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
席欢变成了一只狐狸，一只彻头彻尾的狐狸。
不光是摸起来毛茸茸的，连性格也全变了，变得粘人，狡猾的粘人。
长明翻箱倒柜地给席欢找药，席欢就咬着他的衣摆，赖皮地在地上拖行…… 长明把它重新抱回床上，一扭头，席欢又咬上他的屁股，叼着宝藏一般决不松口。
夜长明没办法，只得一直抱着它。
上药的时候，创伤药刚撒上一些，席欢就嗷地一嚎，如同被踩了尾巴。长明立刻安慰地对着狐腿缓缓吹气，清理、包扎都做到最轻，好像席欢就是一个泡泡，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处理好伤口，席欢被重新放回床上。
夜长明刚一起身，席欢就用受伤的前脚戳戳他的手，然后再扭头舔舔自己后背的毛。
这是让长明给他顺毛的意思。
为了照顾伤狐，长明也趴在床上，刚刚摸了几下毛，席欢一个翻身，肚子向上，四脚蜷着朝天，眯起眼睛。
长明不知何意，只静静看着。
席欢再次抬起爪子，点点肚子。
见长明没反应，席欢只能再次勾起长明的手，放在肚子上，挑眉看了他一眼。
长明又开始捋它肚子上的毛。
整个过程，一旦有轻重不适或者节奏不适，席欢便会哼叫一声，责令改正。
过了许久，这只小狐狸终于睡着了。
长明手都酸了，总算喘口气，翻身起来。结果席欢耳朵一动，又拉过他的手，继续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夜长明彻头彻尾轮成一个伺候狐狸撸毛的人，稍有懈怠还可能被狐狸挠上一爪，或者被狐狸尾巴塞上一嘴毛。
“你这是在折磨我吗？”长明揉着手腕，对眼前的小狐狸道。
席欢一声不吭，只咧了咧嘴。
狐狸咧嘴时，跟人开口笑一样……
眼下的状况让长明觉得有些尴尬。
本来前几日他对席欢生出些从未体会过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感情。这感情打得他措手不及，也莫名其妙。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事都发生了。一颗种子没有刻意浇灌，却任性生长。
一起睡了几日，一起打架几架，多说了些话，多了些身体接触，怎么关系就变味了呢？
正当这萌芽的感情让他手足无措，席欢突然又变成了一只狐狸。他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让长明无法以对人的那种方式对待他。
这种生命形态的隔阂让长明对他的照顾和感情反而自然了起来。让抱就抱，让摸就摸，让撸毛就撸毛，和又养了只猫一样，一切都看似顺理成章。
可是席欢又不是狐狸，他是人，是会说话，会捣乱，会使剑的师弟啊！
摸狐狸的头，就是摸席欢的头。对着狐狸的伤口吹气，就是对着席欢的胳膊吹气。捋狐狸的银色长毛，就是躺在席欢身边抚摸他光滑的脊背。
…………
姑且算是抚摸他穿着衣服的脊背吧……
夜长明给自己留了一些良心可安的余地。
正想着，青纱帐里的席欢突然一嚎，把人叫过来。
长明拿着沧海给的止血解毒丹丸喂给席欢。
“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这样？”长明道。
席欢吞下丹丸，不做其余反应。
长明：“那你还能变回来吗？”
席欢低头趴下，不理。
夜长明摊开掌心，伸在席欢面前。“把你爪子伸出来在我手上写字，现在根本没法交流……”
席欢抬眼看了看长明，又扭头避开。
“我知道你能听懂，别装了，快写……”长明往右挪了挪，把手伸到席欢躲避的方向。
席欢这次眼睛都没张，竖起它银色的大尾巴，直接遮住自己的脸，首尾卧成一个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刚才给你顺毛的时候你怎么那么配合，信不信我把你扒了做成围脖？”长明指了指床上放的狐皮。
这句威胁跟笑话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那你现在就跟我回破云！我拿你没办法，师叔、师兄、沧海总有办法……”
席欢立刻警醒地抬头，眼珠左右晃动，爪子渐渐蜷起。
“你写不写！”
一人一狐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再出声。
长明心中有一万个好奇，也有一万个担心。他不知道席欢在这三天经历了什么，之后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席欢身上的伤并不轻，特别是后背，虽然伤口只是一个小洞，但可怕在伤口深。敷药止血只能顶住半刻，然后又有血渗出。
长明大约猜出来这道伤是在冰川深处母虫吐丝时受得。尖利的长丝直接扎入后背，穿透皮肤，痛苦可想而知。他担心席欢有没有伤及脏腑，即便紫金丹可以吊命，三五天不诊治也是万万不可的。
“走！”长明不想再耽搁，他要带席欢立刻回家。
他把手伸在席欢肚子下面，一把将其揽起，拿着空山，踩着长渊便要离去。
席欢在怀里拼命挣扎，长明就死死把他搂住。席欢四脚乱蹬，以长明手臂为支点疯狂扭动着。
“别闹！当心又摔下去！”
席欢逼急了，反口咬在长明的手臂上，但长明依旧不撒手。席欢越来越用力，牙齿刺破皮肤，感受到血肉的香甜。他还再继续深入，上下牙咬合，鲜血从长袖中渗出，长明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皮肉分离。
夜长明终于松手……
