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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席欢正趴在院子里的大柳树上看蝉,屁股突然吃痛,又有人拿弹弓打他。

      树上的蝉在脱壳。小蝉脑袋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挤出来,现在就差一哆嗦。

      命悬一壳的时刻,席欢没空搭理院外那一群故意找茬的小孩。

      看见席欢还在树上趴着,一动不动,每日闲得不用读书的小儿们念了起来:“和尚爸,剃光头,睡了山脚的小白妞。和尚儿,剃光头,疯疯癫癫捉臭虫。”

      树干上的蝉终于抖了抖,顺势往后一倒,身体一点一点从旧躯壳里摆脱出来。

      席欢直直地盯着小蝉,屏住呼吸,生怕气息打扰了小蝉的哪个步骤。一枝垂柳随风而动,搔了搔席欢的光头,好痒。小蝉慢慢展开新生的翅膀,微风吹过透明的蝉翼,席欢舒了口气。

      “和尚爸,剃光头,睡了山脚的小白妞。和尚儿,剃光头,疯疯癫癫捉昆虫。”院外又响起七七八八个小男孩小女孩的声音。

      席欢随手折下一把柳条,右手一把将柳叶抹去,柳绳变成了一条长鞭。

      他并没有直接没有从院门出去,而是脚踩着灰墙边的铜水缸,三两步爬上围墙。一个翻身,落地的声音藏在风里。

      小孩都围在院子门缝前探头探脑,摞起来的脑袋将光堵在门外。

      席欢拿着长鞭拍打着左手,试了试力道,在空中干脆地甩了个圈,噼啪一声吓得孩子们四散逃开。

      席欢每次都是如此,只是吓吓,很少真的动手。不是因为不敢或是心疼这帮小孩,只是若真的打伤了人,难免家人寻来啰里啰唆地纠缠半天。

      “光头!没娘养的,没家教!”为首的一个小男孩,拿着弹弓,跑出一定的安全距离,回头对着席欢喊道。

      光头,没错。席欢摸了摸自己剃光的脑袋,滑滑的。为了夏天凉快,他求了父亲三天三夜才终于得偿所愿地剃掉了。

      没娘养,也没错。不过从小就得帮父亲处理抢着给他当后娘的一众女子,他也不稀罕……何苦多个娘束手束脚。

      至于没家教……

      席欢笑了笑,抄起长鞭就朝着小男孩追了出去。

      男孩瞬间觉得股间清凉,赶忙捂住光腚,又羞又怕的冲向人群,躲闪起来。

      城西的钟楼敲了三响,惊鸟卜楞着翅膀。

      时辰到了。

      席欢在街口犹豫了一下,冲小男孩喊了句“我走了”,转头回家。

      席欢住在即墨城,永宁巷。

      即墨乃是商业重镇,北通莽州,南达清州,加之墨南运河贯通东西,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永宁巷客栈酒肆集中,附近居民也都是做生意的小贩,平日里鸡犬相闻,叫卖不断。席欢和父亲就住在街巷中间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柳树,树干又粗又歪,不知缱绻怀抱着什么,一副妖娆妩媚的模样。

      小院东屋是父子二人的卧房,床榻之侧放着一只父亲从未敲过的木鱼。南边是小厨房,房梁上晾着一排鱼干。席欢只管晒,不管收,已经沦落为永宁巷野猫的口粮。

      小院西屋是杂室,就是席家堆放破烂的地方。

      结满门框的蜘蛛网和苟延残喘的窗户纸是房间荒废的昭彰。推门进去,除了凌乱依偎的草席、木料、破被褥,只剩下随心所欲的浮尘。

      不过这都是障眼法罢了。

      席欢在门口念一道破除咒,蒙尘的杂室便扬眉吐气地成为席家最值得守护的地方。

      放下杂室的竹帘,竹条上刻着的符咒闪着微光。咒术见效,非屋主不能入结界。

      靠窗墙边的高脚方几上供了座佛龛。说是佛龛也不准确,只因龛内不供佛陀,而是个鎏金的狐狸摆件。按下狐狸左眼的绿宝石,后墙移动,变成一道隔断,隔断后又是一间小屋。

      结界中的结界是席家的书房。

      父亲席丞每日清晨去郊外的尚善寺传道,待到钟鸣三声才回家。在这期间,席欢就需要在书房自修。

      不过席欢从未在书房乖乖待满这些时辰,不是因为不爱读书,只是因为这世间比读书更吸引他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爬树看蝉,下河摸鱼。

      书案上的香炉冒着青烟,席欢从未见父亲给香炉中添过香料,但这安神香却从不间断地烧着。案几上摊着一本席欢看了近一月的《异志录》,书里皆是志灵志怪,比起书房其他的古籍已算有趣许多。

