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第八章 ...

  •   五月。一桩大案,震惊朝野。

      此案的案发地点却不在京城,而是在承郡。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却因为同时牵连着宗室、朝臣和后宫,引得上至士族官绅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关注。

      报案的是承郡的郡守程昱。他的手下在巡夜时,抓获了一个意图毁坏水库大坝的歹人。此人既是被官兵当场抓获,理应就地审判。可偏偏此人背景深厚,不仅是敏郡王府的教席,眼下更是镇国将军府的座上宾。

      郭怀仁前脚落案,镇国将军后脚就来要人。吓得那承郡郡守押着人犯从后门逃走,一路来到京城,跪在督察院门外哭号。

      这一哭,竟把谢仪谢阁老给惊动了。

      谢阁老是什么脾气?那可是个锐意革新、敢作敢为的主。他当即下令,命刑部以干扰公干之罪,将镇国将军朱贵押回待审。然而这命令刚一发出去,就被太后一道懿旨给追了回来。

      事涉宗亲。后宫的态度,一目了然。

      谢阁老岂是轻易就肯低头的。他当即给皇帝上了一封奏疏,洋洋洒洒六千余字,大致意思就两个。第一,宗室乱政是国家大弊;第二,后宫干政是亡国之兆。

      这份奏疏说是上给皇帝的,其实就是给太后看的。据说太后看完之后勃然大怒,当场撕了个粉碎,丢在火盆子里烧掉了。

      奏疏既然被烧了,上面的内容也应该一并成了绝密。可不知是什么缘故,一份誊抄的版本,在士子和学生们中间悄然流传开来。

      “要么说这谢公不愧是榜眼出身。这等文采,我等读一辈子书也难以企及啊。”有学生叹道。

      “看了半天就只看出个文采来,兄台可真逗,”另有人说道,“这里头的门道,你们竟没发现么?”

      “什么门道?”

      “谢阁老这是要挟持整个朝廷,逼迫太后还政于内阁了!”

      “这……能成吗?”

      “我看未必,”又有人笑道,“谢阁老以雷霆手段主持吏治改革,得罪了不少官员。这时候还有多少人会站在他一边,尚不可知。更何况……内阁还有个韬光养晦的唐阁老。保不齐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外间人讨论得热闹,里间人听得也是饶有兴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朗仔细在舌尖咂摸着滋味,笑道,“这典故用在这儿,可正合适。”

      唐挽的心情可不似他那般轻松。

      今日是五月十八,距离程昱夜访唐挽也才过去了五天,比唐挽计划中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十天。

      措手不及自是有一些。好在双瑞的反应够快,也幸好朱贵看轻了程昱,根本没做提防。那夜虽事发突然,他们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将郭怀仁诓骗到当场,一举拿下了。

      按照预先的安排,程昱要在督察院外哭上一个上午,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如此一来,唐挽和元朗谁都不用出面,太后也会为了皇家颜面着急处理此事。到那时,内阁想要对付宗室,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可唐挽没想到的是,元朗根本没有按照商量好的计划行事。不仅如此,他还写了那封奏疏,将自己和太后都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待唐挽发觉,奏疏的内容已经传得举国皆知了。

      “你可知如此一来,太后再也不会信任你了。”唐挽蹙眉道。

      元朗一笑:“太后原本就不信我。”

      “可她到底还是维护着与内阁表面的和谐,”唐挽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也不知道元朗为什么要把见面的地点选在茶馆里,说起话来也放不开。唐挽说道:“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改革措施要推行,我们需要皇宫里的支持。”

      元朗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提着壶给她的茶杯续水。唐挽一把将自己的杯口挡住,蹙眉看着他。

      元朗挑眉,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

      他终于将茶壶放下,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对唐挽说道:“我们需要的不是皇宫的支持,而是绝对的行政大权。”

      “什么?”唐挽一惊。

      元朗也压低了声音,道:“匡之,我是要把批红的权力拿回来啊。”

      唐挽的心中仿佛掀起风暴,一片呼啸之后,事情也渐渐清晰起来。元朗动用整个朝廷的势力与太后对抗,太后自然也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奏疏已经传得举国皆知了,为了免除后宫干政的罪名,批红的大权定然是留不住了。她一定会寻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将权力交给他。

      在元朗的计划里,这个人,就是唐挽。

      唐挽豁然起身,一把抓住元朗的衣袖,眼中不免怒火:“你竟然……”

      元朗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眼神一瞟看向门口,示意她隔墙有耳。唐挽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了,便是算准了她会发火。

      元朗站起身,走到唐挽身后,低身将人环住。唐挽正在气头上,愤愤地挣开他,起身走到窗边。元朗舔了舔唇角,复又跟上去,将人困在怀中。唐挽双拳抵在他的胸口,推拒的意思明显。元朗忽然叹了口气:“匡之,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吗?”

