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
-
【新工作 1】
#
我叫灶门竹雄，是炭十郎和葵枝的孩子。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三个弟妹。
身为普通卖炭人家的孩子，我却有一个秘密。
我，看到了火神大人。
不止一次，在我家外间，在夜晚的屋顶，在高大的松树树梢。
火神大人就在这里。
火红的短发，金红色的双眼，穿着有繁复花纹的礼服，深红色的衣摆长长，拖落在地上。
这位神明大人有时会坐在我家外间的玄关，安静地看着我们，脸上透出些温和，金红色的眼睛像是温柔燃烧着的火焰，温暖又明亮。这样的景色，我曾在黎明时分睡眼惺忪间瞥到过一眼，火神大人嘴角勾起的微笑让我久久难以忘怀，那是符合我想象中的神明会有的温和又疏离的微笑。
有时候在与兄长砍柴归来的傍晚，火神大人会站在屋子门口的那棵大树下，深红的外袍落在堆积的柴火旁，同样是那样安静又柔和的表情。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视线与神明大人相交过，就在那个傍晚，我们似乎在一瞬间双目相对。透过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几乎能看到身后被夕阳镶了金边的云彩。
那是何等……
绮丽的眼眸。
绮丽这个词，是已经去世的父亲教我的。
他说，如果遇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那就是绮丽了。
我觉得火神大人的眼睛，应该就是绮丽。每当在脑海中回忆起这双眼，我的心跳都会加快，扑通扑通，有点烦人，却又有点庆幸。
火神大人一定是来保佑我们一家的。
我在心中这样笃定。
我很喜欢我的家人，特别是哥哥。所以，我决定把这个秘密悄悄告诉他。
他听了，一定会觉得开心吧！
火神大人是来保佑我们的。
我们卖炭人家的孩子，岁岁年年祭祀火神，那么火神大人一定会保护他的子民平安顺遂，健康永乐。
#
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火神大人不在呢？
我好痛，我全身都好痛。
屋子里都是血的味道，妈妈，姐姐，茂，花子，六太……
哥哥，你…
你千万不要回来。
鬼来了。
火神大人无法庇护我们，这是我的错吗？
是我肆意窥见神明真颜，火神大人才舍弃了我们吗？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立即刺瞎我的双眼，再不敢冒犯神明。
所以……
请救救我的家人，救救我的哥哥。
我们离开了，他一定会很伤心。
无论是谁都好，无论要我怎样都好，请救救他们。
#【三月前】
白银发色的少年现在正躺在我的腿上，而我正坐在屋顶晒月亮。
不是我自己喜欢晒月亮的。这似乎是幽灵的天性，喜爱夜晚，恋慕月华。
不过鉴于我不怕太阳这个事实，晒月亮这件事对我影响倒也不大。
名为药研藤四郎的少年此刻呼吸平缓，面容沉静，应是在熟睡之中。
天知道我捡到他的时候有多惊讶。他整个人躺在落叶堆上，一动不动，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吓得我赶紧把人捞起来，脉搏体温心跳一通检查，才发现这孩子，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
我松了口气，思考着灶门家的孩子们等会儿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堆好的落叶被压扁之后会有怎样的的猜测，最终还是决定把药研君搬到屋顶去。都把人抱到屋顶了，我才反应过来，药研君可以压平现世的落叶堆，为啥我俩却可以相互触碰，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等人醒了问问比较好。
抬头看天，我不禁感叹，山上夜晚的天空就是好看。星系组成的银河就像是要倾泻下来一般，在没有灯火的夜晚，简直亮得吓人。晚秋的天气愈渐变凉，这一点我作为幽灵自然是感觉不到的，不过依照灶门家孩子们的衣着变化，我还是可以想象到山中凉气的集结。不知道药研君的感觉如何，我只能脱了外袍给他盖上，然后我发现，我的外袍也能接触到他。
哎呀，药研君不会也变成幽灵了吧。
我隐隐这么想着，却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千万别死了啊。
我低头看着药研君的脸，没伤痕，又掀开他盖着的外袍仔细查看。
嗯，没留什么伤口，四肢也完整，就剩下眼睛和声带了。
