
他捡起地上燃了一半的迷香,轻轻闻了闻,双眼呆滞,向后倒地。
“公子!”万枫眼疾手快的将双臂穿过长明的胳肢窝,倾身接住,才没让这位后脑勺磕地。
掌门卧房的烛火突然点亮,万枫向席欢递出一起乞求的目光。
席欢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拖着长明进屋去。他捡起地上的残香,闻了闻,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味,怎么直接能把夜长明熏晕了呢?
“万枫!你把他搁我床上我睡哪里呀?”席欢一进门就看见万枫已经在给长明拖鞋盖被……
“真是麻烦席欢小师弟了……我家公子就是有这样的毛病,突然犯困,说睡就睡。没有五六个时辰是醒不来的。”万枫红着脸解释,又走到窗边把破坏的窗户将将关上。“我已经把他放到最里面了,小师弟睡外面,床够大的。我就坐椅子上守着你们就好。”
席欢从未听说有人还有睡着了叫不醒毛病,爬到床上又拖又拽,甚至以要扇巴掌的言语威胁也没把长明叫醒。
“算了,算了……”他走到衣柜里拿出两床被子,铺到地上。“也不知道你们今天打得什么怪主意……夜里凉,你不介意的话就睡地铺吧,这两床被子是卷柏新弹的,很厚。”
“多谢小师弟!”
夜长明再度醒来已是晌午,他睁眼看到的不是自家的蜀锦帷帐,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又发现室内陈设老气横秋,万枫趴在桌子上。
这是哪儿?
恰好半坏的窗子苟延残喘又颇有眼色的掉下来,晃晃悠悠地勾起了那难堪的夜。
长明懊恼地一拍脑袋,手忙脚乱地提鞋,叫醒万枫。
“公子你终于醒了!昨晚……”
“别说了!”长明不想回忆……“赶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