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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章 ...

  •   徐阶今日并没有穿官服,为了旅途方便,只穿了一身蓝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方巾拢发,脚下黑布鞋,全身的穿着无一处显示他次辅的权威,倒像是一位教书先生。七年前的琼林宴上,唐挽曾见过徐阶一次。时光荏苒,如今徐阁老的两鬓已被霜雪染透了,而唐挽也终于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徐阶的身后,还站着苏榭和林泉南二人。他们看着唐挽,目光中满是狐疑和防备。唐挽起身下床,道:“下官见过徐阁老!”

      徐阶上前一步扶住她,道:“无须多礼。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竟这样差?”

      正巧双瑞端着药碗进屋来,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扶着唐挽在床边坐下。徐阶也在唐挽的身边坐下来,形容都十分关切。虽然这是两人第一次交谈,可唐挽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亲近之感,仿佛一位久未谋面的长辈。

      徐阶亦有同感。他奇怪的是,怎么最近见到的这些后生,都有些肖似故人?

      想必天道轮回,循环往复。曾经离开的那些人,终于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大人旅途劳顿,不如先去舍馆好好休息,明日再与唐大人细谈。”苏榭道。

      徐阶点点头:“也好。”又转过头,对唐挽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待众人离去,唐挽站起身来,在房中踱着步子。刚刚与徐阶的会面让她有些激动,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人,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可她能感觉的到,徐阁老明白她的处境。

      按说,徐阁老和自己的父亲也曾是好友,那她是否应该像在苏州对待白圭大人那样,将自己的身世与他讲明?想到白圭,唐挽便又想起了听风观的那一晚,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切莫再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身份,尤其是徐阶和闫炳章。”

      的确,闫、徐二党正在交锋,现在的确不是个好时机。还是应当按照计划,稳妥为上。

      徐阶离开了唐挽的房间,回到自己下榻的馆舍。他的馆舍并不在驿站之内,而是在都护衙门。陈延光特别为他收拾出了一个安静的院落,既在重重士兵的保护之中,又能从后门独立出入。

      随从烫好了毛巾,递给徐阶擦脸解乏。此时已近傍晚,陈延光派人送来的午餐。徐阶在桌前坐下,对一旁垂手静立的人说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林泉南却没有动,低头道:“学生有负老师重托。”

      徐阶抬头看着林泉南,道:“我交代给你的事,都没有办成吗?”

      林泉南一怔,继而想到了那另外的一件事,忙说道:“老师,我怀疑这个唐挽已然和闫党有了瓜葛。”

      徐阶夹了一根豆芽,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他昨天刚掉了一颗牙齿,吃起饭来还有些费劲。林泉南见他无话,便继续说道:“苏州一案,只字不露,对同年的不公遭遇也无动于衷。阁老,此人是非黑白不分,不堪大用啊。”

      徐阶却并未说什么。他看了林泉南一会儿,又问道:“你是真的生病了吗?”

      此话一出,林泉南面色微窒,垂下眼睛:“是……真的病了。”

      皇帝给林泉南的信是密诏,不会有人知道。从始至终,他也未曾露出过什么破绽。可他总觉得老师看着自己的目光,已经洞察了一切。

      “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吧。有事了我再叫你。”徐阶道。

      林泉南低头道了一声“是”,退出了房间。

      这盘豆芽实在太硬,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徐阶沉着脸色撂下了筷子。

      晚间,唐挽正在桌前读书,忽然听到三声门响。

      双瑞正在里间铺床,应该是没有听到。唐挽放下书卷,起身来到门前。

      大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徐阶。

      唐挽有些庆幸是自己开的门了。

      “徐阁老。”唐挽拱手。

      “唐特使还没有休息啊,”徐阶微笑,“我没有打扰你吧。”

      “徐阁老快请进。”

      唐挽将徐阶让到桌前坐下。双瑞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见到徐阶明显也吓了一跳,好在他反应快,给二人端上茶来。

      徐阶看到桌上扣着的书册,问道:“在读什么书?”

