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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四二章 ...

  •   唐挽从后院迎出来,来到正门前,正见着翻身下马的双瑞。他一身青衫斗篷,长身而立。这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个了。唐挽忽然发现,当初那个笼着方巾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

      双瑞看到唐挽,将手中缰绳甩给门房,快步跑上前,一边跑一边叠声叫着“公子”。他来到唐挽面前,下拜行礼:“公子,我回来了!”

      唐挽扶了他的手臂,笑道:“辛苦了。”

      双瑞站起身,如今他的身量倒比唐挽还高了一头:“公子交代的我都办了,就是路上遇到些坎坷,没有误了事吧?”

      “一切都刚刚好。”唐挽看他一身征尘,说道,“到家了,好好歇两天吧。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要什么您都给我吗?”双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唐挽挑眉:“你也悠着点。公子我有多少家底,你还不清楚吗?”

      双瑞展开一个笑容,道:“我就想吃乔叔做的打卤面。”

      唐挽笑道:“吃面管够。乔叔听说你回来已经下了厨房了,你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哎!”双瑞应和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道,“公子,刚才来的路上,我好像看见一个人。”

      双瑞伏身在唐挽耳边低语几句。唐挽挑眉,道:“你应该没有看错。得了,你这面是吃不成了。跟我出门一趟。”

      “好嘞,”双瑞脱了斗篷,扔给一边的小厮,小跑着来到大门前,喝道,“老爷出门,备轿!”

      山崖之上,绿树浓阴之间,一辆精致的青蓬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小路上。赶车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巨大的斗笠将他整张脸遮挡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薄削的下巴。

      “闫让,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枣红车帘被玉骨镶金的折扇挑起,露出一双飞扬的丹凤眼。

      闫凤仪扶着闫让的手走下车,面向山谷而立。此处正在半山腰上,两侧都是延展的环山小路。远处嶙峋的山有着斑斓的色彩,那些颜色汇聚到半山腰,变成一畦又一畦规整的林木,小小的县城就安睡在林木环抱之中。不远处传来书院的钟声,日光凉薄,山风清冽,让人生出清闲遁世的念头。

      我问海山何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
      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必非等闲人。

      “能将花山治理成这般模样,果然不是等闲之辈。”闫凤仪喃喃道。

      闫让一向最懂他的心,接道:“若是等闲人,也不值得公子您花这么多心思了。”

      闫凤仪笑了。所幸他的心思都没有白费。

      “公子就这么走了?”闫让问,“咱们千里迢迢赶来,不见那知县一面?”

      闫凤仪负手道:“她若想见我,自然会来。”

      绿呢小轿颤颤巍巍,沿着山路走来。双瑞一眼看到远处的人影,对唐挽道:“公子,就在前面呢。”

      “停轿。”

      唐挽走下轿子。她今日未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天晴广袖长袍。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闫凤仪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一件衣服。

      光阴荏苒,物是人非。谁都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闫凤仪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禁心神激荡。七年,唐挽拒绝了他三次。这一回,终于主动向着他走来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继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下官见过闫阁老。”

      如今的闫凤仪已是吏部尚书,五月正式入了内阁。朝廷上下因着他父亲的关系,都称他一声“小阁老”。闫凤仪并不喜欢这个“小”字。唐挽今日的称谓就颇合他的心意。

      闫凤仪转过头,看着低身行礼的人。他不说话,她也就一直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双瑞仍守着轿子,闫让也退回了马车旁。这一刻时光错落,山河远阔,也只剩下他对着她。

      唐挽,高傲如你,终于也有向我低头的一天。

      闫凤仪不是没有脾气。他是天之骄子,倨傲和坏脾气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从来没有人会拒绝他,即便有,他也很快就会将那人弃如敝履。毕竟这世间的好东西太多了,他从不肯浪费自己的时间。

      可唐挽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很好,好到让人忘不了。就像高山顶峰的那一捧白雪,东海海底的那一颗明珠,云峰隐蔽处的那一位世外高人。她每拒绝一次,在闫凤仪心中的地位就要再高上几分。

      闫凤仪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太高估了唐挽。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探花,论出身不及谢仪,论才学不及冯楠。可唐挽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谁能把穷出名的花山治理成这个模样?谁能让他弃掉十颗夜明珠,换取一块花山石?谁能当着他的面,说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一类的话?

