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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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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大,两人站了好久,直到字迹被覆盖,长明才开口。
“别胡说。”
他不想再追究这离奇的前因后果。如果席欢说自己是妖,那必定就是这样,他相信。
妖邪妖邪,妖生来就是邪物,食人精气,贻害四方。天山家训便是“维正道,护清平”,降妖除魔,乃职责所在,是长明生来就溶于骨血的信仰……
可是长明却道席欢“胡说”,是因为他绝不会对席欢动手,永远不可能。这是他相伴十年的同窗师弟,怎可能长剑相向?
“走吧。”
夜长明捏着他的脖子,像提溜一条腊肉一般把这只小狐狸拎起来:“不回家了,就陪你待在这儿。什么事都等你变回人形再说。”
席欢脚扑腾了一下,他还不适应这样就被人拎起。
长明:“把你的空山召回来。”
席欢难得的乖巧,长明接过空山。
“你变成狐狸就不要御剑了……还没我的白猫大,当心再被风吹掉……”
长明一夜无眠,他满脑子都是事儿,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装睡,睡得很深沉的样子。
席欢现在是一只狐狸了,不需要睡床,便自己窝进一只大箱子里,压着长明从浮云端带来的零零碎碎,像只守财兽。但夜长明却莫名其妙的不乐意,非得把他抱进被子里,指责席欢不能失去做人的人格。
夜长明看着眼前俯着的小银狐,它轻轻浅浅呼吸的起伏,让人心安又心疼。事到如今,长明只能说服自己接受,他尽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不再给席欢凭添负担。
成妖只有两种可能。一则鸟兽食人,修炼为妖。二则妖之能者,生子为妖。
席欢从小就长在天山,也没见他嗦骨喝血,定不会是由狐狸化成人形的。
那便只能是大妖之子了。可是常山师叔与席欢父亲是旧识,如若席父是妖,天山又怎会与其相交为友?再者说,即便是狐妖之子,席欢幼年必得以狐狸的样子生活,怎么会等到这时才退回原型?
长明想着想着,身旁的席欢突然咂嘴,抽搐了一下。
“席欢现在也会做梦吗?”长明心道,“梦里他是人还是妖呢?”
长明往席欢的身边靠了靠,右手轻轻搭在他身上。席欢好软,毛发应该是刚生出来,雪白的绒毛,让人想一头扎进去,躺在这安乐窝。
长明摸着摸着,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伸出食指在席欢身上到处搔痒,他的白猫最喜欢这样了。
他一个翻身,趴在床上,胳膊肘撑起,把席欢压在身下。
轻轻扶起席欢的头,手指勾动,伸进狐狸脖子,招猫逗狗般调戏着。睡梦中的席欢对这一套手法似乎很是受用,咕噜一个翻身,在长明柔软的大氅上左右扭动。
这下席欢和长明在床上彻底面朝面地对着。
长明愣了一会,忽而笑了。他伸手簇起小银狐的前爪,在空中胡乱地比划起来,嘴里还哼着天山的小调。
席欢合着节奏被摆弄地跳起舞来,小爪子在空中上下八方,随心而动。粉嘟嘟的脚垫被长明捏在手里,他心虚地在无人的山洞里四下望去,才将嘴唇轻轻靠在这肉肉的小爪上,那温热而充满弹性的触感像蜜汁浸润心口的裂缝。
眼前的席欢真的是不能再可爱一些,比席欢本人可爱出十个苍云峰。
这样也挺好的,可以每天抱着席欢入睡,永远把他留在身边。什么妖不妖的,都不重要。
长明玩够了,重新躺好,把席欢放在自己的胸口,暖呼呼的,玩具一样。
他贪婪地享受这份温暖,随着小狐狸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胸口的律动形成配合,每一下,心都贴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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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明是被烫醒的。被子被顶起一个小包,席欢趴在他身上痛苦地抽搐着。
“怎么了?”长明把他慌忙抱起,只见被子里一条狐尾正在生长,这是席欢的第二条狐尾。
夜长明从遇见过这种情况,他只能将席欢抱得更紧,一下下地抚摸他背后的绒毛。
席欢痛得出离,爪子狠劲地扒在长明身上。衣服被撕破,指甲刺进皮肉,留下触目惊心的血印。
同样的情形在第三日再次发生,席欢生出第三条狐尾。夜长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桶雪盖在快要烧焦的席欢身上。雪化成水,长明又出去凿冰,将山洞直接改为冰室。
每次长尾,席欢都如涅槃凤凰一样被折磨一个时辰。夜长明也只能焦头烂额地看着,心就像是被放进药罐一般苦苦煎熬,只恨不能替席欢减轻痛苦。
三尾已长,席欢跳下冰块,旋身抖掉身上积下的冰水和汗水,再次升高的体温不费多时就把自己烘干了。
席欢哼唧一声,刚想张口,却一口气噎上来:
嗝——
一个冒烟嗝。
这嗝一打就停不下来,一个接着一个,烟也越来越黑。席欢身体里像是有一个土灶,被没有经验的人用了湿柴烧火,见火烧不起来还自以为是地扇风更加用力。
夜长明被呛得涕泗横流,跟着一起咳嗽。他赶忙斟满一杯水,放在内脏又快嗝出来的席欢面前:“喝水,多喝水!”
