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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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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从树梢略过,温暖又温柔的光芒。
“师兄!你醒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胸中一阵憋闷,席欢立刻坐起,吐了两口水。
一个小和尚泪眼婆娑地坐在身旁。
“师兄!”小和尚用手赶忙拍拍席欢的后背,帮他把呛的水吐了干净,又从竹篮中拿出一棵长叶紫花的植物递给席欢。“你把它嚼了吧!”
这小和尚眼熟,席欢在尚善寺见过。
席欢重新躺回地上,看见竹篮里除了些草药,还有今日他在林子里变的那些物件。这小和尚怕不是一直偷偷跟着他?
“你是谁?”
“我是尚善寺的沧海。师兄不记得我了么?”
好像是有点印象。上次父亲主持辩经,坐在自己身后的就是这个脑袋圆滚滚的小和尚。
“这是鼠尾花,师兄快嚼了吧,解毒的。”说着沧海推拉着席欢的手往他嘴里凑凑。
席欢吸吸鼻子,这花闻着挺香。再看看眼前人畜无害的小和尚,他毫无戒心地便将这草药放入口中,嚼了几下便皱起眉头。
沧海立刻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巴,直到看见席欢喉咙上下一动,确认药已入肚才放手。
“鼠尾花虽说比黄连还苦,可有解毒奇效,师兄忍忍吧。”
沧海第一次在佛堂里见到慧能师傅带来的这个“和尚师哥”便十分欢喜。寺院里其他师兄年龄都太大了,只能毕恭毕敬事事遵从着,从不敢亲近。
席欢是第一个他不用费力仰着头看的师兄,一个有趣的师兄。
慧能师傅讲课的时候,问席欢师兄“一花一世界”怎讲。小师兄晕晕乎乎地站都站不稳,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沧海在一旁好心提醒着,不知是席欢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竟答“一花一世界”是“一花银子,就能得到整个世界”。
佛堂众人皆啧啧皱眉,唯独沧海觉得小师兄参禅颇有见地,独树一帜,关键是他听得懂。
而且小师兄每每对着慧能大师,竟然丝毫不惧,口如悬河。
这份智慧和胆识,让沧海心生崇拜。
之后在寺里,沧海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席欢身上。
小师兄被慧能师傅留堂了……
小师兄偷偷给住持的茶叶里加料了……
小师兄起夜偷跑被抓了……
小师兄今天钻狗洞了……
这日沧海背着竹篓正准备上山采药,路过厨房便看见小师兄钻了旺财刨的洞,一时好奇就跟着也钻了出来。
先是躲在树后看到小师兄嘟嘟囔囔,火光四溅。之后就看见他下河捞鱼。
本来也只是在远处看着,只听一声惨叫,席欢便凭空消失,河中央莫名腾起水花。沧海察觉事情不妙,正准备潜入水中,却见一条黑红大蛇把席欢送到岸边。
倏忽间,大蛇又消失不见。
“疼……”席欢轻轻拉开左腿的裤子。
沧海:“伤口上已经敷上了凝血镇痛的车钱草。那蛇似乎没有毒,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给你吃了鼠尾花。”
日落的余晖正与夜色交替,天边绯红接着淡紫,像彩墨在水中晕开。河谷上方,一朵银色的芍药花升上天空,盛开之后又化成点点星光,从空中滑落。
席欢看见这花火如同见到鬼火一般,赶忙起身,拉着沧海就往树林方向跑去。
“师兄,师兄!你看天上!”沧海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花火,指着天空激动道。
“叫你废话,一会儿我爹把咱俩抓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芍药消失在空中不久,沧海便看到慧能大师踩着禅杖,花火熄灭的位置落到眼前。
沧海稀里糊涂地就被慧能大师抱在手里,而席欢却被慧能挂在禅杖上,一起飞回了尚善寺。
刚才小师兄说他爹……
难道慧能大师是席欢的父亲?