      唐挽说道:“本也是有些无聊,想起上学时先生给讲过的《战国策》里的一篇,叫《烛之武退秦师》,有些感悟,所以又拿出来温习一遍。”

      “温故而知新,”徐阶捻须点点头,道,“又有何心得感悟,也讲来与我听听。”

      唐挽敛了眸光,说道:“上学的时候,先生讲这篇文章,总说烛之武如何机智,但是在我看来,烛之武的智慧尚不是劝退秦军的第一要素。”

      “那什么才是第一要素?”徐阶问。

      “郑伯的信任,”唐挽淡淡道,“两国相争,使臣便是传达意见的桥梁。如果君主不信任使臣,那么使臣的性命就像是悬在刀尖上的发丝,旦夕危矣。郑伯若对烛之武有一丝一毫的猜忌,那烛之武最后的命运,不过是死在秦王的大营里罢了。”

      徐阶听她说完,脸上显出了笑意,道:“孩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唐挽抬眸,目光闪动,道:“徐公,如今的唐挽便好比烛之武。可我的身后,没有郑伯。”

      徐阶神情肃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挽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支竹筒,递给徐阶,道:“这两封议和书,是我临行前,苏特使和林特使分别交给我的。上面封印的朱漆仍在,请徐公亲自打开来看一看。”

      徐阶面色微沉,将两个竹筒拿在手上,想了想,打开了林泉南的那一封。

      昏黄的烛光微微跳动,映照在徐阶的脸上,阴晴不定。

      唐挽就算不看,也知道那上面大概是个什么内容。徐阶看完将信合上,沉默不语。

      苏榭的那封信,他却没有动。唐挽微沉了眼皮,心里明白,徐阶是仍在自己面前保护着苏榭的身份。苏榭是闫党的人,只能交给闫首辅定夺。

      既然如此,唐挽也没必要说破。

      “你给鞑靼的,又是哪一封?”

      不愧是徐阁老,一句话就抓到了症结。苏榭和林泉南的书信既然都在这里,那唐挽出使时递交的议和书,只能另有其他。

      唐挽道:“那一封是我自己写的。”

      徐阶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继而便点了点头。也对,那样的情况之下,也顾不得走这些程序了。

      “你许诺了什么?”徐阶问。

      徐公并未说起要给苏、林二人治罪,唐挽就也没有问。他二人的罪名的确没办法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毕竟还涉及到皇上。

      唐挽答道:“下官许诺了,上等丝绸五千匹、茶叶五百石、牛羊各三百头。以及……彭城涿郡二城。”

      尤是徐阶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到这个数字也未免惊了一惊。鞑靼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如今国库的状况,哪里拿得出这些?

      更何况还有割地!

      “你……太鲁莽了。”徐公道。虽然她暂时保住了性命,可往后的局面要如何收拾?

      唐挽低头一笑,道:“我虽许诺了这些,却不必兑现。”

      她起身,对着徐公敛裾下拜,道:“下官有一个计策,已先斩后奏做了第一步。不敢欺瞒徐阁老。”

      徐阶眸光深沉:“你且说来。”

      徐阶离开时,已是深夜。唐挽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五只茶杯,分别代表着徐阶、苏榭、林泉南、陈延光和她自己。她先往苏榭和林泉南的茶杯内倒入了满满的茶水。这两人表面上有内阁的信任,又怀有皇帝的授意,本当是最胸有成竹的。而她自己和陈延光,虽然一个有小阁老的支持,另一个是闫首辅的门生,奈何鞭长莫及,根本得不到任何帮助。

      所以陈延光要躲,唐挽要病。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现在徐阁老来了,局面自然不一样了。

      这一场争斗,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党争,而是主战与主和的争斗,是天子和内阁的较量。

      唐挽将代表苏榭的杯子中的茶水倒入自己杯中,又把林泉南杯中的水倒入陈延光的杯中。如今那两人已失去了内阁的信任,皇帝的授意再也无法施行。唐挽最后将代表徐阶的杯子拿起来,放在正当中。这盘棋,三比二。皇帝,你可是要输了。

      次日天明,徐阶在都护衙门主持会议。城中大小官员并特使三人悉数到场旁听。以何有望为首的文官在左,以陈延光为首的武将在右。

      当着众人,徐公宣读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内阁决意。特使苏榭与林泉南二人,身体违和,难当大任,命即刻返回京城。

      第二份是吏部红文。特使唐挽出使鞑靼,使敌军后退三里,功劳有目共睹。依圣诏,加封三级,授正四品。赐绯袍云雁补、四梁朝冠、素花绶带、象牙笏板。命彭城守将陈延光全力协助唐挽完成和谈任务。

      文书宣读完毕,林泉南和苏榭已是面如死灰。唐挽谢了皇命,上前领了官服绶带,转回头,对着苏、林二人微微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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