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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七章 ...

  •   唐挽起得急,只在寝衣外缠了腰带,又套了一件晨衣,勉强将身形遮住。她转身在主位上落座,青丝披散,眸光沉和,素白的晨衣堆叠,更显出几分慵懒矜贵的气度。程昱抬头看了一眼,一时竟忘了收回目光,心下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宋玉容、潘安貌,并非谣传。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人竟如此年轻,光洁的脸上半点胡茬都没有,干净又纯粹。再想起唐挽十五岁就中了探花,至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程昱未免心生感叹。

      这世上,总有些人更受老天的垂青。

      唐挽见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便淡淡笑了笑,道:“程大人深夜来访,到底所谓何事啊?”

      程昱这才回过神来。他整顿衣袍,低身行了一礼,道:“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请唐阁老救命啊!”

      他与唐挽素无交情,大半夜地跑到人家府上喊“救命”,实在没有道理。他抬头观瞧,却见唐挽脸上虽有倦色,却无半分不耐,只是说道:“到底因为什么,坐下,慢慢说。”

      听唐挽语气宽和,程昱心头感动,道:“下官不知从何说起。”

      唐挽端起茶杯,道:“不急,夜还长。”

      那就要从程昱出任承郡郡守开始说起。

      建成元年那场阁潮,激荡甚广,许多官员都遭到牵连,程昱也是其中之一。好在他走得不算远,距离京城不过二百里;下放得也不是那么彻底,毕竟承郡直接归朝廷管辖。

      可他到任了才知道,这个距离京城一步之遥的郡城,情况竟是那么的复杂棘手。

      镇国将军朱贵已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多年,兼并民田近千顷,承郡郊外所有的私田几乎都被他圈占,农耕为生的百姓们不得不从他手中租种土地,彻底沦为他的奴仆。前几任郡守与将军府勾结,对此情况不仅不上报,甚至还伪造田产登记和税收记录,替他隐瞒。这一瞒,竟然瞒了二十年。

      程昱上任之后不愿再继续下去,故而命人重新丈量了土地,打算趁京察时上报。谁料将军府先得了消息,将他扣在府中,以妻女的性命相胁迫。程昱最终还是低了头。

      “所以这二十年来,户部所收到的承郡税收,都是假的。”唐挽道。

      程昱点点头:“最初在田亩数上作假,是二十年前的事。以后每年的上报都是与往年相同,除非刻意去查,否则没人会发现的。”

      的确,一个谎言重复了二十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更何况曾经的朝廷耽于党争、人浮于事,谁会想到去查一个直辖郡的税收。

      “你说你性命不保,又是何意?”唐挽问,“难不成,是镇国将军要杀你灭口?”

      程昱无奈地笑了笑:“我这样软弱可欺的人,将军最是喜欢的。此事的起因,还在避暑山庄。”

      程昱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继续说道:“修宫殿要花很多银子,将军舍不得。而且宫殿修好之后,皇帝少不得要带着百官巡幸。到那时人多眼多,他偷了朝廷二十多年的税粮,可就都瞒不住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唐挽淡淡道,“一个谎言说出去,就要用一百个来弥补。”

      “阁老说的是,”程昱继续道,“工部派来的督办孙侍郎是个兢兢业业做事的。那朱贵软硬兼施,也未能收服了他。故而朱贵今夜将下官招进府中,商量了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唐挽倾身向前,似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何谓一石三鸟?”

      程昱的头上又冒出汗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承郡外三十里有个天云水库,储水量巨大,可供给周边十五个县的农田灌溉。今年大旱,工部正准备开闸引水入渠。这水库有里外两道闸门,分流的时候,会先将里面的闸门打开,泄去一半冲力,再开外闸门,分流至各个水渠。”

      唐挽眸光一凛,仿佛猜到了镇国将军的计划。

      “朱贵命我带上衙役,趁着月黑风高,将外闸口的堤坝掏空。待到开闸放水时……”

      不用他继续说,后面已经很清楚了。一旦开闸,储水就会冲破堤坝,淹毁农田。到那时承郡遭此大灾,必然不可能再迎接圣驾;而孙钊作为工程主管,也将回到京城卸职,接受调查。

      好一条歹毒的计策。为了一己私利,竟然置承郡上千百姓的性命于不顾了。这样的禽兽,岂能容他?

      “开闸放水是什么时候?”唐挽问。

      程昱答道:“工部给的消息是本月十八。不过,还是看孙侍郎如何安排。”

      本月十八……那也不过剩下五天了。

      “避暑山庄是其一,孙钊是其二,”唐挽蹙眉,“那第三只鸟是什么?”

      程昱一怔,说道:“这……下官也不知。一石三鸟是将军亲口说的,下官也没有再多询问。”

      唐挽蹙眉,觉得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节。

      室内灯烛渺渺,一片静默。室外,双瑞和程昱的长随揣手立于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却已经许久没动静了。

      双瑞便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不算高,年纪和自己相仿,眉目也就是普通人的样子,却透着一股沉静坚毅。双瑞不喜欢长得太过扎眼的人,这人的相貌神态,倒是令他很舒服。想到方才小厮的通报,双瑞从袖中掏出那个腰牌,道一声:“收好了。”

      长随本能地伸手去接,待看清手中是什么之后,微微愣了愣:“你竟还给我?”

      这腰牌是奉贤院身份的象征。给了谁,便是将性命都交到了对方手里。若有违逆,便会臭了名声,再也不要想做伺候笔墨这一行了。

      “你为了你家老爷,也是挺拼命的,”双瑞一笑,“你叫什么?”