席欢被父亲关在禅房禁闭,有家不能回。
席丞在房里设了结界,席欢只要靠近房门,双腿一软,倒地不起,浑身麻上一炷香的工夫才能起身。
席欢虽然出不去,但沧海却进的来。
每日忙完,沧海就寺内寺外搜罗各种东西带给席欢——寺里的小白猫,三师兄的《笑林广记》,山下的糖人,荷塘的菱花。
席欢每次用一个故事换沧海带来的一件玩意:即墨河的水鬼,天竺山的游魂,棺材店的死猫,佛堂里的诡笑。席欢每次都熄了蜡烛,逼着沧海坐在床边听他这些无稽之谈,还不时施咒闹些鬼火故意吓唬这小孩。
故事讲了一些,沧海直接卷着铺盖睡到席欢房里。即便如此,他一闭上眼还是席欢口中伸着长舌的水鬼或是双眼血泪的游魂。
托沧海的福,席欢才觉得禁闭的日子快了些。
安分守己小半月,席丞总算撤了结界,还大发慈悲地特许席欢一日休沐。
席欢又带着沧海在住持面前恭敬的三求四请,连连夸赞住持登峰造极的修为和卓绝独道的领悟力,这才帮沧海也告了假,一同下山去。
今日的即墨城,张灯结彩,热闹异常。
路边卖莲蓬的、杂耍的、卖大力丸的、说书的、唱戏的,互相争抢着生意,拉着路过的客人就不放手。
沧海被人流挤散好几次,席欢只能牢牢抓住他的小手,向永宁巷走去。
准备先回家的席欢发现即墨市坊每家每户的门口都贴了符画。
所谓符画,就是绘有符咒的民间画。
百年之前,妖孽横行。家家户户把从大小仙门中求来的符咒贴于门窗之上,抵挡小妖不成问题。自屠妖之战后,世间清平,符咒这东西早已束之高阁,寻常百姓从不沾染,也无心了解。
席欢凑近观察,这些画上的根本不是符咒。看似行云流水,散发着无法捉摸的神秘,可没有一笔是画对的。
理应是拜会某门派或是三清、三界公的符头被三横一竖代替,明明白白地写了个“王”字。符胆更是驴唇不对马嘴:“得生永安”画作“不得安生”,“驱邪缚魅”画作“驱牙绳未”,也不知到底是求福还是招鬼。
符咒虽假,符画上的人倒颇有意思。
虽然画上的人相貌不同,但都是身着华服的翩翩公子。他们上梳发髻,以翠玉为饰。长袍宽袖,白衣白纱,狐裘围在脖颈。
是天山夜氏的打扮。
这下席欢反应上来,今日之繁华,原是十年一遇的入朝期到了。
四大仙门,每过十年便会从门派中选出一名才干出众者,入朝为仙督,接替当朝同门。每十年一次的入朝期,沿途百姓可以一窥仙门世家的风采,如有冤屈苦痛,亦可报于仙督,上达天听。新仙督入朝交接后,旧仙督才会原路返回门派。
地方志上有记载,四州百姓会根据四大门派的进京路线,张贴不同门派的符画于门户之上,一来求福辟邪,二来表示欢迎。
即墨,恰好处在天山夜氏的必经之路。
席欢推开家门,默念咒语,将沧海带入杂室当中。
房顶上的光斑和和梁上的孔洞已然不在,想来父亲已经偷偷转移了那发光的东西。
席欢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翅木雕花的大箱子,吹掉盖子的浮土,打开之后里面就像是戏台班子五花八门的道具。
“这个是烧不完的蜡烛,这个是清神香,这个是幻虚镜,这个是追魂棒,这个是真火扇……”席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地上,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上次你从水蛇口中救我,你挑一个,我送给你!”
其实救人的不是沧海,而正是咬人的那条大蛇。
不过沧海并未打算如实相告,他觉得少了这救命之恩,二人之间那不可分离的联系就断了。
沧海看着一地的零散,看着身旁的席欢,第一次体会师父口中的梦幻。
从襁褓啼哭之时,父母便把他扔在尚善寺门口,连一张起名的字条都没有,更别说是什么长命锁或是玉佩之类的信物。想来把孩子扔到尚善寺,也不过是因为人烟罕至,不易败露罢了。
沧海这个名是住持起的,没有姓,只有名。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住持连海的边也没有见过,或许只是那日读经,恰巧看到了这个词。
师父供他吃穿,给他一间屋子睡觉,仅此而已。
沧海从未得一份只属于他的关爱,连一碗生辰的长寿面也没有吃到过。想想也是可笑,一个弃子,谁会知道他的生辰呢?