席欢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到山洞漆黑的角落。
长明胳膊无力地垂着，他轻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你就这么死命地咬我？想把我肉都咬下来吗？”
席欢背对着他，头贴着石壁，看不见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怎么样都可以？”长明拿着龙渊走到他身边。
“我都忘了狐狸是吃肉的……要不要我把这块肉剜去，送到你嘴里啊！”长明大吼，他从未对谁这般大吼。
“你还把头埋着！”
长明拔剑，自尽一般，撸起袖子就往自己胳膊上招呼。
锵——
空山打掉了他手中的剑。
席欢微微扭头，从身体与石壁的缝隙中看着长明。
夜长明再次爆发。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你无声无息地掉下剑去，我每天跪在地上，翻开每一寸冰雪找你，浑身上下疼的和刀割一样，恨不得把自己也埋在雪里……你就这么对我！”
“每次有危险我都挡在你前面，遇事也绝不留你一人冒险。你用火弹我就在洞口等着，你被压在母虫身下我就用十成十的修为救你，仅有的紫金丹也二话不说喂给你，你就这么对我？！”
“席欢，今日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看你爹没了可怜，才这么多年罩着你，让着你……可我现在才觉得，活该你没爹！铁石心肠，无情无义……”
“你爱干嘛就干嘛，想死在苍云随便你，恕不奉陪！”
长明抢过半空悬着的空山，剑光四溅，空山被狠狠插进石壁里，碎石掉落一地，砸中席欢的身体。
山洞一片寂静，没有用噤声咒，却能听见飘雪的声音，然后是微不可查的呜咽。
席欢后背上下抽动着，鲜血又从光滑的银发中溢出。
长明攥着拳头，强忍着转头不看。他拾起被打掉的龙渊，躺在石板床上，脸也冲着石壁，委屈地像个孩子。
他对别人好，却从没有人真心待他。在众人眼中，他只不过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无用的人。无论多么努力，修为如何长进，始终都是那个任性妄为，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内家功法有明轩师兄，交际应酬更是白痴无用，如何担当天山掌门重任？
就连一同长大的席欢都总是一副看不起，信不过的态度……无论是在瀑布还是冰川，虽然席欢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这人总是怕他添乱，把他支得越远越好。
正沉浸在委屈和悲伤中，后背突然被暖暖的东西顶了顶。长明回手一拨，知道那是毛茸茸的席欢。他不想回头，用不着别人施舍的安慰。
席欢四脚刨地，又顶着头推了推长明。长明借力往石壁上靠了靠，鼻子贴到一阵冰凉。
见状，席欢捕食似的屈膝一跳，正好落在长明胸上。这一下宛如胸口碎大石，逼得长明闷声一咳……
席欢努着尖嘴就往长明怀里钻，越往里，狐狸屁股就越准确地对上长明的脸。狐狸尾巴在他眼前忽闪忽闪地扫，搅得人心烦意乱。
“你想干嘛！”长明倏然坐起，随手一拨，席欢被甩开，咚地撞到对面的山壁上。
他埋着头，趴在地上缓了两下，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夜长明甩手的时候就后悔了，看见席欢重重地摔在墙上就更后悔了。
他想要起身去扶，可是想到刚才的种种，心上一痛，又忍着坐下。
反而是席欢，醉酒一样地走过来，跳上床，后腿一曲，坐在长明手边。他用嘴拉开长明的宽袖，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在外面，中间有四个打穿的圆洞，是獠牙弄的……
席欢吸了一下鼻子，黑色的鼻头好像蒙上一层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长明伤口上轻轻舔了舔。
“你在尝味儿吗？脏死了，快给我起开！”夜长明嘴上骂着，但胳膊也没动，舌头的温热触及，终究还是让人心上一软。
席欢舔了会儿，好像伤口确实没那么痛了。长明放下袖子，盯着他看。
“你还是不想说吗？”
席欢跳下床，叼起龙渊，放到洞口，外面又飘起风雪……
他回头看看长明，摆头，示意长明跟上。
空山浮在山崖边，席欢稳稳跳上，长明从那个动作中看见席欢从前的影子。
“想通了？回家吗？”长明道。
席欢摇头，御空山飞去，长明默默跟上。
这片冰湖，是二人来到苍云停留的第一个地方。
席欢带着长明落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之上，远处还有被长明遗弃的那个箱子，已经鼓成了一个雪包。
空山穿过风雪向湖中飞去，在蓝冰上刻下一个字。
“妖？”长明问。
席欢点头。
“你是说你遇见了妖？是那双黄眼，还是司坤？”
席欢坐在雪里，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催动空山，在冰面上加了俩个字：
“我是——”
“我——是——妖——什么意思？”长明没反应过来。
不知从哪里飘出一道觅踪符，落在席欢身边，发出耀人的蓝光。
“你是妖？”他紧握着龙渊，看着眼前的狐狸，恍惚地问。
耳边只有哭嚎的朔风，空山断断续续，在冰面上痛苦地写下：“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