      那人微微低下头:“长生。”

      “长生,我记住了,”双瑞道,“以后有事来找我,直接给小厮们报名字便是。用不着这么夸张。”

      长生灼灼地望着双瑞,点了点头。

      不多时,屋内传来唐挽的声音:“双瑞,进来。”

      屋门打开,双瑞垂着手快步走进来,在唐挽跟前打了个千:“老爷您吩咐。”

      唐挽道:“你换身衣服,带上十个八个机灵的小厮,跟着程大人走。他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

      “是。”双瑞道,“那小的这就去清点人数,在门口候着。”

      双瑞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唐挽看向程昱,道:“一切依计行事,有拿不准的你可以同双瑞商量。他总有办法让我知道的。”

      程昱不禁湿了眼眶,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说道:“阁老如此倾力相助,下官心里万分感激。”

      “你不必感激我,”唐挽沉声道,“惩恶扬善,维护公序和常理,是我们上位者的责任。你今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便与我是同路人。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法度,帮公道。你也一样。”

      程昱被这番话说得微微怔愣,又感觉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温水,四肢百骸皆无比通畅。原来自己过去这半辈子,竟然活得如此糊涂。众人皆醉又如何?自己既然是个清醒的人,又何必要装醉呢?

      唐挽望着他,淡淡一笑。

      他们离开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唐挽并没有去门前相送,而是回了房中,摸着黑,在床边躺下来。

      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程昱的话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石三鸟。”唐挽喃喃低语。那第三只鸟到底是什么?她想不明白,便再也睡不着了。

      身边凌霄的呼吸放轻,翻了个身,将手搭在唐挽手臂上,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嘟囔什么呢。”

      “你睡你的。”唐挽轻声说。

      窗外已经现出了一丝光亮,过不了多久,就又是上朝的时辰了。正好,寻个机会,将今夜的事与元朗说一说、

      唐挽合上眼睛。趁着这最后的时间,她要养一养精神。

      ……

      程昱回到郡守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昨夜离府时是受了镇国将军的召唤,今早回来得又悄无声息,故而并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双瑞将小厮们单独安置,再往后堂去寻程昱。好巧不巧,就和孙钊走了个对脸。

      这时候想躲是来不及了。双瑞一咬牙,脸上堆起笑意:“孙大人早。”

      他怎么会在这里?孙钊蹙眉,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到僻静处,蹙眉问道:“是老师让你来的?”

      昨夜双瑞出门前,唐挽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待给了他。唐挽的意思是不想让孙钊参与其中,恐怕他受了牵连。双瑞也清楚孙钊的脾气。若真让他知道了将军府存心要毁了水库,他肯定是要去跟人拼命的。

      双瑞眼珠一转,点了点头,道:“我家老爷有个急事儿,要交待您。”

      “什么急事?”孙钊神情严肃。

      双瑞话出口前也没想好,眼下只能现编:“这承郡有一户姓周的人家,手中握有镇国将军私吞民田的罪证。老爷让大人私下查访,务必在五日之内,将人找到。”

      这的确是个大事!看来老师也动了要整治宗室的心思,孙钊不禁有些激动。可转念一想,承郡里姓周的人家必定不少:“可还有别的线索?”

      “没了,”双瑞摇了摇头,见孙钊眉头紧锁,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也知道此事难做,可正是因为难做,老爷才把这任务交给你啊。你务必要在期限内完成,晚了,宫中局势变动,恐怕老爷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孙钊点点头:“但请老师放心!”

      双瑞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下一叹:你不跟着瞎掺和,公子自然就放心了。

      然而双瑞没想到的是,他即兴发挥的一个谎言,竟然引发了后续那一系列的变化。

      孙钊得了“唐挽”的指令,自然不敢怠慢,于是大街小巷地明察暗访,寻找那户周姓人家。此事自然而然地传到了镇国将军朱贵的耳中。

      “我说那小子这两天怎么如此消停,原来是憋着在老子背后捅刀子!”朱贵简直要气疯了。在他的地盘上搜集他的罪证,那孙钊未免也太不讲自己放在眼里了。

      郭怀仁却不像朱贵那么焦躁易怒。他手拈青须,略一思索,道:“将军息怒。那孙钊能不能找到人,并不打紧。左右我们的事一成,他的官路也就到头了。”

      朱贵一想,是这么个道理。犯不着跟这么个小喽啰置气。

      “不过此事倒给我们敲了个警钟。”郭怀仁道。

      朱贵霎时有些紧张:“先生,有何不妥?”

      郭怀仁道:“孙钊为何会突然有此动作?莫不是受了京城的指使。恐怕京城里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

      朱贵面色一白,焦躁地站起身来:“那可怎么办?”

      “将军,莫急莫躁!”郭怀仁瞥了他一眼,心道真是个草包,“我们又还什么都没做,即便是那谢仪知道了,也奈何我们不得。他没有证据,岂敢胡说?想必他派孙钊来暗访,就是要收集我们的罪证。”

      朱贵点点头,急急说道:“那我现在赶紧通知程昱,计划取消。”

      郭怀仁也是被他这急脾气磨得没了耐性,道:“那将军是打算给皇帝修缮宫殿,迎百官来承郡了?”

      果然,朱贵又顿住了脚步,拧着眉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怎么办,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郭怀仁淡淡一笑,道:“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们今夜就动手。”

      “今夜?”朱贵惊道。

      郭怀仁点了点头:“在谢仪有所准备之前,先把事办了。将军莫忘了,我手中可还捏着一张底牌,足够将他赶出内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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