今日,他将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礼物。
不过月余,心中长久所想与不敢想都在那个他爬出狗洞的瞬间到来。
沧海伸出小手,在仙器上徘徊,想抓起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
“你最喜欢什么就选什么呗!”
这礼物像是他从水蛇那里抢来似的,沧海收回手,惴惴然道:“不如师兄帮我选吧?”
“你喜欢研究草药?”
研究算不上,只是从记事起沧海就开始做这么一件事了。他需要有一技之长傍身,吃斋念佛对他来说是无用的。
席欢从地上拿起一把团扇,扇面用薄玉制成,白可透光,上面还有些翠绿的纹路。扇把是沉香雕琢的竹节样式,闻着心安。
“用这它来扇火,再小的火苗也会瞬间变成三昧真火。它还可以控制火势,大小方向随心所欲。不过你得小心,上次我用它烤鸡,那鸡直接化成灰了!”席欢用夸张的表情描述着。
他把扇子递给沧海,“你拿去煎药,日后必有所成!”
沧海看着扇子,眨了眨眼。他沉默片刻,突然咚的一声,放下扇子给席欢磕了个头,“师兄!可以和你结拜为兄弟吗?日后我定能为师兄排忧解难。”
这头磕得很是真诚,再抬头,脑袋上立刻鼓起个小包。
“你快起来,别弄得跟壮士就义似的。”席欢笑笑。
他从记事起就与父亲隐居山林。
小孩子记的事多,所以那大概是席欢两三岁的时候。
那时他整日待在炕上,家中空无一人,渴了想下床喝杯水都不行,因为父亲给炕上设了结界,他出不去。结界中偶尔有一两只飞虫落在墙上,他才总算找了些乐趣,以至于现在他还对这些蜉蝣小物情有独钟。
又过了一年,他嘴里能噼里啪啦地蹦出连串的句子,有时候噎得父亲无话可说,他的活动范围才从一张床,变成一间屋,再变成一座山。
两年前搬到山下,永宁巷如此繁华,却没有一个玩得到一起同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席欢也孤独了一辈子。认个弟弟可以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何乐而不为?
结拜怎么也要上香,告诉老天爷一声。
两人对着佛龛里的金狐狸,拜天拜地,算是知会神灵,义结金兰了。
从此席欢成了欢哥,沧海还是沧海。
咣——咣——
“仙督夜常山入城!仙督夜常山入城!”打更的大爷,敲着锣用本就沙哑的嗓音挨家挨户地喊。
“走,沧海!哥哥带你凑热闹去!”
城门处已是水泄不通,席欢和沧海利用身高优势,三钻四挤地站到前排。
只见三人穿着符画里的夜氏裳衫,一人在前,两人在后,骑着白马从城门里走来。
夜氏装束,骑马并不方便,马屁股都被长袍长衫盖得严严实实。
走在前面的人最为惹眼,腰间玉佩玉珏,叮当作响,身后背着一把漆黑的重剑。
此人便是退朝的仙督,夜常山。
席欢听见周围议论:
“这届夜氏仙督确实兢兢业业,一心为民。去年朝廷减税就是他提的。”
“我怎么听说这夜仙督经常和朝廷闹得不愉快?此次仙门督办没有建成就是因为他极力反对……”
“我那天喝酒的时候也听人说了,夜氏总是特立独行,不服规劝……二王爷似乎颇为不满。”
“天山路远,确实难以管束。何况人家降妖有功,皇帝不也得敬着捧着吗?”
“不过夜氏子弟样貌气质确实出众,你看他兢兢业业干了十年,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咱们可都老了啊……”
夜常山右手牵着马缰,左手抚着自己刚续了没多久的山羊胡。坐在马上气宇轩昂,只有两肩会随着马屁股左右规律地摆上一摆。
经过席欢,两人眼神交汇。
他的目光在席欢身上稍作停留,又看了看席欢身边的另一个小和尚,一语不发地向城深处走去。
或许是自作多情,席欢觉得夜仙督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