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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六章 ...

  •   承郡地势较高,气候也比京城要凉爽得多。入夜后微风渐起,竟让人感到几分冷意。孙钊吃过晚饭,又往郡守府的书房来了。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程郡守有意无意地再躲着自己。

      果不其然,他刚到书房门前,就被郡守的长随拦了下来:“孙侍郎往何处去?”

      孙钊睨他一眼,道:“本官要见你们大人。”

      那长随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子,道:“不凑巧得很,我家大人已经歇下了。孙侍郎有事,要么明日再来?”

      孙钊皱眉,看着书房里亮着的灯火,道:“歇下了?那书房里的灯怎么亮着?”

      他话音刚落,那灯火倏然熄灭了。

      这样也行?孙钊都给气笑了。

      长随转头看了看,也含笑躬了躬身子。

      孙钊说道:“也罢,我就几句话,在这儿说也是一样。你家大人能听见自然好,听不见就当我没说。”

      话说道这个份儿上,长随自然不能再拦着,于是躬身退到一旁。

      孙钊清了清嗓子,道:“程大人是至和十五年的进士,一直供职于翰林院,不结党不钻营,却被徐党牵连外放至此。你难,你怕,本官都清楚。”

      他顿了顿,听着屋内的反应。然而窗口仍是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

      孙钊继续说道:“可本官想提醒大人一句,如今的朝廷已不是闫、徐二党当道的时候了!现在内阁的掌权人谢阁老沉肃果敢、正直无畏。其他三位阁老也都沉稳务实,少起浮议。这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时候!程大人若还有报国之心,就应该敢于任事。如今太后将希望寄托于承郡,程大人身为郡守,不应当一再逃避退缩。本官言尽于此,望大人好生思量。”

      这番话能起多大作用,孙钊心里也没底。可他该说,他也要说,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希望。

      外面静了许久,书房的门才轻轻打开。郡守程昱半个身子掩在门里,探头往外张望,问道:“走了?”

      长随一直候在廊下,低头答道:“走了。”

      “走多久了?”程昱又问。

      “有一会儿了,当不会再回来了。”长随答。

      程昱点点头,这才放心地从书房里走出来,缓步朝后堂走去。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三十了,如今也将到不惑之年,历经三朝腥风血雨,许多事也看得通透了。

      他觉得人生在世,所求不要太多,顺其自然便是最好。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有同僚劝他同去攀附闫、徐二党,他没理。结果怎么样呢?闫党倒台了,发落了许多人。继而徐党也倒台了,剩下的那些也没能得意多久。他被外放至此,也并不觉得委屈。比起那些兵败山倒的同僚们,他的结局已经好了太多了。

      顺其自然吧。他不想建功立业,也不会为非作歹。权势、名望,都是无常。他所求的,不过一个细水长流,一个善始善终。

      “明日若他还来找我,记得也要挡住!”程昱吩咐长随道。

      长随低头应了,低垂着脑袋,掩盖脸上淡淡的无奈。

      可今夜注定没有他的安生。他刚刚躲过了孙钊,将军府的管家就来了。带着将军的口信,让他即刻赶往将军府。

      程昱不敢怠慢,急忙让长随备了轿子。又怕让孙钊知道了不好解释,还特意吩咐把轿子备在角门。堂堂一府长官,倒像做贼一样。

      轿子停在将军府大门前。长随不能跟进去,只能和轿夫们一起在外头等着。将军府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模糊的暖光打在九级白石台阶上,拉出一道似梦似幻的影子。这就是王侯府第啊,长随心想,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在这样的地方侍奉。

      “嗬,这将军府可真气派。能在这里当值,脸上得多有面儿啊!”说话的是一个新来的轿夫。他入职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抬着老爷出府。

      “少说话。”长随淡淡瞥了他一眼。

      轿夫想起刚入府时听到的那些规矩,急忙忙低了头,“是,小的多言。”

      却听长随淡淡道:“都是奴才,也有‘同人不同命’这一说。认了吧。”

      轿夫一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也不好再追问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同样出身奉贤院,同样伴着书生进京赶考。可唐双瑞就能做阁老的管家,自己却只能委身在这郡守府,空有一腔才能却无处施展。怪谁呢?谁也不怨。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没摊上个能折腾的主家。

