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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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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近大事连连。先是皇帝龙体欠安,由太子监国。李皇后和刘贵妃想要垂帘听政,被百官劝阻,竟然将御笔批红的权限交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手中。
那掌印太监陈同原是伺候先帝的。至和年间玄武门那一场惊变,就是他手持板杖,带着宦官们杖打文臣。听闻他得此大权,担忧和恐惧的情绪在朝廷里迅速蔓延,一时间人人自危。有大胆的言官向徐阶进言,希望看到一个强势的内阁,来制衡后宫的力量。可徐阶做惯了好人,他只有频繁地两方安抚,却仍控制不住朝廷与后宫之间愈发紧张的局面。
皇帝病重之后,内阁众阁老按例要住在直庐中待命,非特殊情况不能出宫。冯楠主持的吏治改革,也不得不因此而停滞了下来。
内阁直庐在正堂之后,坐北朝南一处小院子,共有九间房舍。徐阶身为首辅,独自居住在东阁的暖房里。直庐中就就剩下了唐挽四人,说起话来倒是方便了不少。
吏治改革刚刚有了点眉目就被迫停摆,冯楠心里很是窝火,几日来都黑着一张脸。晚上回到直庐中,唐挽忍不住要劝劝他:“早知这次改革是场阴谋,你又何必如此倾尽心血?借着这个机会停下来,不遗人把柄,反而是计划外的好结果啊。”
宫中不可饮酒,四人只能沏了一壶艳茶,在院中的槐树下小坐。沈榆这段时日明显感觉到了徐阶的疏远,他心思单纯却不迂腐,站得远远地看了这么久,也终于将这复杂的局势看出了个轮廓。此时四人对坐,许多话倒能说得开了。
冯楠眸光沉沉,叹道:“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整顿吏治到底是对朝廷有益的大事,我不会马虎。只是这一段时日做下来,未免有些心灰意冷。”
许是因为先帝一朝积弊已久,朝廷里的风气正向着两个极端发展。没有实权的言官们都像是吃了炸药桶,稍有事端便群情激愤、联名上奏,戾气极重;那些在六部等实务衙门任职的官员则疲懒得很,一个个将明哲保身的学问做到了极处。遇事毫无进取心,能推则推。正所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冯楠的惩罚措施他们消极抵抗,激励措施又无人在意。就连吏部的一些主事官员都对这场改革并不看好,整个过程,好像只是冯楠一人的鸡飞狗跳。
“我就奇怪了,我们真的是读的一样的圣贤书么?”冯楠眉头紧蹙,“羞恶心呢?廉耻心呢?报国之心呢?”
一连三问,在座却无人能答。元朗忽而一笑,道:“广汉,这就是我们几人还能成为朋友的原因。”
“不是圣贤书的错,亦不是读书人的错。是如今的朝廷大局,让如你我一般的读书人看不到出路。”唐挽说道。
“这话说得又不对了,”冯楠道,“我们几人都身居内阁高位,怎么能叫没有出路呢?”
他们的确身居高位,可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哪一个不是缚手缚脚,哪一个真的做成了一件大事?
元朗望了唐挽一眼,说道:“我们便是他们的出路。”
冯楠闻言,眸光闪动。电光火石的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体系庞大的朝廷就像一个执拗的老翁,想要改变他的头脑难如登天。不如从细枝末节入手,让他断手断脚,全身疼痛,倒逼着他做出改革。
冯楠沉声道:“我要离开京城,回到地方去!”
“广汉……”沈榆心下动容。世人都道京官清贵,以外放为耻。冯楠经历了这么多坎坷和委屈,才终于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竟然真的要放弃么?
唐挽与元朗对视一眼,却并无半分惊诧,只是说道:“原本来想着要如何劝说你,你竟自己想明白了。”
元朗笑道:“不愧是状元公。”
“你们是什么意思?”沈榆听得云里雾里。
唐挽正了神色,沉声道:“我正帮着元朗推进学政改革,明着是重整经学典籍,劝学劝教。暗地里是要来一番思想上的整饬,也趁机将朝廷的新鲜血脉,从徐阶手中夺回来。”
徐阶与闫炳章缠斗数十年不倒,不止因为他能忍,更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届又一届的门生。人,才是徐党的真正力量。
“对!改革就要从根源做起。”冯楠凝眸,“匡之元朗,你们有什么想法?”