      一个大男人,居然在她面前装可怜?唐挽真想回报他一声冷笑,可看着他那双满是认真的眸子,心里的气竟不知不觉地没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果真惹恼了太后,还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唐挽道,“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足可以徐徐图之。没必要用这种自戕的办法。”

      “徐徐图之。要多久?像徐阶他们那样耗费一辈子吗?”元朗问道。

      唐挽没注意他话中隐含的意思,说道:“变法本就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急不得的。”

      元朗低头看着她,忽然一笑:“匡之,你可真狠心。”

      他眼底的无奈和悲伤汹涌,唐挽不禁怔了怔。

      元朗将人松开,转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唐挽。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抬头低头间,一声叹息:“你果真要这一生都披着这虚假的外皮么?”

      他顿了顿,说道:“你想要的,我会尽力帮你达成。我所求的,不过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牵你的手。”

      唐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元朗转过身,见她的身影伶仃而立,眸中水光闪动,无限可怜。他忽然就后悔自己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让她伤心了。

      他复又上前,牵起唐挽的手,细细摩挲,继而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轻柔,低声哄着:“我知道是有些冒险了,不过都是值得的。你在我身后护着我,不会出事的,好不好?”

      唐挽低头,一颗泪珠落在他的衣袖上,迅速被吸干。她又抬起头,眸光沉静而坚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定会将批红的大权拿到手的。”

      元朗怔了怔,随即浅笑,抬手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痕。他的匡之从不会软弱退让,就算流泪,也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唐挽拿起他的衣袖擦了擦鼻子,问:“督察院那边,让谁主审,可定下了?”

      “倒有一人毛遂自荐,”元朗又恢复了那一派云淡风轻,“叫楚江的,好像你认得?”

      “楚江!”唐挽皱眉,“你……你怎么老折腾我的学生!”

      但凡和宗室有关,这案子就不好办。有经验的老御史们躲都躲不及,也只有楚江,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接这个案子。

      楚江那孩子比孙钊更加耿直,如何能应对宗室的反扑?好不容易保下了孙钊,却又面临丢失楚江的风险。

      唐挽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孩子们一个个横冲直撞的,还偏偏有元朗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爹,跟他们一起胡闹。

      元朗大笑,将人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顺着气:“孩子们不碰钉子永远长不大。得让他们赶紧成熟起来,还有大事要他们去做。”

      唐挽暗暗踢了他一脚。元朗闷哼一声,将人揽得更紧了。

      其实这案子唯一的难点,就在于难以取证。毁坏大坝尚未成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若郭怀仁一口咬死不认罪,再有宗室出面担保,只怕又会不了了之。

      其实当初唐挽也考虑过。如果等到洪灾发生后再将朱贵和郭怀仁拿下,以天下悠悠众口胁迫,便是太后也保不了他们。可那就意味着周围几千户农家面临流离失所的灾难。唐挽归根到底不是一个政客。这种牺牲百姓以清除政敌的事,她做不出来。

      浪费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过唐挽不后悔。

      这几日正逢唐挽休沐,恰巧避开了内阁与太后针锋相对的局面。有不少官员登门拜访,想要探一探唐挽的口风。唐挽仍是老规矩,闭门不见。

      直到双瑞在窗根底下通报:“老爷,西宫传召!”

      西宫是太后居所。自皇帝登基后,太后垂帘听政,一向只在乾清宫接见朝臣。如何今日变成了西宫?

      唐挽走下轿来,抬眸看着眼前雍和古朴的宫殿。这便是寻常外臣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西宫上院。

      年轻而貌美的宫人在前牵引,纤腰款摆,不盈一握。唐挽掀袍拾阶而上,跨步迈入大殿中。

      正在此时,元朗从内殿中缓步而出,正与唐挽走个对脸。

      他穿着那身绯色朝服,目若星辰,鼻如悬胆,大步流星。他停下脚步,两人相对,互相拱手行了一礼。元朗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朝屏风后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了。

      唐挽什么也没来得及跟元朗说。

      而元朗与太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同她商量过。

      唐挽看着元朗离去的背影,忽然发觉,他们两个这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真的是全凭默契。

      “唐阁老,太后有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