      又等了许久,眼看着月上中天了,程昱才出现在将军府大门前。他一手捏着袍子,步履蹒跚,颤颤巍巍。长随急忙上前搀扶,却还是没来得及。只见他脚下一滑,跌坐在台阶上。

      “老爷,您没事吧?”长随抬头,旧件程昱煞白着一张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自家老爷虽然胆小,却也从没有过这般形状。长随的心里也打着鼓,急急将他搀扶起来,“老爷,咱先回家。”

      轿夫们放慢了脚步,只求抬得稳,生怕再惊到了轿子里的人。程昱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绢帕,慢慢擦拭额上的汗水。可是不顶用,他一想起刚刚镇国将军所说的话,冷汗又涔涔地冒出来。

      他无欲无求,只图安稳。可偏偏连安稳都求不到。他们这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啊!若真顺了他们的意,一旦朝廷追究起来,他们宗室皇亲自可逃脱,所有的罪名又让谁来背?

      只能是他!又或许,再加上那个孙钊罢!

      程昱对于自己的前程看得清楚。今夜之后,他无论如何都是个死。不是死于朝廷,就是死于宗室。

      今夜。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今夜。

      可他该去找谁?孙钊并不是一个良选。单从他今天晚上说的那番话,便知是个直爽的人。这样的人遇事难免凭着一腔孤勇,难免会惹祸上身。

      轿子缓缓落地。长随上前打开轿连,道:“老爷,咱们到了。”

      程昱缓步而出,站直了身子,侧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他入仕也有十年了,可逢此危急关头,竟连一个可以投奔的人都没有。

      君子不党,其祸无援也。这句话倒真真印证了他此刻的处境。

      很长的时间里,他只是静静地立着。身后的长随也不催促,陪着他孤于晚风中。

      程昱忽然转过头,看向这个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长随。月光下,他低垂着眉眼。印象中他也总是这幅样子,无欲无求。

      “你和唐阁老的长随,是相熟的?”程昱问道。其实他也不敢确定,只模糊地记得他曾提起。

      “也算不得相熟,”长随道,“不过出身同门,能说得上话罢了。”

      程昱凝眸,道:“若是深夜突然到访,也能说得上话吗?”

      长随心头一惊。其实在将军府门前,他就隐约预感到了有不寻常的事即将发生。他且惊且喜,垂手道:“小的可以试试。”

      程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是啊,何不试试呢?左右今夜不成,自己也就是个死人了。

      “走吧,”程昱吩咐道,“换马车,我们连夜进京。”

      ……

      守夜的小厮把双瑞叫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张口骂人:“什么阿猫阿狗你都要叫老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能见客吗?”

      小厮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急忙磕了个头就往外退。动作太大,掉了个东西在地上也没发觉。

      “回来!”双瑞坐在床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物件,“拿来我瞧瞧。”

      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拾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双瑞面前。

      双瑞的双眸倏然睁大。这东西他认识,是奉贤院的腰牌。长随们有关乎性命的大事,才会拿出来互相托付。

      “来人何在?”双瑞问。

      “就在门房里候着,”小厮哆哆嗦嗦地说道,“小的这就打发他们走。”

      “不必,”双瑞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那腰牌小心揣入袖中,道,“上壶茶,我马上就到。”

      待双瑞把唐挽叫起来的时候,屋里的人也是语气不善:“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叫老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子明天不上朝的么!”

      双瑞梗着脖子站在窗根底下,说道:“公子,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承郡的郡守大人,说是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向您禀报。”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从窗内透出火光来。唐挽的影子投射在茜纱窗上,说道:“带人去偏厅候着,上壶茶。”

      双瑞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茶已经上了,就等您了。”

      ……

      这是程昱第一次走进一品大员的府邸。他此时身处的只是一个偏厅,一进门就是一扇红木屏风,上雕着苍松迎客,古朴大气。屋子正中,四张太师椅两个一对儿,摆的整整齐齐。对面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图,灵动非常,却看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真的坐到了这儿,程昱的心也就没那么慌张了。

      他虽然从不争权夺利,却深谙权术制衡的道理。如今镇国将军已经和谢阁老对上了,他投奔两者之中的任何一方,都将沦为棋子。所以他来找唐挽。人人都说,她是唯一能和谢仪争夺内阁首辅之位的人。或许她能有破局的办法。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程昱急忙站起身,整顿衣袍,迎接上官。便听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程郡守久等了,莫怪莫怪。”

      这声音,七分慵懒,三分温柔,竟像个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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