检查这个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自己的右眼似乎是在死后被什么人挖去了，所以即便是在这种幽灵的姿态，右眼也是看不见的。至于药研君的情况，还得他醒来才能确定。
正想着，这人就醒了。
#
药研藤四郎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风中飘荡，起起落落想蒲公英一似的没有一点重量。他记不得自己飘了多久，只沉默地等待自己最后的结局。
消亡的付丧神，最终会去到哪里呢？
他迷迷糊糊地想。
一定是意识逐渐消弭，这世间再也没有我这振药研藤四郎了吧。
这也不错。
这么对自己说了，但心里到底还存有一点遗憾。
想再见一面。
#
少年的眼睛慢慢睁开，我察觉到了，便低下头等他醒来。
睫羽轻颤数次开合之后，熟悉的浅紫色眼眸似乎还没能找到焦点。
“药研君，”我顿了顿，想到此刻之时，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早安还是晚安，所以选择了一句挑不出错的，“晚好。”
结果这人像是一点没听见一样，只定定地看着我，直到差点把我盯到心里发毛，他才开口嘟囔：“原来终点就是梦境么……倒也不错。”
我眨眨眼，想着怕不是这人脑子摔坏了，但又转念一想，一般人似乎都不会承认这种事，于是我温和了语气，轻声问道：“药研君有哪里不舒服吗？”
话音刚落，本来躺在我大腿上的少年就急切地想要起身，我不得不赶紧伸出手去扶。刚给人扶起来，这孩子就一把捉住我的手，非要跟我十指相扣。
好的吧，我默默地想，毕竟是摔坏脑子的伤病员，想十指相扣就扣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位行事一向神秘莫测的药研君一转身就把我抱住往他怀里拢。
我：喵喵喵喵喵？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这人是谁在哪儿要干什么？
我当场愣住，目光掠过少年白净的脖子，心里突然产生了想咬一口的冲动。
这孩子合该被吓一跳，然后就能冷静下来。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张口就咬了，结果这孩子却在我耳边低低叹息：
“最后还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我闭上嘴，身体的些许挣扎也平静下来。
“是我无能，找不到救您的方法。”
“司南先生告诉我没有复生之法，我才不信呢。”
“您的眼和头发，非常抱歉，我无法替您夺回来。即便每天都去找那些叛主的混蛋，但是连您从前住的院子都不见了踪影……”
“我种了很多玫瑰，是司南先生给的种子，有松梦，雪光，天荷……前些天松梦已经开花了，是非常美丽的茶色花朵，有很甜的香味，我想您一定会很喜欢。”
“我曾见过您的监护者一面，他说您是被暗算了，他会尽全力找出救您的方法。”
“我去见过我的家人了，虽然没有露面，但我知道他们都活得很好，这样就够了。您一直都是这样呢，平时一言不发，却又总能及时递给我最想要的东西。”
“花宁大人，您一定，一定会再次睁开双眼，那时候，您会看到满院的花朵。我本打算成为您的眼，但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您会找到新的刀剑，就让他们成为您的眼吧。”
“……”
药研君说了很多，直到他体力不支，再次昏睡过去。
我轻轻揽着他的背，将他拥在怀中。
我愣了半天，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孩子，真的还是那个野猫似的药研藤四郎吗。
这样充满爱意的话语，随着少年的意识流进我的心里，让我的心脏几近爆炸停跳。
我抬手拂过少年的眉眼，心中却想着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样羁傲不逊充满戾气的少年，如今却变得这样温和。我开心极了，戾气之消弭温和之意重启，他就再不会伤到自己。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话语了呢？
我抬头看天，眼角有些湿润。
无论是谁，听到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考虑的温暖的话语，都一定不会无动于衷吧。
只要还是人，还存在着人类的意识的话。
我伸手替药研君拢了拢外袍，曲起一条腿，将少年环在身前。
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安静地抱着他，等待黎明的第一束光。
今天的日光，格外的明亮呢。
#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