      唐挽的身上,有着太多闫凤仪想要却没有的品质。他觉得自己必须将她收入麾下,才算圆满。

      他也确实做到了。当初那个宁折不弯的少年,终于也在他面前躬下了身。

      “匡之,你变了。”这是闫凤仪冲口而出的话。

      唐挽直起身,一笑,道:“变了,也没变。”

      变的是手段,不变的是本心。在个人前程与天下公理的取舍下,她仍是毫不犹豫,拿闫家开刀。

      “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闫凤仪道。

      唐挽含笑:“多谢闫公子。”

      “你倒是谢得快。”闫凤仪侧目看着她,问道,“我如果选了闫蘸,你要如何收场?”

      “没有如果。您已经选了我,不是么。”唐挽道。

      闫凤仪轻嗤一声。他就看不惯她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就问你如果呢,”闫凤仪道,“我现在改主意可还来得及。”

      唐挽心想,案子都定了,你跟这儿威胁谁呢?心里虽这么想,表面却上仍是一副恭谨模样,道:“我相信公子是个有远见的人。眼下闫党虽然门庭兴旺,枝繁叶茂,可也有许多隐患。腐败的细枝末节就像溃烂的脓疮,终究会危害本体。闫党的掌舵人,须有谋划千年的远见,和雷厉风行的手段。”

      “你觉得我能成为闫党的掌舵人?”闫凤仪切切问道。

      唐挽道:“舍公子其谁?”

      闫凤仪顿觉心神激荡,他上前一步握住唐挽的手,道:“匡之,你来帮我!”

      唐挽微微垂眸,道:“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

      闫凤仪一怔,又听唐挽道:“眼下,协助公子整肃朋党,我便觉得很对。”

      闫凤仪一喜,复又蹙眉,问道:“那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不对了,便不再帮我?”

      唐挽抬眸,望向他的眼底,诚恳地说道:“那就要看公子能否肃清寰宇,给朝廷带来新气象。”

      她望着他,他也看着她。许久,闫凤仪一笑,“我懂,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的丹凤眸中显出睥睨神色:“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车轮滚滚向前,消失在大路尽头的夕阳余晖中。唐挽目送闫凤仪的车驾远去,耳边回响着他临行时的话:“最迟下个月便调你回京城。匡之,你等我的消息。”

      双瑞趋步来到唐挽身边,道:“公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挽转身,道:“收拾行装,准备进京!”

      双瑞大喜,急忙应了一声:“哎!”

      七年了,她终于要回去了。

      今日已是月中,距离闫凤仪定下的“下月”之期不过十五天的时间。唐挽回到衙门后,急忙会和沈玥和孙来旺,交代自己离去之后的工作。花山的发展才刚刚走上正轨,许诺百姓的十年债票还没有兑现。唐挽修书一封给罗知府,请求在自己离任之后,仍旧保留沈玥和孙来旺的职位,以确保自己制定的方略可以继续推行。

      罗知府回信道,只要吏部不委任新的知县来此,他就可以让沈玥暂代知县之职。

      这倒不是难事。眼下闫凤仪任着吏部尚书,一个小小的知县缺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唐挽想到这儿,忽然心头生出一阵寒意。原来结党营私滥用职权,做起来竟然这么容易。

      安顿好了县衙,又要安顿内宅。凌霄把唐翊扔给奶妈,亲自指挥着搬家的工作。日常用具加上金银细软一共装了满满九辆大车,唐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三年的时间竟然置办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

      “夫人,府库里的东西是公家的,咱可不能拿啊!”唐挽忍不住提醒道。

      凌霄白了他一眼,道:“瞎说八道什么呢,这都是我管家管出来的,来路清清白白。”

      “你来花山才两年,哪儿就有这么多钱了?”唐挽皱眉。

      凌霄实在没工夫跟她废话,说道;“你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补贴的。花山发展这么快,哪儿都是赚钱的门路。这不,冯晋雪还有十间店铺的房契放在我这儿呢,给她带到京城去吧。”

      凌霄拿着那一沓房契在唐挽眼前晃了晃,转过身继续忙她的去了。唐挽不禁托腮沉思,元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男主外女主内。有一个能干的媳妇管家,果然能少奋斗很多年。

      一切安排妥当,约定的期限已到。唐挽等着京城的调任令,一转眼又等了一个月,却什么都没有收到。

      她有心想写封信问问进展,又觉得不太妥当。好在元朗的一封来信解了她的疑惑。

      原来是蒙古鞑子进犯,又开始打仗了。这些年鞑子几乎年年来犯,每次都是劫掠一圈就走。朝廷重臣忙着内斗,觉得蛮夷之族掀不起什么风浪,干脆不再过问,由着他们每年来打秋风。可今年却不一样。蒙古人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靠着劫掠中原获得的资源,竟然训练出了一支精锐的部队,第一次突破了边关防守。开战以来连破三大重镇,南下而来,现在已经围困了彭城。