席欢低头,舌头刚伸出来,只听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聚气之声:
嗝——呼——
席欢嘴中喷出来一团火。
“你……我眉毛呢?眉毛还在不在?”夜长明立刻伸手去摸,还好……
“没事没事”长明凑近席欢,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想安慰孩子一般道,“你竟然可以自己造火,真厉害!”
嗝——
又是一团火。
“你怎么又不打招呼!”长明吓得大步一退,赶忙又摸自己的眉毛。
席欢也没想到自己竟有如此功法,冲击渐渐被好奇所取代,三尾在激动中不自觉竖起,对着长明就是一阵疯狂的试炼。
“你又整我!”长明见席欢眼神有异,掉头就跑。
火苗有时候跟放了个屁一样,喷出来都看不见。有时候又像街头杂耍的艺人,对着火把喷出重天的火柱。
“别闹了!衣服着了!”
“这可是狐皮的,你这是在自相残杀懂吗!”
“哎哎哎,你怎么还来劲了!”
山洞被席欢搞得烟雾缭绕,长明没头没脑地跑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五体投地,席欢抓紧机会往他背上一跳。
“你……你……你别乱喷。你要是把我头发烧着了,我就把你的白毛剃光,吊起来卖肉。”长明回头去抓席欢,捞了个空。
忽然洞口吹来一阵大风。按理说,这山洞是二人专门选的山体上的一处凹陷,很少有风可以直接倒灌。而这一阵风,直接把席欢吹炸毛。
一人一狐纷纷向洞口望去,是那一双被找了许久的明黄色的双眼。
这次不是深夜,他们终于看清来物,竟然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巨大雪豹。
雪豹眯了一下眼,半收翅膀,探身进入山洞。四爪慢悠悠地交替颇有王者之气,灰白相间的尾巴上竖,趾高气昂地在空中挑衅着。
这豹子足有一人之高,走起路来能看见精壮的骨肉,线条遒劲流畅。长明立刻召剑入手,一个滚地翻身,把席欢护在身后。
席欢小小一只,再加上刚刚涅槃长尾,又吐了半刻的火,如今焦糊味是恰到好处,简直是送上门的佳肴美味。
豹子呲着牙,口水滴了一地。
长明也顾不上探知此豹的来意,抬手就是一剑,没想到却被空山接招,挡在雪豹身前。
“席欢,你干什么!”长明想挑开空山,可空山却似有千斤之重,定定悬在半空,散着青光。
雪豹又往前迈了一步,长明清楚地看见它脸上在剑气中抖动的灰白胡须。他变招去刺,又被空山毫无间隙的接住。
“你闹脾气也得挑个时候,把空山给我收回去!”长明后退一步,踢了踢脚边的席欢。
雪豹有恃无恐,又跟着往前进了一步。它仰头眨眼,呲牙咧嘴地打个哈欠,明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夜长明。
长明手上渐渐失力,意识开始涣散,他眼前忽而飘下些模糊不清的樱花,鼻尖也沾上了落下的花瓣。龙渊不住地往下沉,从指尖传来的真意唤回心神,他急忙避开雪豹的目光,凝神聚气,默念心法。
雪豹趁机把脸凑在长明的鼻尖,它诡异一笑,伸长前肢,塌腰抬臀,伸展,一个懒腰,翅膀后张,双眼迷离诱惑。
长明定心后看到的就是如此一幕。
雪豹张嘴,大小足以一口吞下长明的半身。距离如此之近,长明能闻见它吹出的口气,看见牙缝里残余的吃食和舌头上突起的纹路。
喵——
长明心里一惊,这豹子叫起来和猫一样?
雪豹摇头晃脑地蹭在长明的嘎吱窝上,这一蹭直接把夜长明推倒在地。
席欢就地一跳,狐尾空中一摆,落在雪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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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豹子救的你?”长明坐在席欢亲口吹起的篝火旁,掌心伸向席欢。
轻击一下为“是”,两下为“否”,这是二人商量好的暗号。
席欢点了一下长明手心,是雪豹救了他。
“它是神兽?”
席欢点了一下。
“和幻影一样的神兽?”长明不敢相信。
席欢又点了一下。
“我怎么看着它傻里傻气的呢?”
雪豹趴在山洞角落里舔水塘里的水,舔几下又歪着舌头舔一遍脸,爪子不停地打散水中火焰的倒影。
席欢犹豫了一下,叹气的白雾袅袅升起,他在长明掌心戳了一下……
这雪豹的确是傻里傻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