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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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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睡着雪豹,下趴的高度恰好与石板齐平,一个完美的暖脚炉。
雪豹住在这里的第一天,长明仗着自己是洞里唯一会说话的“人”,给它取名雪球。虽说比不上幻影潇洒,但也配合了它的“可爱”。
雪球每日除了伸舌歪眼,塌腰提臀,满天乱飞,什么都不干,和幻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长明无法想象这雪豹是怎么修炼千年成了神兽。
长明几不可闻地长叹一声……
出关前的第四个夜晚,席欢还是一副狐狸皮囊。虽说二人可以拖着时间不回去,可破云那边等急了,免不了要过来寻人。
光是想想沧海,定是欢哥长,欢哥短的,一刻也不能多等。
席欢的四尾并未如期而至,只是两天前突然开始脱毛,秋风扫落叶一般,身上凸一块儿凹一块儿,银亮的长毛替换雪白的绒毛,身形似乎也稍长了些。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席欢开始换毛,雪球也跟着开始掉。一狐一豹每天在洞里飞来扑去,空气中一直漂浮着细碎的轻绒,地上也团出一个个毛球。长衫、大氅、披风,到处都粘着白毛。素白长衫还好说,黑熊皮的披风和灰兔领的大氅已经面目全非。
长明随手一捞,从席欢身上又抓下一大把绒毛。他探身将青纱帐拉开一个小口,把一手毛扔在地上。
见席欢睡得正熟,撩拨他也并无反应,长明便蹑手蹑脚地起身,提着龙渊出洞。
今夜苍云虽无风雪,但愁云压身,遮星避月。深夜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黑色恐怖的形态,仿佛开启鬼魅的大门。
长明独自御剑,打算趁夜赶回门派,提前稳住沧海。
越过冰湖,长明向着结界口的方向飞了好久,却始终没有飞出苍云。冰湖侧面这座形似奔牛的大山他已经看见三遍了,长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空中绕圈。
虽说今夜无月,可也不到方向难辨的地步。从冰湖出发向西二十里,这路线定然不会错。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对结界动了手脚。
天山的几处大结界都是由掌门亲设,虽说苍云的结界比不上镇云来的复杂,也绝非等闲之辈可以篡改。
长明再次回到冰湖,闭上双眼,不再让地面的山湖影响判断,依着感觉重新向西御剑而行。估摸着飞了二十里,睁眼却还是那座奔牛般的山峰。
“见鬼!”他咒骂一句,调动内里凭空打出一掌,然而内力似乎又被漫天乌云吸了去,终也未破这结界。
“莫非有人设计,断绝我与席欢向外求援之路?”长明心道。
这结界或许从席欢变妖那天就被动了手脚,甚至是来到苍云的第一日就变了……如此想来,席欢成妖之事也颇为有异。
长明落剑奔牛山山脚,打算试着徒步走出这结界。所幸出山之路不算难走,可依旧鬼打墙般反复经过同一处,绕不出这邪山。即便尝试用三合镇驱开该死的障眼法也无济于事。
现下他只能安慰自己沧海他们到时也无法进入苍云,如此席欢也就安全了……
长明带着不安悻悻而归,熄了剑光屏息回到席欢身旁。躺下后,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察觉异样,惊叫道:“席欢!”
“喊什么喊,公子气度都哪里去了?”
毛茸茸的狐狸已然不在,长明所触是一片光滑的肌肤。他不可置信的倾身上去,抱着席欢的脸蛋一阵乱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都是人模人样。
长明双手仍在震惊中勇往直前,顺流而下:脖颈,手臂,后腰……
不对……
他突然双颊滚烫的收回手,连声道:“你……你……怎么不穿衣服!狐狸当上瘾了,礼义廉耻都忘干净了?”
席欢一片坦诚的坐起,随手一围盖在身上的披风,波澜不惊道:“我在这儿僵了好一阵,刚刚可以活动,大惊小怪什么……”他下床,屐着靴子,拖拖拉拉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件长衫,背着长明穿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席欢道。
长明一惊,还未想好是不是要把结界之事如实相告,只能打起马虎眼:“我太久没有洗澡了,去外面探探有没有温泉。”
山洞两侧的火烛突然点亮,席欢一步步淡然地靠近长明,盯着他的眼睛道:“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我为什么要撒谎?”长命立刻反驳。
“你撒谎的时候会发出信号。”席欢目光灼灼,长明额角骤然冒汗。
“什么信号?”
席欢直起身子,微微一笑,“这怎么能告诉你?”
他招招手,卧在床边的雪球乖巧地凑过来。席欢拖着雪球的下巴,拿出一粒丹丸喂给它。雪球满足的舔了席欢一脸口水,席欢向右一指,它又乖巧地窝回到自己的地盘。
席欢拿起一支红烛,引燃一根细柴,继而点亮篝火,山洞终于明亮起来。长明重新看见席欢的面容,却忽然觉得有些疏离,不知所措。
“是结界出问题了吗?”席欢道。
“你怎知道?偷偷跟着我?”长明坐到床边,手托额角,微微低头,不看眼前人。
“不是我,是雪球。”席欢弯着腰,对柴火吹了几口气,火旺了许多。
“它也会说话了?”