      彭城距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彭城被攻破,蒙古军便可横扫中原,便有亡国之危。

      眼下朝廷正为此忙得人仰马翻,难怪顾不上唐挽调任的事。

      元朗的信一共有两封,两封信的日期间隔着一个月。想必是第一封信遇到交通阻断,耽搁了日子,才和第二封信一起来了。

      唐挽便开始拆读第二封。

      这一封信的措辞明显沉稳了很多,原来是局势已经趋于稳定。彭城的守将陈延光坚持据守不出,将鞑子困在城外一个月有余,为朝廷争取了调兵的时间。此时朝内却分为两派,一派以闫凤仪为首,主张决一死战;另一派以徐阶为首,主张议和。两派相争,僵持不下,皇帝仍在西宫闭关,任由一群大臣们吵翻了天。

      唐挽放下信,蹙眉陷入沉思。凌霄将她手中信纸拿走,通读一遍,道:“这皇帝是干什么吃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闭关。”

      “可能皇帝也没想好到底该听谁的。”唐挽道。

      凌霄问道:“那到底是该战还是该和?”

      “战,”唐挽道,“则必败。大庸这些年军备废弛,军饷不足。南边驻军还要应对东南一代的倭寇,临时征兆又挡不住蒙古人的精锐。此时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那该议和?”凌霄问。

      “和,”唐挽道,“又和不起。鞑子每年南下,烧杀抢掠,所得不少。这一次来势汹汹,胃口肯定不小。就我们国库里那点存余恐怕都不入不了他们的眼。想来,是要谋我国土。”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那该怎么办?”凌霄蹙眉。

      唐挽挑唇一笑,道;“我要是皇帝,就找个倒霉蛋,封他一个散官,品级自可以高一点,收买人心么。然后就推他去和蒙古人议和,一面拖延时间,一面聚拢军力。实在拖不住了,撺掇蒙古人把那倒霉蛋杀了。到时候昭告天下,蒙古人斩杀使臣,不仁不义。到那时军力聚齐,群情激愤时,举正义之师,或可有些胜算。”

      “这……皇帝要是这么干,也太鸡贼了吧。”凌霄道。

      唐挽笑道:“当皇帝的都鸡贼。”

      两人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一声高喝:“圣旨到!花山知县唐挽接旨!”

      唐挽一怔,再看凌霄,也是一脸惊愕。外面声音又喊了一遍,双瑞急急忙忙跑进来,说道:“公子,真是京城的传旨官来了!罗知府亲自陪着呢,您快出来吧!”

      唐挽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更换了官服,快步来到正堂中。堂下两侧御林军跨刀而立,一个个都是紫红的面庞,英气逼人。正上方,锦袍高冠的传旨官高高上座,一旁是陪同的罗知府。这样的阵仗,不该有假。

      唐挽趋步上前,行叩拜礼,道:“下官花山知县唐挽,迎接圣旨。”

      传旨官请来圣旨,清了清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奨。爱卿唐挽,褆躬淳厚,垂训端严。兹以覃恩封尔为‘奉直大夫’,加授礼部特使。旨到之日,即刻前往彭城,出使蒙古。钦此。至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

      奉直大夫,从五品,几乎可以与知府大人比肩了。唐挽不禁苦笑,刚说完的倒霉蛋,原来就是自己啊。到底是什么乌鸦嘴,以前怎么不见有这么灵呢?

      唐挽的心凉了半截,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她俯身道:“臣接旨!”

      传旨官来到唐挽面前,将圣旨递给她。继而有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偷偷交给唐挽,小声道:“唐大人,这是小阁老给您的。”

      唐挽将信收在袖中,俯身行礼。

      罗知府陪同传旨官离开了。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挽一眼,似乎有些惋惜,亦有些不舍。唐挽却没心思再去想那么多。直到众人散去,空荡荡的大堂只剩了她一个人,她才将袖中的信取出。

      信是闫凤仪亲笔,笔锋仓促,可见也是情急之下写成。信中说,当此战情紧急之时,地方拔擢难走正常渠道。为了让唐挽能够顺利进京,不得不行此险招。此次议和使团共有三人,另外两人都是徐阶的心腹。他要唐挽趁此机会连接徐党,取得徐阶的信任。

      唐挽将信合上,看着手中明晃晃的圣旨。看来自己回京之路,注定不会容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四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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