“建书院,”元朗淡淡道,“匡之之前建立了花山书院,造福了一地的乡民,也培养出不少优秀的学生。他们中有人已经中了进士,将来都是朝廷的中坚力量。广汉到了地方,不妨照搬花山的模式。”
“所有讲义已经成书,是我和元朗一起校注的。这一套书,要作为书院的教材秘密推行,不能经过国子监。”唐挽道。
“这又是为何?”沈榆蹙眉。
唐挽望着他,眸中光芒流转,挑唇一笑,道:“因为……那是一套存反心,养反骨,彻头彻尾的反书。”
沈榆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唐挽眸光淡淡,元朗神色从容,仿佛他们刚才所说的就是天地大道,并无半分忐忑畏惧之情。
冯楠负手起身,缓缓踱着步子。槐树葱茏的树冠遮挡了月色的光华,他便隐身于一片浓郁的黑暗中。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走到月亮地里。月光照耀着他淡淡青须的面庞,双眸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变者天下之公理也,”他沉声说道,“八股文章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这朝廷已经埋进了黄土中。君臣父子、理学教化,束缚着读书人已经够久了。正需要一批存着反心,生着反骨的学生,欺了师、灭了祖,才能有一番新气象。”
他这话说得人心口畅快。唐挽笑了,元朗也笑了,继而冯楠也哈哈大笑起来。沈榆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哆嗦着嘴唇说道:“疯了……你们可真是疯了啊!”
唐挽笑得开怀,歪倒在元朗肩上。元朗望着沈榆摇头大笑。冯楠一把握住沈榆的手臂,说道:“瑞芝,你可愿与我同进退?”
沈榆怔怔望着他们三人。他们所说的话,他听不大懂,隐约觉得他们站在另外一层更高远的天上,谈论着他看不到的风景。他或许没有他们那么聪明通透,却也明白一点。他的这三个朋友,是真正有着大智慧,也有着一刻赤诚之心的人。
不似徐阶,亲疏论事,言不由衷。
沈榆一拍大腿:“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回老家,剩下的去哪儿都行!”
三人忽然收敛了笑意。冯楠一怔,忽然眼中闪出泪光来。他上前一把抱住沈榆,大手拍着他的后背:“瑞芝!你可真是个好朋友!”
沈榆被他拍得直咳嗽。
唐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忽听耳边元朗道:“有人来了。”
四人神色收敛。不一会儿,就见那角门处走进来一个人影。背着光,那人的容貌看不清楚,不过从衣着冠帽可以看出,是个宦官。
“唐阁老可歇下了?”
这声音一出,唐挽便认出来了。正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同。
“陈公公啊,”唐挽扬声道,“快请进来吧。”
几人正冠理袖。待陈同走近,已是正襟危坐的模样。
陈同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哟,几位大人都在呢。”
“喝茶。”元朗淡淡道。
唐挽侧目看向陈同,说道:“陈公公也一起喝一杯?”
陈同手执着拂尘,笑道:“咱家身上有差事,就不坐了。唐大人,请您移步一叙。”
其余三人都看着唐挽。唐挽挑眉,起身跟着陈同,走到一边。
“唐大人,皇后娘娘要见您。”陈同低声道。
唐挽一惊:“这个时候?”
陈同低了低身子:“徐阁老也在的。”
唐挽道:“请问陈公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么?”
陈同眼珠一转,在心里掂量了掂量。按理说,他手中的权力都是皇后娘娘给的。谁给了他好处,他自当为谁卖命。不过陈同在宫闱和朝堂之间游走了这么多年,深谙其唇齿相依的道理。他如今是掌印太监,可是这荣宠又能保留多久?前朝多得是想要把他拉下马的大臣们。他正需要一个盟友,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徐阶。可是徐阶太过油滑,又早已经站在了首辅的高位上,不屑于与他结党。陈同双眼微眯,目光落在唐挽身上。此人如今身逢大难,自己正好可以卖她个人情。以后内阁中,也有人帮自己说话了。
不过这人情也不能做得太露骨,到底还有皇后娘娘盯着。陈同垂了眸子,低声道:“前两天,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可是来给大人送过点心?”
唐挽眸光一凛,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正在内阁当值,回到直庐内才发现桌上摆着那个食盒,里面装着她惯常吃的几样点心。直到刚才,她还以为那是凌霄托人送来的。怎么会是刘贵妃?
皇帝病重,贵妃与外臣私相授受,居然还传到了皇后和首辅的耳朵里。唐挽眼前一黑,这可真是祸从天降!