“算是吧。”
长明叹了口气,坐到席欢身边。
席欢竟从袖子中拿出一根长香,引火又吹灭,支着手放在长明身侧。
“嫌我身上有味了?你一只狐狸我还没嫌你臊呢!”长明没好气地道。
“不是”,席欢难得被这样逗笑,“你自己说太久没洗澡的,我帮帮你。”
他点着香,在长明腰间绕了一圈。“结界的事,你怎么看?”
“结界?你不觉得现在应该聊聊你的事吗?”
“我有什么事?”席欢轻松一笑。
“你有什么事?你吃喝拉撒的事…… 当然是你突然消失,又变成一只狐狸出现在我面前,还告诉我你是妖的事。你说我能问的是什么事?”长明逼急了,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倾倒出来,咄咄逼人。
“哈,夜公子怎得说话也突然粗鲁起来?”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好。”笑容收起如同席卷的朔风,声音也转之一沉,席欢道,“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就是突然成妖,毫无预兆,中邪了一样。”
“疼吗?”长明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带着心疼。
席欢有些吃惊,长明竟然还关心这个。不过也是,修习之人,除了长明也没人不在乎疼痛。“没那么疼。”他道。
“和长尾比起来呢?”
“都不疼,只是吓你的。”席欢从篝火上方抽出一根刚刚烧起的新柴,在空中甩了甩,木柴头已带着烧焦的黑炭。他用空山在上面钻了个小洞,把熏香插进去。
“那天从母虫洞里逃出,我在你剑后,心口忽然狂跳,浑身便软了下来,就像要化成一滩水,衣服被自行解开,自己也就这么掉了下去。”
长明:“那你的伤?”
席欢:“雪球接住了我,才不至于碎尸万段。身上的伤是之前在虫巢里留下的……我冻得全身青紫,也是雪球把我拖进一个避风的山洞,我趴在它身上,它用翅膀罩着我。我在暖意中昏昏沉沉得睡着了,等醒来就成了狐狸……”
长明:“然后你便回来找我?”
席欢缄口,召来空山,开始擦剑。
长明看到空山上刻着的山川秀景发出银光,思绪起伏,失望地自言自语道:“你原本没打算回来找我吧?”
席欢不语,是默认。“当时我一团乱……在天山学了快十年的降妖除魔之术,没想到自己就是妖魔。换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反正不会扔下你一人在这里。”
“妖以人血人肉为食,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回来了,和你一个大活人待在一处,你就不怕我咬死你?”
长明嘴角一勾,有些轻蔑,“我是你想杀就能杀的,这么信不过我的剑法”
\"你最多也就是和我打个平手吧?我要是妖气加身,你还能赢?\"席欢反问。
长明咂咂嘴,很是不满。席欢说话如此直白,一点面子都不给。“那你最后怎么又回来了?”
“还是雪球载我回来的。本来不情不愿,可回到洞里看你给我四处留下的纸条,便觉得这些话和你说清楚也好。”
夜长明起身去翻自己唯一没被当柴使的大箱子,按下箱子底部一个凸起的金扣,木箱侧面便弹出一个暗格。席欢哭笑不得,不成想他还留了这么一手。长明从里面拿出几张煎饼,卷着菜干、果干、风干肉干,诱着雪球来到近前。
“奖励你的!确实比幻影那只破鸟靠谱多了。以后跟着哥哥,保准吃香喝辣。”
卷饼一口进肚,连嚼都不用嚼。长明又接连喂了它五张,雪球这才满意地舔舔他的脸。“这神兽是不是谁有吃的就跟谁走啊,哪天被人给卖了都不知道。”
“吃东西是抗拒不了,但他不会听你指令,舔你也却是在你面前故作乖巧罢了。看上去是你逗他,实则是他逗你。”
长明偏不信,晃晃手里一张夹满肉的卷饼,对雪球道:“你去洞外面给我叼一块冰回来,这就给你了。”
雪球舌头一勾,卷饼下肚,它便扭头回到自己的毛垫上,懒洋洋地趴着不动。
“你看吧?”席欢笑道。
长明嘴里嘟嘟当当几句,又把箱子封起来。
暖香玉红烛散着悠长的香甜,醉得人一时都不想再开口。山洞里唯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诉着各人的心结。
夜更冷了,长明起身去拿披风。他手有些发抖,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再次提起一些悲伤。
“你父亲?”他等了许久,还是问了出口。
席欢抬头看了一眼长明,也裹紧身上的披风,道:“……我父亲或许就是狐妖。”他的话像轻飘的飞雪,没有悲喜,淡淡的。
“小的时候,家中机关是一佛龛,一个供着狐狸金相的佛龛,书房的藏书也多与妖志妖史有关,如此想来,大概就是父亲是狐妖的缘由。”
“可当年屠妖一役……不是,灭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