      《异志录》末章道,百年前,妖王司坤因一己私欲,痴入魔道,屠城炼魂,残害人间。四州八郡,短短十日,血流成河,战火肆虐,寸草不生。

      天子何烨以万马千军联合仙门百家,与司坤及妖族各部决战于四州战场。苦战一月,朝廷险胜,仙门大族天山夜氏将司坤封印在北境天山之下。

      司坤一除,大快人心。何烨乘胜追击,下屠妖令,责令四州军民、修士清理妖类残余,从此妖类不存于世。

      屠妖一役,仙门世家惨遭灭顶之灾,血脉凋零,唯剩镇守天山的夜氏一族得以延续。其余仙门残支互相兼并,渐渐发展成清州祁氏、威州晏氏与燕州陈氏。

      仙门人数虽少,但因在屠妖之战中贡献巨大,何烨不仅重金嘉奖,还将四大家族奉为上宾,允准进入朝廷协同议事。

      安神香对席欢只有一炷香的功效,刚刚读了个章序,席欢便起身在杂室中翻腾起来。

      杂室中有太多席欢都不知道的机巧。

      自从和父亲搬入永宁巷小两年,席欢时不时就能从这里中翻出些好东西,比方上个月在书架底找到的《千咒言》。

      席欢顺着桌上香炉的青烟抬头看去,看到杂室房顶有一块规规矩矩的圆形光斑。

      他顺着立柱爬上横梁,发现丝线一样的银光从横梁虫蛀的孔洞中散出。丁点儿大的孔洞,却亮的晃眼。

      席欢从横梁上抠出一块碎木,用手一抹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凿子。他抱紧横梁,一点点蠕动,像是木雕工匠般专心致志地扩大针尖大小的孔洞。

      墙上的光斑越来越大,泛着毛毛的花边。席欢眯着眼往孔洞里面看去,模模糊糊只是一个长长的影子。他将手指伸进洞里摸索着,这物体冰冰凉凉,上面似乎刻有花纹,摸起来并不光滑。

      “臭小子!干嘛呢!”

      一串念珠向席欢咋来。心中慌乱,他不偏不倚地掉进父亲怀里。

      席欢心中一沉,今日真是倒霉,连布置现场的时间都没有。人赃俱获,不由辩白。

      “成天就知道闯祸!刚才洪夫人把我从半道截住,说是你又打了他儿子!”

      原来得道高僧骂起人来和附近的邻居也没两样。

      “我本来不打算和计较,洪家那个臭小子打就打了吧……你现在敢挖房梁了,你是想让这屋子塌了压死自己吗?”

      席欢正要辩驳,又被父亲用话噎住:“明日开始,每日和我同去尚善寺。留你一人在家,早晚给我把房子拆了!”

      尚善寺隐藏在天竺山的半山腰当中,密林环绕,不见香火。

      即便偶尔有香客上访,大都也是穿山过林的游方之士。

      对席欢来说,这份清冷就意味着乏味。

      院内有三位穿着灰色常服的僧人正在打扫,看见席丞出现,立即行礼,道一声“慧能师父”。

      僧人看席丞身后跟着个小孩,并不惊奇,纷纷向席欢点头致意。

      席欢愣愣地回了礼。

      以往和尚爹带着他出门的时候都引人侧目。

      佛门净地,大约真是抛却红尘了……

      席欢上午听父亲讲经,下午陪主持喝茶。每日看来看去都是清心寡欲的面孔。偶尔有一些对话,也都是玄之又玄,不解其意。

      修身养性,如同上刑。

      不过,再苦的茶叶,泡久了也能冲淡其中的酸涩。

      在寺里清修一月,席欢倒也寻了新滋味。

      那日,即墨城大户张员外表嫂她大舅的儿子夭折,即墨附近大大小小十三座庙的法师都被请去为亡人诵经超度,包括席丞和住持。

      天竺山两位山大王一走,席欢看准时机溜了出来。

      他特意避开石阶主路,在密林中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周围无人才放心地练习起咒术。

      就地取材,席欢回忆着书本上的咒语,将一地的树枝树叶、残花落果被变成鱼叉弹弓、簪花香粉。
      他挑了些趁手的工具,循着水声来到天竺山东坡的山谷。

      正值初夏,谷中铺开了各色野花,山风吹过,花草起伏成浪。只是四下无人,倒可惜了这番景致。
      谷中央有一条蜿蜒的宽河,席欢脱了鞋,挽起裤脚向河中央走去。

      河水清冽,阳光下,河底黑色的石块上摇晃着斑驳的光影。疏密间倒像是被归隐的仙人悄悄铺了放光的渔网。

      石头上的青苔确有些滑,席欢暂时将鱼叉当拐杖,一边摸着石头过河,一边仔细寻找水中的游鱼。
      河中央突然泛起刺眼一片鳞光,席欢眯着眼睛,看不清楚。

      他提着鱼叉轻轻靠近,只见一群鲤鱼头衔尾地绕圈游动。

      席欢虽觉奇怪,但是长久未沾荤腥,此时满脑只剩下即将到口的烤鱼,不由分说地便向鱼群刺去。
      鱼叉入水,鲤鱼翻腾着波澜。

      他突然觉得脚踝缠上一股瘆人的寒凉,紧接着左腿被死死拽住,向河底拉去。

      聚集的鲤鱼是吃食,只不过并非席欢的吃食。

      一条红黑相间的水蛇将鱼群圈在身子里,饿了便随口吃上一条。席欢不请自来,鲤鱼倒成了诱饵。
      今日不知谁是谁的盘中餐。

      水蛇虽只有成年人胳膊一般粗,确是极长,在水下不停地翻滚。

      从水蛇蛇尾开始,已经将席欢的一腿团成黑红的大球。方形的蛇头仍驱动半长的蛇身,拖着席欢紧贴河底,欲将这嫩肉拉回老巢去。

      河底尖利的石块划过席欢的后背,弥散于水中的血腥更是激得水蛇发狂。

      席欢手拿着鱼叉,不停地向自己左腿上越缠越紧的蛇身刺去。右腿在拖行之中艰难地尝试站起,可右脚刚刚踩住一块大石,水蛇用力甩尾,双脚又卡在石缝中,一番拖拽,似要经断骨折。

      无尽的河水随着疼痛和恐惧灌入口鼻。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鱼叉和意识都随同水流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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